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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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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晚两岁半的那个夏天,苏晚晚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信。
信是苏柔儿写的。信封上寄件人的名字让苏晚晚愣了好几秒——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苏柔儿,苏家的真千金,当年那个递给她一瓶加了料的水、把她推进陆知衍房间的人;那个在陆家客厅里嘲讽她“不过是个替嫁的”的人;那个后来跟着苏正业上门求原谅被她当面拒绝的人。距离苏柔儿最后一次出现在陆家庄园门口,已经过去了快三年。
苏晚晚拆开信。苏柔儿的字迹跟她印象中不太一样了,以前是张扬的行书,现在变得规矩了很多,一笔一划都收着,像是怕写错了什么。信不长,只有大半页纸——
“苏晚晚:写这封信之前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叫你姐姐,你应该不想听;叫你陆少夫人,显得太生分。还是叫你的名字吧。我爸病了,是胰腺上的问题,发现得不算早,现在在市中心医院肿瘤科三病区。妈一直在医院照顾他,家里的生意停了大半。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爸的治疗费我们还能承担。但爸最近老念叨你,说对不起你,说你小时候他打你,你替柔儿背锅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为你说过一句话。他说他不求你原谅,就是想见你一面。我跟他说你现在过得很好,不会想见我们。他说他知道,但他还是要说想见你。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替他求情。你不想来就不用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事。苏柔儿。”
信的最后附了病房号和探视时间,语气很克制,没有卖惨,没有纠缠,甚至没有说一句“对不起”。但苏晚晚能感觉到写这封信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趾高气扬的苏柔儿了。
苏晚晚把信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站了很久。草坪上,苏小晚正跟陆子轩在玩水枪。陆子轩跑得快,苏小晚追不上,急得原地跺脚,然后忽然停下来,喊了一声“哥哥等我”,陆子轩立刻刹车转身回来等她。小家伙现在已经能说完整的短句了,指挥能力也日益增强,每天在家里发号施令,从“爸爸抱”到“猫猫过来”到“太爷爷讲故故”,全家人都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苏晚晚看着女儿,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苏柔儿看上了她养母送她的一支钢笔,非要抢走。她不肯,苏柔儿就告状说苏晚晚偷了她的笔。苏正业二话没说打了她一个耳光,把笔从她手里夺过来给了苏柔儿。后来养母知道了这件事,沉默了很久,然后翻遍了家里所有的钱,给她重新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钢笔。那是养母摆摊一个月的收入。她把笔放在苏晚晚手心里,说:“这支笔是你自己的,谁也不能抢走。”
而现在,那个当年纵容苏柔儿抢她东西的人,说自己对不起她。
苏晚晚转身给陆知衍打了个电话,把苏柔儿的信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陆知衍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稳:“你想去吗?”
苏晚晚想了想,说想——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就去。”陆知衍说,“我陪你去。”苏晚晚说好。
去医院那天,苏晚晚把苏小晚交给陆老夫人带。陆老夫人接过孩子,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一句“晚饭给你留着,回来热热就能吃”。陆知衍开车,苏晚晚坐在副驾驶,车子驶过江城的街道。夏天的梧桐叶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中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她刚满十八岁,苏家发现她不是亲生的,苏正业把她叫到书房,给她看了一眼亲子鉴定报告,然后让她收拾东西搬出去。她没有哭,只是问了一句“那我的学费怎么办”,苏正业说你不是苏家的女儿,苏家没有义务供你上学。后来是养母拖着病弱的身体,摆了一整年的早点摊,一分一分地把学费攒齐了交给她。
那些年,苏正业没有给过她一分钱、一句问候、一次回望。现在他说对不起她。苏晚晚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口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但她还是来了。不是为了这三个字,而是为了那个曾经被苏正业夺走钢笔、扇过耳光、从家里赶出去的女孩。那个女孩从来没有等来过一句道歉,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了,但她还是要替那个女孩站在这里,亲耳听听迟到了二十年的“对不起”究竟有多轻。
到了病房门口,陆知衍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她:“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苏晚晚点了点头,推开病房门。
苏正业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胳膊上扎着留置针,整个人瘦了好几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苏柔儿坐在床边,看到苏晚晚进来,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叫了一声“你来了”。苏晚晚没有回应,目光落在苏正业身上。
苏正业看到她,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想坐起来,手撑着床沿但没力气,又跌了回去。苏柔儿赶紧上前帮他把床摇高。他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苏晚晚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晚晚,你来了。”
苏晚晚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苏正业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晚没有想到的话。
“我前几天梦到你养母了。”
苏晚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苏正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梦里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苏家门口,说要把你接走。她说‘你们不养她,我养。她是我女儿’。我梦醒之后想了很久,你养母当年说得对——她是你妈。我们苏家,从来没有真正把你当过女儿。”
他转过头来,看着苏晚晚,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晚晚,爸对不起你。这句话晚了二十年,但爸还是要说。”
苏晚晚静静地听完他的话,没有哭,没有愤怒,也没有释然的笑容。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苏柔儿抢我的钢笔,你打了我一个耳光吗?”
苏正业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支钢笔是我养母攒了一个月的钱给我买的。你把笔从我手里夺走给了苏柔儿,说我不配用那么好的东西。”苏晚晚的声音一直很平稳,平稳得像是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后来养母又给我买了一支一样的。那支笔,我现在还留着。”
苏正业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消瘦的脸颊滴在病号服上。
“我十八岁那年,你们发现我不是亲生的,当天就让我搬出去。我的学费、生活费、所有跟苏家有关的东西,全部断了。养母为了供我上学,摆了一年早点摊,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她有尿毒症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们从来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苏家养了我二十年,我是欠你们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逼我替嫁的时候,说的是‘养了你这么多年,该你报恩了’。我签了协议,嫁了。那五千万协议费,我拿了一半给养母做透析,另一半捐给了孤儿院。你们苏家的钱,我一分没留。”
她顿了顿,看着苏正业:“所以你说对不起我的时候,我在想,你到底对不起我的是哪件事?是打我的那些耳光,还是把我赶出家门,还是用我养母的医药费逼我替嫁?还是所有这些加起来,你现在躺在病床上觉得害怕了,想求个心安?”
