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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伤仲永 十四岁的年 ...

  •   夫君自读书以来,日日勤奋,从不偷懒懈怠。

      他自己不懈怠也就算了,还要拉我一起不懈怠!

      他在书桌那侧看书,我在这侧——他的眼皮子底下——吭哧吭哧写大字。每天要写足一百个!每个要写三遍!

      我天天写得手酸,揉着手腕叽叽咕咕:“我又不考功名……”

      夫君听见了,眼皮一抬,也不训我,只问我:“写完了?”

      我埋头继续未竟的大业。

      三百个字,我早上写一个半时辰,下午写一个半时辰,终于写完了,悄悄溜出书房一看,阿昌和大夫正抱着蓁儿在院子里捉蝴蝶,蓁儿笑得咯咯的,都不稀罕我了。

      气死我了!

      “蓁儿!”我非要他稀罕,凑上去,“娘抱抱。”

      蓁儿立刻朝我扑过来,小腿一蹬扎进我怀里。可惜小手指头还指着蝴蝶,非要我带着他去追。

      这可把我累坏了。

      幸好小蝴蝶很快就飞走了,蓁儿看着它走远,哇地哭了出来。

      “怎么了?”下一瞬间,夫君闪现在了书房门口。他满脸心疼,快步走下台阶把孩子抱进怀里,紧张地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大夫笑哈哈:“小公子要追蝴蝶,奈何蝴蝶飞走了,这才哭的。”

      夫君顿时松了口气,贴过去在蓁儿白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小捣蛋,吓死爹了。”

      读书被打断,天色又晚了,夫君也没了继续苦读的心思,索性坐在院里廊下,和我一起逗孩子。

      逗就逗吧,还要考我!真可恶!

      “霜霜,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我瞎猜:“在想蓁儿哪里伤了?”

      夫君一愣,笑得莫名好甜蜜:“我是说知道你们在追蝴蝶的时候。”

      我摇摇头,继续瞎猜:“难道是小时候你也追蝴蝶?”

      夫君忽然垂下眼睛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胸口,问:“霜霜可是会读心术?”

      这也能猜对?!夫君的心事也太好猜了吧!我顿时得意起来,就听他又问:“那你知道我想起了哪首诗吗?”

      “……”我才学过几首诗!夫君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睁着一双没有盼头的眼睛看向越来越红的落日,脑子里和追蝴蝶搭边的诗只有一首,还记不起来了。

      “菜……菜花?油菜花?”

      “知我者,霜霜也。”夫君好像很高兴,眼睛里闪动着激动的光亮,漂亮得都快把我的魂吸进去,“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等蓁儿再大一些,春日里我们就去踏青。我们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你和蓁儿尽情玩闹,我便在一旁为你们作画,好不好?”

      夫君作画啊……我见过夫君随手画的小像,寥寥几笔,就把我的样貌神态都画出来了,简直是神仙!

      “好!”夫君的画一定会流芳百世的!我要抢占先机!

      “夫君……”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嗯?”

      “你这么厉害,是不是小时候就很聪明?”

      虽然这分明是废话,但夫君很少和我说小时候的事,成亲至今,我也只知道一些他的遗憾。记得婆婆说过,夫君小时候遭逢大难,但这些事,他从未与我说过。

      夫君低声笑起来,拍了拍不甘寂寞挣扎要走的蓁儿,说:“唔……也不算吧,只是有些早慧。”

      我见他并不恼,立刻盘起腿凑过去,要他继续说。

      夫君想了想,缓缓道:“我开蒙早,不到两岁便识了字。爹娘很欢喜,为我聘请了教书先生。先生姓蔡,教了我四年,识完了字,又教蒙学。据爹娘和蔡师所说,我自幼聪慧,过目成诵,只是身子羸弱,学不得太久。爹娘为此又请了武术师傅,就是雷师傅。那时候雷师傅不过十七八岁,原是武术世家的接班人,奈何家道中落,为了谋求生计,他离开家自谋生路,寻到了家里。雷师傅功底扎实,只是我身子实在不济,没学几招就累得喘大气,勉强学了一年,竟是越学越不成。雷师傅便说,我这不只是弱症,急不得,要全面调理。后来,他就掌管了我的吃食。说来也奇,他管着我吃,管着我喝,还管着我睡,又过了一年,我的身子确实好了不少,爹娘便把我送到了书院读书。”

      原来夫君还去过书院,怪不得什么书都难不倒他。

      “书院人多,我又自小足不出户,与他们都不认得,也不懂如何交际,总是沉默寡言,他们便都不大喜欢我。好在书院的先生对我一视同仁,教了几天后发觉我天资不错,便更喜欢我了。

      那位先生是我的恩师,他教会我如何与人为善,如何与同龄人玩在一处,又撮合他们同我一起嬉闹。那些年,我过得挺不错,身子康健,学业有成,广交朋友,日日都喜不自胜。

      十二岁时,书院院试,我一举夺魁,成为案首,更是春风得意。

      十四岁,我参加乡试,位列第二,又成了举人。”

      什么?!夫君竟然还是举人!我的夫君怎么这么厉害!

      夫君却忽然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后来呢?”

      夫君垂下眼,声音也叹息似的满是伤心:“后来……来了位新县令。新县令的两位公子也转来了书院。他们天资平平,心眼却小,更是嚣张跋扈至极,对所有抢他们风头的人都排挤打压,我和另几位有些才名的学生便首当其冲被记恨上。

      我还算得上幸运,家里有几个钱,他们不敢太过招惹,只是每日对我阴阳怪气。另一位家中清贫的同窗被他们欺负得退了学……”

      我气得握紧了拳头:“先生们不管吗?”

