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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秋天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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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晚四岁那年秋天,花房里的花生该收了。这已经是她在小木凳旁边种下的第三代花生——第一代是她两岁半时亲手埋进土里的,收的时候她抱着那株挂满花生的根须尖叫,整座庄园都听到了。从那以后,每年春天苏晚晚都会在她的小盆里填新土,她都会用同样郑重其事的态度把花生一颗一颗埋进去,然后每天踩着小木凳去浇水,跟花生说话。今年这盆花生长得格外好,枝叶茂盛得挤出了盆沿,根须从排水孔里冒出来,像是迫不及待要见见外面的世界。
苏小晚蹲在花盆前面,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表情很严肃。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了,苏晚晚以为她又在跟花生说悄悄话,就没有打扰她,继续在旁边的种植架上给薄荷分株。过了一会儿,苏小晚站起来,走到苏晚晚旁边,拽了拽她的衣角,用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郑重语气宣布:“妈妈,念舟觉得,花生在土里太挤了。它们想出来。”
苏晚晚放下手里的铲子,蹲下来跟她平视,问她怎么知道花生想出来。苏小晚拉着妈妈的手走到花盆前面,指着盆底的排水孔说:“你看,它的脚脚从洞里伸出来了。念舟的脚脚从鞋子里伸出来的时候,就是鞋子太小了。所以花生的盆太小了。”苏晚晚低头看了看那几根从排水孔里钻出来的白色根须,又抬头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这是一个四岁孩子的推理——从自己的脚丫子到花生的根须,逻辑跳跃但情感精准。她觉得养母当年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这孩子指尖有眼睛”,大概也可以用在苏小晚身上。只不过苏小晚的眼睛不只长在指尖上,还长在心里。
“那你想怎么办?”苏晚晚问她。
苏小晚显然早就想好了答案,因为她连喘气都没喘就给出了方案:“给它换一个大盆。像妈妈上次给薄荷换盆那样。要跟它说‘你好,你要搬新家了’,它才不会害怕。”苏晚晚想起了一年前苏小晚第一次教她跟薄荷说话的场景。那天她蹲在花房的地砖上给薄荷换盆,女儿从种植架上拿下那本棉线装订的《念舟的种花书》,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她自己口述的养护方法——“换盆的时候,要先跟薄荷说‘你好,你要搬新家了’,它才不会害怕。”那时候苏小晚刚满三岁,说这句台词的时候还要踮着脚尖才能看到种植架最上层。现在她四岁多了,已经不需要踮脚了——陆知衍给她做的小木凳稳稳地托着她的脚丫子,她踩在上面刚好能够到最高层的紫苏叶。更重要的是,她今年没有再翻那本册子。她把去年妈妈教她做的事记住了,变成了自己的本领,然后转过头来教妈妈。
苏晚晚从墙角拿了一个大号花盆,在盆底铺了一层碎陶粒做排水层,然后填上营养土。苏小晚蹲在旁边,把旧花盆里的花生连根带土完整地抱出来——两只小手刚好能捧住整个土球,抱得很稳,一点土都没有撒。她把土球放进新花盆里,用小铲子把周围的空隙填满土,用手掌轻轻按平,然后拿起她那个粉色小喷壶,绕着植株均匀地浇了一圈水。浇完之后她把喷壶放下,弯下腰,把嘴巴凑近花生叶子,轻声说了一句:“你好,你要搬新家了,不要害怕。这里很大,你可以随便伸脚脚。”然后她直起腰,拍了拍花盆边缘,对苏晚晚说:“妈妈,该你了。”苏晚晚也弯下腰,也把嘴巴凑近花生叶子,也轻声说了一句一样的话。直起腰之后苏小晚踮起脚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妈妈很棒。”这个动作,这句话,跟一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苏小晚踮脚还不太稳,拍她肩膀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晃倒,现在她的小腿已经很有力气了,拍肩膀的力道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太重,不太轻,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充满肯定的鼓励。
晚饭后,苏晚晚坐在书房里打开秀英妈妈方基金最新一期的工作报告。孕吐调理方和产后复原膏已经正式进入中医药传统知识保护名录,这个新闻在业内引起了一波不小的关注,有几家媒体联系基金会想要采访她,她都让陈秘书婉拒了。她不喜欢被采访,但陈秘书把媒体的问题整理成了一份邮件发给她,说少夫人您不需要回答,但我觉得这些问题本身值得您看看。她翻到邮件最后一页,是一家母婴杂志的记者问的:“苏医生,您公开了那么多家传药方,有没有担心过配方被滥用?”她在回复栏里只打了四个字:“信人不疑。”然后删掉了,没有发送。她想这个问题她已经用行动回答过无数次了,不需要再重复。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那四个字补了回去,点下了发送键。信人不疑。这是养母留给她的最后一课,她现在把这四个字还给了世界。
书房门被推开,陆知衍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进来。他把杯子放在她手边,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工作报告,说:“十一点了。”苏晚晚看了一眼时间,确实十一点了,她没注意。她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他在厨房试过水温才端过来的——跟几年前她孕吐的时候他端来的白粥一样,温度永远掐得精准。苏晚晚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今天念舟给花生换盆,她让我跟花生说‘不要害怕’。去年她教我的时候还要翻她那本册子,今年她不需要翻了。她都记住了。”
“你教她的。”陆知衍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也教了我。”苏晚晚转着杯子,看着蜂蜜水在杯壁上挂出一层淡金色的薄光,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教她怎么走路、怎么拿勺子、怎么浇水。她教我的是我怎么耐心等她、我怎么相信她、我怎么不替她代劳。这个比教走路更难。”
陆知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包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很暖,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她认识他那年就有的——那时候她以为这些茧是签字签出来的,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改装婴儿床、做小木凳、在车库里锯木板磨出来的。
隔了好一会儿,苏晚晚又开口:“念舟出生的时候,我在产房里痛得把你的手都攥紫了。那时候我以为生孩子就是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后来才发现,她带给我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比我给她的更多。”陆知衍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扣紧。
窗外花房里还亮着一盏小地灯,那是苏小晚坚持要留的——“花生刚换盆,晚上会害怕,要开灯。”此刻那盆花生正安静地站在新盆里,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像在跟不远处喷泉的水声打招呼。月光从玻璃顶棚洒下来,照在那把儿童剪刀、那把粉色喷壶、那本棉线装订的《念舟的种花书》上。小木凳还放在原处,凳面上有一双小小的脚印,是今天下午踩上去浇水时留下的。明天她还会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