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外婆的银镯 ...

  •   苏小晚两岁生日过完没几天,苏晚晚收到了柳溪村委会寄来的一封信。

      信是村长老刘亲笔写的,字迹跟去年那本“柳溪医事”册子上的同一路数——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有些字写错了就用横线划掉重写,透着一股老派人特有的郑重。信里说村里最近在修路,施工队挖到老井旁边那间土屋地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埋在墙根下的铁皮盒子。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但里面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打开之后是一对银镯子和一封信。信上写的是“李秀英亲启”,落款是“母字”。老刘在信里说:“应该是李阿婆的妈妈留给她的,她当年走得太急没带走。我们也不敢拆那封信,原样给您寄过去。”

      苏晚晚拆开随信寄来的包裹。油纸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那对银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如意纹,跟养母遗物里那对银镯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对更旧一些,银质已经发黑,但如意纹的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辨。还有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毛笔写着“秀英吾儿亲启”,字迹娟秀端庄,是养母的母亲的笔迹。

      苏晚晚的手开始发抖。她没有立刻拆信,而是把信和镯子一起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喝了几口,又洗了一把脸。陆知衍今天带苏小晚去公司了——他说要让女儿从小熟悉陆氏的工作环境,实际上苏晚晚知道他只是想多跟她待一会儿。家里很安静,客厅里只有那座老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信封,小心地拆开封口。

      信纸是那种很薄的老式信纸,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展开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脆响。字迹跟信封上的是同一个人的,但因为年深日久,墨色已经淡了许多。苏晚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秀英:这封信写在你离家三年之后。你大概不会看到,但我还是要写。你爹病了,是肝上的毛病,大夫说时日不多了。他嘴上不让我告诉你,但我知道他想见你。你走之后他从来没有骂过你一句,只说‘那孩子倔,像她妈’。这三年我给你写过好多封信,都被你爹藏起来,他说你既然走了就不要打扰你。这次是他先撑不住了,这封信我托人带去柳溪,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镯子是你外婆当年给我的嫁妆,一对,我想都留给你。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件厚棉袄都没拿。妈不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妈只知道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爹当年不同意你学医,你偏要学;不同意你嫁阿诚,你偏要嫁。妈不懂你那些大道理,妈只是想你。”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比其他行都淡,像是写到一半被打断了,又像是写完这句话之后久久没有放下笔,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太久,墨尽了,还在写。

      信的落款是“母字”,后面缀了一个日期——是苏晚晚出生前好几年的日子。也就是说,这封信写完之后并没有被送出去。也许外婆托的人没有找到养母,也许外婆最后又改了主意,也许这封信一直放在墙根下的铁皮盒子里,陪着那对银镯子,在泥土里埋了几十年,直到一条新路要从这里经过,才被挖掘出来重见天日。

      苏晚晚把信纸对折,贴在胸口。她想起养母手抄本里夹的那封诀别信,养母写的是“从此跟顾家再无关系”。她以为养母跟顾家、跟生母之间是决绝的断裂,但这封信告诉她,在她养母离家的那几年里,她的外婆一直在等——等那个倔强的女儿回来,等到自己病倒了还在写这些从未寄出的信。两头都在等,两头都在沉默中过了几十年。

      陆知衍下午带着苏小晚回来的时候,苏晚晚正在书房整理养母的遗物。她把那对新发现的银镯子放在紫檀木匣子里,跟养母原来那对银镯子并排放在一起——一对是外婆给养母的嫁妆,一对是养母自己的,两对镯子躺在一起,如意纹的图案如出一辙。她把外婆的信也叠好,夹在养母那封诀别信的旁边。两封信,一封是女儿写给母亲的诀别,一封是母亲写给女儿的思念,中间隔着几十年,终于在她的紫檀木匣子里团聚了。

      书房门被推开,苏小晚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那是陆知衍今天给她画的公司组织结构图,被她用蜡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她跑到苏晚晚面前,把纸举得高高的,指着那些线条说:“妈妈看!念舟画的!”苏晚晚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看着她脸上的蜡笔印子和得意的表情,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画得真好。苏小晚得到了肯定,满意地扭了扭屁股,然后从她腿上滑下去,跑去追猫了。

      陆知衍靠在书房门框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他走到她身后,把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下午收到的那封信,是你外婆写的?”他问。

      苏晚晚点了点头,把信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关于外婆在信里说想她养母,关于那封写了三年从未寄出的信,关于那对被埋在墙根下几十年的银镯子。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转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历史。但陆知衍听得出来她声音里压着的那一层东西。

      “你想去一趟柳溪。”他说,用的是陈述句。

      “嗯。”苏晚晚把紫檀木匣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草坪上,苏小晚正追着橘猫从东跑到西,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嘴里发出兴奋的尖叫。她看着女儿的背影,说:“我想去把外婆的信,埋在养母的屋子旁边。信上写的是养母的名字,她该收到。”

      “什么时候去?”