      “怎么管?连院长都不敢管。他们可是县令之子……”

      “可是!可是那个穷人家的孩子做错了什么!”怎么可以这样!他要是不退学,现在说不定都当上县令了!

      夫君叹了口气,把孩子抱在我腿上,自己靠过来把我搂入怀里,说:“仗势欺人之辈,便是如此的。那位同窗被欺负得退学之后,院长看不过去,也提醒过几句。他们安分了半个月,又开始惹是生非。有一天,我正和另一位被他们欺侮的同窗讨论学问,他们二人突然出现,不仅出言不逊,而且动手动脚,试图出手伤人。同窗看不下去,与他们争执了几句,竟被他们打破了头。我上前与他们理论,他们竟又将我狠狠一推,推入了池塘之中……”

      夫君说到这里狠狠一抖,我紧紧抱住他,拍拍他的背:“不怕不怕……”

      “池塘很深,我又不会水,同窗额头流着血跳下来救我,一边呼喊救命。可他们还不肯放过我们,站在岸边张狂大笑,还往我们身上丢石头。最后我们二人实在没了力气,猛灌了几口水就往下沉。好在这时候其他人赶了过来,先生院长也来了,他们见这么多人都来了,只得悻悻离去。我们被救了上来,捡回一条命,只是受惊过度,都病了好一阵子。

      同窗身体强壮,很快就恢复了康健,此后转学离开,也不知如今如何了。而我天生不足,多年习武也不过习了个强身健体,这一病不仅全还给了雷师傅,还把娘胎里的病激了出来,从此靠药吊命。刚病的一两年,我还能出门散心,之后越来越不堪,渐渐出不了门,出不了院,出不了屋,下不了床……年幼时考取功名报效国家的宏愿,也不得不抱憾终身了。”

      我好心疼。

      “夫君你现在已经好了!你又可以考功名报效国家了!那两个坏人肯定考不上,说不定已经去扫马粪了!”

      “噗……”夫君笑了一声,刚才还很难过的眼睛里浮上一点笑意:“他们啊……听说因为妄议国家大政,被下狱了。”

      真是大快人心!要是被砍头就更好了!

      “夫君。”我认真地看着他说。

      “嗯?”

      “你一定会考上的。”

      “要是考不上,霜霜会嫌弃我吗?”

      “不会!”我斩钉截铁地说,“考不上我们就回家做生意,你这么聪明,做生意一定也很厉害!”

      “可我身子弱,实在操持不了这么大的生意。不如就让斐文管着,我们吃些分红好了,也够过日子了。”

      我怎么没想到?!夫君就是聪明!

      “好!就这么办!”

      夫君笑得更大声了。

      *

      夫君二十七岁这一年,我们收拾行囊一路北上,走走停停,看过江南冰雪消融的春景,途径北方高耸入云的大山,在二月的杨柳依依里,来到了我做梦都不敢梦的繁华的京城。

      三月,夫君就要参加春闱了。

      十四岁的年轻举人,时隔十三年再次铺开魂牵梦绕的卷子,写下自己对国家的抱负和期许。

      ——这些话当然不是我说的,我说不出这么有文化的话,是从夫君的闲话里偷的。

      总之,夫君在里面考试,我和蓁儿阿昌在旅店吃吃喝喝。

      不过说来也奇怪,旅店里好多考生,竟然没人拖家带口,顶多带个书童,就显得我们十分显眼。

      还有讨厌的人趁我吃好吃的,大声嘲笑我:“蒋兄真是心急,这么早就娶了妻生了子。娶就娶吧,还娶这么个不成体统的村妇,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气得把筷子一拍就要去和他干架,被夫君按住了手。他摇了摇头,大声说:“霜霜不要理会。他们只是娶不到媳妇,心里嫉妒,又没把握上榜挣一个前程,所以在这里说酸话罢了。”

      没错!他们就是嫉妒!

      “你爱吃的肘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哼,我才不理他们呢,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但今天不能吃了,夫君终于考完最后一科,要被彻底放出来了。我得去接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回来,不然要闹脾气的。

      我抱着蓁儿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贡院大门嘎吱一声,从里面缓缓打开。

      参加春闱的考生鱼群似的涌出来,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同,有的志得意满,有的抹着眼泪,更多的一言不发闷头往前走,好像在说“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夫君走在后面,正和刚认识不久的考生说着什么,两个人都笑吟吟的,看来都发挥得不错。

      “霜霜!”夫君一抬头就看见了我,立刻和那人作别,大步朝我走来。

      “夫君,你瘦了。”

      我真是心疼死了。

      夫君笑着摸了摸我的脸:“霜霜也瘦了,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怎么可能瘦呢!我天天都在吃好吃的!

      阿昌突然插话:“公子你不知道,你进贡院之后,少夫人天天食不知味的,吃点什么都要念叨‘也不知道夫君吃了什么’,念完就放下筷子不吃了。也不睡觉,每天晚上拉着我问‘夫君进去几天了?明天该出来了吧?’我真是要被她折磨死了!你看我的大黑眼圈!”

      “?”阿昌怎么胡说八道的?我哪有?顶多就是……就是一两次而已!肯定不是天天的!

      肯定!

      夫君扫了一眼阿昌的眼眶,又看看我的,伸出手在我眼底下揉了几下,顺手接过蓁儿说:“我补偿你们,回去想吃什么点什么,吃饱喝足再睡个好觉,明天日上三竿再起。”

      阿昌欢呼着跳了起来。

      我原本想解释一下,这几天我真的没有多烦阿昌,最多也就六七次吧……但一想到可以吃好吃的,还可以睡大觉,又觉得不解释挺好的。

      今晚把蓁儿塞给阿昌,我要和夫君……嘿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伤仲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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