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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春信 ...

  •   苏小晚四岁半那年春天,柳溪村寄来了一封信。信是村长老刘的亲笔,照例写在那种带红头的信笺纸上,字迹一如既往地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沾了泥点子。苏晚晚拆信的时候,苏小晚正趴在茶几上给布娃娃扎辫子,扎了半天扎不好,抬头问苏晚晚“妈妈,娃娃的头发为什么不听话”。苏晚晚一边展开信纸一边回答她“因为它跟你一样,有自己的想法”。苏小晚低头看了看布娃娃那团被她揉成鸟窝的金色头发,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那好吧,念舟尊重它的想法”,然后把布娃娃放到一边,跑过来趴在苏晚晚膝盖上看她读信。

      信里老刘说,柳溪村被列入了全省“中医药传统知识保护示范村”的候选名单,推荐材料里有一整节专门介绍了秀英妈妈方基金在村里设的助产士培训点和李秀英医庐旧址。“省里来的专家在挂牌那间屋子门口站了很久,拍了好多照片,说这个案例做得好,有根有据,有人有情。”老刘写到这里大概有些激动,笔迹比前面潦草了不少,“苏医生,您养母要是知道她的名字现在上了省里的文件,她一定会笑的。她笑起来什么样,柳溪的老人都还记得。”

      苏晚晚把信读完,折好放回信封里。她低头发现苏小晚还趴在她膝盖上,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问她外曾祖母笑起来什么样,是不是跟妈妈一样。苏晚晚想了想,说养母笑起来眼睛会弯,眼角有细细的纹,像菊花瓣。她小时候有一次养母给人接生回来,天已经快黑了,裤腿上全是泥,但一进门就笑了——因为那家母子平安,产妇的婆婆塞给她六个红鸡蛋。养母把红鸡蛋全给了她,她吃了两个,剩下四个放在床头舍不得吃,第二天鸡蛋坏了,她哭了很久。养母没有骂她,只是又笑了,说“鸡蛋坏了就坏了,妈妈再给你买”。苏小晚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苏晚晚膝盖上滑下去,跑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被她“尊重想法”的布娃娃,又跑回来,把布娃娃塞进苏晚晚手里,说那这个给外曾祖母。苏晚晚抱住她,把脸埋在女儿软软的头发里。

      第二天苏晚晚带着苏小晚去了一趟柳溪。陆知衍本来要陪,但公司有一个推不掉的签约仪式,他早上出门前在玄关站了很久,把苏小晚的安全座椅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把苏晚晚的保温杯灌满桂圆红枣茶放进她包里,然后对苏晚晚说“到了给我发消息”。苏晚晚踮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说知道了。苏小晚在安全座椅里等得不耐烦,喊了一声“爸爸再见”,陆知衍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才关上车门。

      春天的柳溪跟冬天完全不一样。油菜花开得正盛,从村口大樟树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金黄的花田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苏小晚趴在车窗上,嘴巴张成O型,发出一声拖得长长的“哇——”,然后回头对苏晚晚说这是黄色的海。村长老刘早就在村口等着了,领着她们穿过那片油菜花田往井边走。苏小晚一路小跑,被两边的油菜花淹没了半个身子,只露出一个小揪揪在花丛中移动。老刘边走边跟苏晚晚说,省里的专家对秀英妈妈方基金的评价很高,说这是“活态传承”的典型案例——不是把方子锁在柜子里,而是放回田埂上、产房里、助产士的手上。苏晚晚说这是养母的遗愿,她只是执行人。老刘摇摇头,说苏医生您太谦虚了,李阿婆在天有灵也会说您做得比她当年更好。苏晚晚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到了井边,苏晚晚发现养母那间土屋门口多了一样东西。除了之前挂的那块“李秀英医庐旧址”木牌之外,门框上新钉了一个小信箱,绿色的铁皮,上面用白漆写着“给李阿婆的信”。老刘解释说这是村里孩子们的主意——村里小学的孩子们听老师讲了李阿婆的故事之后,给她写了好多彩色信,但不知道往哪里寄。村委会就钉了这个信箱,孩子们可以把信投进去。老刘打开信箱给苏晚晚看,里面已经有小半箱信了,有的折成纸飞机,有的画满了花花草草,有一封只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李奶奶,我爷爷说是您把他接到这个世上来的。谢谢您。”

      苏晚晚蹲在信箱前面,一封一封地翻看那些信,眼泪无声地滴在青石板上。苏小晚从油菜花田里摘了一朵野花跑回来,看到妈妈蹲在地上哭,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踮起脚尖把野花举到苏晚晚面前,说妈妈不哭,这个花花给你。苏晚晚把女儿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小肩膀上,闷声说妈妈不是伤心,妈妈是高兴。苏小晚说她懂,“高兴的哭”,跟上次看花生发芽一样。苏晚晚忍不住笑了,从她手里接过那朵野花放在信箱顶上,然后从包里拿出自己带的东西——一张秀英妈妈方基金获准进入中医药传统知识保护名录的批文复印件,折好,放进信箱里。这是她给养母的信,寄到了。

