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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冬阳 ...

  •   苏小晚四岁那年冬天,江城下了一场久违的雪。

      不是前几年那种飘到地上就化的碎雪,是真正能积起来的鹅毛大雪。从凌晨开始下,到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草坪、喷泉池沿、花房的玻璃顶棚,全被盖上了一层厚厚软软的白,整座陆家庄园安静得像掉进了一个雪球里。陆老爷子起床之后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对管家说了一句“瑞雪兆丰年”,然后让人把壁炉烧得比平时更旺一些。

      苏小晚是被陆子轩的尖叫声吵醒的。她揉着眼睛从自己的小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窗前,往外一看,整个人呆住了,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O型,然后转身就往主卧跑,两条小短腿在走廊地毯上啪嗒啪嗒地响,推开门就喊:“爸爸妈妈!外面白了!全部都白了!”陆知衍已经在系衬衫扣子了,看到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弯腰把她抱起来,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两只冰凉的脚丫子,说:“先穿袜子。”苏小晚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指着窗外喊:“可是雪——”

      “雪不会跑。”陆知衍把她放到床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双加绒的小袜子,蹲下来给她穿上,又给她套了一件厚毛衣和一条羽绒背心,最后把她的雪地靴也拿了出来。苏晚晚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怀孕最后一个月弯不下腰,也是这个人蹲在地上给她穿鞋系鞋带。那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一个结。现在他给女儿穿袜子,手指稳得很,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

      吃完早饭,苏小晚和陆子轩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进了后花园的雪地里。陆子轩已经上小学了,比苏小晚高出整整一个头,跑起来虎虎生风,一脚踩下去雪没到小腿肚。苏小晚跟在后面,她的雪地靴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印。陆子轩团了一个雪球,轻轻扔在她背上,雪球碎成了粉末,她咯咯笑着蹲下去也抓了一把雪想还击,但她的手太小,雪没捏成团就散了,她看着空空的掌心,愣了一瞬,然后抬头对陆子轩说:“哥哥等一下!雪不听话!”陆子轩立刻跑回来,蹲在她旁边教她怎么用手心的温度把雪捂化一点点再捏紧。

      苏晚晚站在花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花房里暖气片开到了最低档,刚好保证那些药材不会冻伤。紫苏和薄荷已经收完了最后一茬,种植架上现在主要是当归和黄芪的根茎在休眠,还有几盆刚移栽的忍冬苗。苏小晚秋天给花生换的那个大盆放在角落里,花生植株已经枯萎了——那是正常的,一年生草本,收完就谢了。但苏小晚不肯让管家把枯枝清走,她说花生在睡觉,春天会醒的。苏晚晚没有反驳她,只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往盆里撒了几颗新花生,用土轻轻盖好。

      雪停了之后,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芒。苏小晚玩累了,被陆老夫人抱回屋里换湿掉的手套和围巾。她坐在壁炉前面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捧着陆老夫人刚煮好的姜枣茶,小口小口地喝,脸颊被壁炉的火光烤得红扑扑的。陆老爷子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用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松木柴,火苗蹿高了一些,发出噼啪的声响。苏小晚忽然转过头,问他太爷爷为什么松木烧起来会响。陆老爷子想了想,说那是木头在唱歌。苏小晚歪着头又问它唱的是什么。陆老爷子沉吟了片刻,说:“它在唱‘春天快来了’。”苏小晚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壁炉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唱吧,念舟在听”。

      下午,苏晚晚在书房里整理养母遗稿的最后一部分。这部分内容最少,但最零碎——养母晚年体力不支,字迹从工整的小楷变成了潦草的行书,有些方子只写了一半,有些批注只有几个字。苏晚晚以前一直不敢动这部分,说不上是怕什么,只是觉得一旦整理完了,养母留给她的任务就真的结束了。但今天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忽然觉得,结束并不是告别,而是另一种开始。她把那些残方一张一张地摊开,用棉签蘸了专门的古籍修复液,小心地涂在折痕处,把断裂的纸纤维一根一根地对齐、压平。窗外苏小晚的笑声隐隐传进来——她和陆子轩在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豆,嘴巴是一段弯弯的树枝。

      书房门被推开,陆知衍端着两杯茶走进来。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苏晚晚手边——桂圆红枣茶,她冬天手凉,这茶是他让人从顾家老宅那边拿的方子,陆老夫人每天下午都会煮一壶。他自己那杯是普通的绿茶,已经泡到第三道了,颜色淡得像春水。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她修复那些残方。过了很久,苏晚晚把最后一张残方压好,直起腰,忽然发现窗外的雪人已经堆好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并排站着,大的围着一条旧围巾,小的戴着苏小晚的粉色耳罩。她的女儿正踮着脚尖把自己的小水桶扣在小雪人头上当帽子。

      “做完了?”陆知衍问。

      “做完了。”苏晚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养母留给她的所有方剂,孕吐方、紫草膏、产后复原膏、回乳方、小儿惊风方、秋梨膏——全部整理归档,扫描上传,收入了秀英妈妈方基金的公开数据库。从今天起,任何一个需要这些方子的人,都可以在基金会的网站上免费下载完整配方和制作流程。

      “接下来做什么?”陆知衍端起茶杯,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她晚上吃什么。

      苏晚晚想了想,说我明天给基金会写一份明年上半年的工作规划,后天把那个产后复原膏的科普文章改完发掉,这个周末还想带念舟去柳溪看看——雪化了之后村里那条路不好走,趁现在雪还硬着去。陆知衍说周末我开车。苏晚晚说好。

      傍晚时分,苏晚晚去婴儿房——现在叫儿童房了——给苏小晚念睡前故事。今天念的是一本新绘本,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在冬天里种下一颗种子,春天种子发芽了,夏天开了花,秋天结了果,冬天小鸟吃了果子带着种子飞到远方。苏小晚听到最后,忽然翻回第一页,指着画面上那颗小小的种子说:“妈妈,这个种子跟念舟的花生一样。”苏晚晚问她哪里一样。她想了好一会儿,给出了一句话:“种子一个人睡在土里,很黑。但是它不害怕,因为它知道春天会来的。”

      苏晚晚把女儿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没有回答她,只是闭着眼睛闻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壁炉里松木燃烧后残留在衣物上的清香。这孩子才四岁多,她说出来的话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但苏晚晚知道这不是早熟——是因为她从出生起就被爱包围,被全家人耐心地对待每一次好奇和疑问,所以她看世界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善意,连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都不例外。

      苏小晚睡着之后,苏晚晚回到卧室。陆知衍靠在床头,手里的平板亮着,但他显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是散的,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苏晚晚躺进他怀里,他习惯性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窗外雪地泛着微弱的蓝光,那是地灯的光晕被雪反射之后的颜色。花房里那几盆忍冬的幼苗安静地蜷在暖气片旁边,苏小晚的花生盆埋在角落的阴影里,土面平整,看不出任何动静。但苏晚晚知道,那几颗新撒下去的花生正在黑暗温暖的泥土里悄悄吸水、膨胀、裂壳、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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