苏正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他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摇头。
苏晚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对面楼顶的霓虹灯广告牌在白天只显出灰扑扑的铁架轮廓。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但我也要谢谢你。”
苏正业愣住了。苏柔儿也愣住了。
“谢谢你们让我替嫁。”苏晚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如果不是你们让我替嫁,我不会遇到陆知衍。不会有苏小晚。不会有一个家。你们把我推出去的时候,大概以为是我掉进火坑。但对我来说,那扇门推开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她走回病床前,看着苏正业:“你说对不起我。我不会骗你说没关系,因为你做的事确实有关系。但我现在过得很好,好到不需要用恨你来证明我过得好。”
她拿起包,站起来:“你好好养病。胰腺癌不是绝症,听医生的话积极治疗。苏柔儿——”
她转过头看着苏柔儿。苏柔儿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被点名批评的学生。
“信我收到了。”苏晚晚说,“写得挺好。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不是因为你是苏家的人,是因为你主动写了那封信。”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苏正业沙哑的声音:“晚晚——”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养母......是个好人。”苏正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走的时候......有没有遭罪?”
苏晚晚回过头,看着他。他靠在床头,眼窝深陷,脸上是病痛折磨后的憔悴,但眼睛里那点光是真的——他是真的想知道那个被他家嫌弃了半辈子的女人,最后过得好不好。
“她走得很安详。”苏晚晚说,“我在她身边。”
苏正业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然后朝她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走吧走吧,别管我这个老头子了。
苏晚晚走出病房,轻轻地关上门。陆知衍靠在走廊墙上,看到她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哭过。苏晚晚摇了摇头说没有——她没有哭。她以为自己会哭,但从头到尾都没有。她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说回去吧,奶奶说晚饭留着,热热就能吃。苏晚晚挽着他的手臂往电梯口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傍晚的阳光迎面扑过来,她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是满街的梧桐树和熙熙攘攘的人群,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热烘烘的、混着栀子花残留的余香和路边摊飘来的烤红薯味。
陆知衍握了握她的手。她抬头看他,笑了一下:“我没事。你刚才是不是在外面数秒?觉得我很快就会哭着跑出来?”
陆知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差点在路上笑出声的话——“我数到三百的时候你还没出来,正准备进去。”
苏晚晚笑着把脸埋进他手臂里。这个人,她嫁给他这么久,他还是没有学会怎么说场面话。但他的秒数,就是他的情话。
回到家的时候苏小晚正坐在正厅地毯上给一只布娃娃扎辫子。准确地说,是在试图给布娃娃扎辫子——她的小胖手还不太会编辫子,把娃娃的金色头发揉成了一团鸟窝,但她态度极其认真,眉头皱得跟陆知衍开董事会时一模一样。看到妈妈回来,她立刻举起那只被蹂躏得不忍直视的布娃娃,喊了一声“妈妈看”,苏晚晚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扎得真好。苏小晚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拆她的鸟窝。
苏晚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女儿拆布娃娃,看着陆知衍换上家居服出来、顺手把苏小晚丢在地上的小袜子捡起来放进洗衣篮,看着厨房那边陆老夫人探出头来说今天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看着窗外喷泉在夕阳下洒出一圈小小的彩虹。她想起今天在医院病房里,苏正业老泪纵横地说对不起你。她想起养母站在苏家门口说“你们不养她,我养”。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雨天,苏柔儿告状,苏正业扇她耳光,她从地上捡起那支被抢走的钢笔,笔尖已经摔弯了,养母用手帕包好,带回家用钳子一点一点地扳直。后来那支笔一直放在她的铅笔盒里,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现在那支笔还在,放在她书房的抽屉里,跟养母的银针并排放着。
那些伤疤不会消失。但它们不会再痛了。因为现在的她有太多比伤疤更值得看的东西——有一个满嘴骚话却从来不觉得尴尬的丈夫,有一个正在把布娃娃拆成秃头的女儿,有一屋子随时会为她冲锋陷阵的家人,有一份她愿意做一辈子的事。那些旧事,终于被新日子淹没了。
她把苏小晚抱过来放在腿上,下巴搁在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上,闭上眼睛。晚饭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陆知衍在跟陆老爷子下棋,陆子轩在旁边当裁判但规则全都偏向他爷爷,陆老夫人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喊“洗手吃饭”。苏晚晚睁开眼睛,把苏小晚抱高一点,对她说了一句“走,吃饭”。苏小晚立刻丢掉手里的布娃娃,从她腿上滑下去,迈着小短腿跑向餐桌,边跑边喊:“爸爸!洗手!奶奶说洗手!”
陆知衍从棋盘上抬起头,看了苏晚晚一眼。她站在客厅中央,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看了什么?”苏晚晚不解地问。
陆知衍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其实没有泪,他只是做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去洗手池旁边,把苏小晚抱起来让她够到水龙头。
苏晚晚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笑了。她朝餐厅走去,那里已经围满了人,每一张脸都在等她入座。窗外喷泉还在哗哗地响,像是一种永远不变的背景音,陪她走过了刚嫁进来的惶惑、孕吐到发抖的清晨、产房外面度秒如年的深夜、女儿开口叫妈叫爸的一个又一个瞬间。
她走到餐桌旁,在陆知衍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给苏小晚系好围兜,和全家人一起,开始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