      从柳溪回来之后,苏晚晚的春季日程被填得满满当当。产后复原膏的临床试点数据出来了,效果显著,几家合作医院的妇产科主任联名建议将配方纳入产后护理常规方案。助产士培训第四期的教材需要修订——前三期的学员反馈汇总成了一份厚厚的报告,陈秘书已经帮她分类整理好了,用三种颜色的便签标出优先级。养母笔记里那批妇科方子的校注工作也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顾明月周末会带着她的临床笔记过来一起核对,两个人坐在花房的藤椅上,对着一株刚开了花的忍冬讨论“金银花用量要不要根据产妇体重调整”,一讨论就是一个下午。

      苏小晚对这种妈妈和明月阿姨关在花房里一整个下午的情况颇有微词。她踩着小木凳趴在花房玻璃门上往里面看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终于忍不住推开门,走到苏晚晚面前,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这个动作是跟陆老夫人学的——说:“妈妈,念舟的花生今天要浇水了。你已经很久没有看念舟浇花了。”苏晚晚放下笔,说那妈妈现在就陪你去浇。苏小晚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妈妈的手走到花生盆前面,拿起粉色喷壶认真地浇了一圈水,然后蹲下来跟花生说:“对不起,妈妈最近很忙,不是故意忘记的。”苏晚晚蹲在她旁边,也对着花生说了一句对不起。

      傍晚陆知衍回来的时候,苏小晚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用积木搭一座巨大的城堡。她已经搭了好一会儿了,城堡越来越高,摇摇晃晃的,她屏住呼吸把最后一块三角积木放到塔尖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城堡纹丝不动。她转过头对着陆知衍的方向发出一声极其得意的“爸爸看”。陆知衍走过去,蹲在城堡前面端详了一会儿,说结构合理,重心居中,承重分布均匀。苏小晚没听懂,但从爸爸的语气里听出了肯定,于是笑得更得意了。

      晚上苏晚晚把今天拍的柳溪信箱的照片发给了顾明月。顾明月很快回了一条:“那些孩子写的信,比我们写的论文都管用。”苏晚晚看着屏幕笑了,打了三个字“可不是”,然后放下手机去给苏小晚念睡前故事。念完之后苏小晚已经快睡着了,但忽然睁开眼睛问她外曾祖母会不会给那些写信的孩子回信。苏晚晚想了想,说会,她回信的方式不是用笔,是用她留下的方子——那些方子救了人,就是对所有记得她的人最好的回信。苏小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嘟囔了一句“念舟也给外曾祖母写信了”,然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苏晚晚轻轻带上儿童房的门,回到卧室。陆知衍靠在床头等她,看到她进来,放下平板,掀开被子的一角。苏晚晚躺进去,把头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睛说柳溪村被列入示范村候选了。陆知衍说知道,陈秘书下午看到了新闻。苏晚晚又说,念舟今天浇花的时候跟花生道歉,说妈妈最近太忙了不是故意忘记的。陆知衍说这一点随你——你小时候也在苏家养母的花盆前面道过歉,养母的笔记里写着。苏晚晚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陆知衍说,你养母的笔记我看过很多遍,每一页都看了。苏晚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窗外的喷泉刚被管家重新打开,经过一个冬天的休眠,水流有些不稳,时急时缓,但声音还是那么熟悉。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产房外面,她痛得几乎把陆知衍的手指攥断,最后终于听到了苏小晚的第一声啼哭。那时候她以为那个夜晚只是一段旅程的终点,现在才知道,那也是一段新旅程的起点。而这段旅程,没有终点。

      清明前两天,苏晚晚带着苏小晚去了养母的墓地。她没有带纸钱和香烛,只带了一把小铲子和一株薄荷苗。苏小晚用小铲子在墓碑旁边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薄荷苗放进去,用手掌把土轻轻按平,然后拿起粉色喷壶浇了一圈水。浇完之后她站起来,对着墓碑鞠了一个躬——这是陆老夫人教她的,说给长辈行礼要双手放在膝盖上,腰弯下去。苏小晚做得很认真,每次来都记得。鞠完躬之后她抬头看着苏晚晚:“外曾祖母会喜欢薄荷吗?”苏晚晚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说会的,因为她最喜欢用薄荷给人退烧。

      苏小晚想了想,又对着墓碑说了一句:“外曾祖母,念舟的花生又发芽了。今年是第四代。”苏晚晚低下头,没有让女儿看到她眼睛里的泪光。她想起养母手抄本扉页上那句话——“医术给人,不认血脉。传得下去,就是根。”现在苏小晚的花生已经种到了第四代,助产士培训已经开到了第四期,养母的名字已经进了国家档案,柳溪村的孩子们正在往那个绿色信箱里投一封又一封彩色的信。养母不知道这些,但苏晚晚觉得,养母一定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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