      “明天。”

      “我陪你去。”

      苏晚晚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书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姿态放松,但目光是那种不容商量的专注——跟他说“此生唯一”的时候,跟他在产房外面深呼吸的时候,跟他说“会议暂停”赶回来看女儿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明天不是有董事会?”她问。

      “改期。”陆知衍走到她面前,低下头,跟她平视,“你养母的事,你外婆的事,都不是小事。你一个人站在井边哭,我不放心。”

      苏晚晚没有推辞。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一起走出书房。

      第二天上午,陆知衍开车,苏晚晚坐在副驾驶,苏小晚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里,一家三口出发去柳溪。车子驶过江城的街道,驶过江边那条已经走了无数次的沿江公路,驶上渡轮。苏小晚趴在车窗上看着江面上粼粼的波光,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的“哇”。苏晚晚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放着外婆的那封信和一只养母留下的银镯子——她决定把一只镯子留在柳溪,另一只留在紫檀木匣子里,跟外婆那只并排放着。

      到了柳溪,村长老刘已经在村口那棵大樟树下等着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把锄头和一个小铲子,看到陆家的车开过来就赶紧迎上去。苏晚晚抱着苏小晚下车,小家伙一看到大樟树就兴奋地踢腿,她记得这棵树——虽然上次来她还不会走路,但她显然对这种巨大的、会动的东西有天然的喜爱。

      “苏医生,东西都准备好了。”老刘把锄头扛在肩上,领着他们往井边走,“我把井边那块地平整了一下,土是松的,好挖。”

      养母住过的那间土屋已经彻底修葺过了。新铺的瓦片,新刷的白墙,门口那块“李秀英医庐旧址”的牌子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挂着一朵不知道是谁编的小花环,是忍冬藤编的。苏晚晚在井边蹲下来,用小铲子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外婆的信放进一个防水袋里封好,埋进坑里,再把土填回去,用手掌轻轻按平。然后她把那只银镯子拿出来,放在土面上——没有埋进去,只是放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苏小晚蹲在她旁边,好奇地伸手去摸那只镯子。苏晚晚没有拦,只是轻声说:“这是外曾外祖母留给外曾祖母的。念舟,你要记着——我们家的女人,每一代都给下一代留一样东西。秀英外曾祖母的妈给她留了银镯子,秀英外曾祖母给妈妈留了针和药方,妈妈以后也会给你留东西。”

      苏小晚歪着头,似乎在认真地想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用红绳系着的小银铃铛,那是她满月的时候陆老夫人给她戴上的,一直戴到现在,铃铛已经磨得发亮。她把铃铛摇了摇,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抬头对苏晚晚说:“念舟也有!”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养母笔记里那句“传得下去,就是根”,以前她以为传承是需要努力去做的事——需要整理遗稿、公开药方、成立基金会。现在她忽然明白,传承不只是这些。传承也是苏小晚手腕上那个小铃铛,是她今天在井边听到的这三句话,是哪怕有一天她做了母亲、做了祖母,她还记得自己戴过一个铃铛、听过一个故事。而那个故事,就是根。

      从柳溪回来之后,苏晚晚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日常的轨道。苏小晚进入了人生第一个“为什么”阶段,每天追着所有人问为什么——为什么天会黑,为什么猫会叫,为什么爸爸要去上班,为什么太爷爷的拐杖比别人的都高。陆老爷子对她的每一个为什么都认真回答,答不上来的就当场编,编完之后还得意洋洋地对陆老夫人说“我这个太爷爷当得称职”。陆老夫人白了他一眼,说你编的那些答案没一个对的,但也没拦着他——她觉得孩子问为什么不是为了要正确答案,是为了有人愿意认真听她问。

      苏晚晚把养母和外祖母的故事,写进了秀英妈妈方基金的年度报告里。她没有写得太长,只是在扉页上加了一句话——“吾母秀英,吾外祖母亦为医者。祖孙三代,皆以医术予人。此志不泯,此根不断。”她写完之后把年度报告打印出来,放在紫檀木匣子旁边,和养母的笔记、外祖母的信、两对银镯子放在一起。这个匣子越来越满了。她以前觉得这个匣子装的是遗物,现在觉得它装的是根——一个人的根不止是往上追溯,也是往下延伸。往上,是外祖母写给养母的未寄出的信;往下,是苏小晚手腕上那个小铃铛。而她站在中间,手里握着笔,把上下都记下来。

      晚上,苏晚晚坐在书房窗前翻看养母的笔记。苏小晚已经睡了,陆知衍还在书房里跟陈秘书通电话,隔着一道墙能听到他压低的声音在说“那个条款不能让步”。喷泉在窗外哗哗地响——春天来了,管家把喷泉重新打开了。她翻到笔记最后一页,发现养母在去世前不久,在最后一页写过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她以前翻了好几次都没有注意到——

      “若将来晚晚有了女儿,替我跟她说一声‘外婆爱你’。我大概等不到那天,但话可以先放在这里。”

      苏晚晚盯着这行字,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拿起笔,在这行字旁边添了一行批注——这是她最后一次在养母的笔记里写批注,她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写完了。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的门被推开,陆知衍走了进来。他看到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把她拥进怀里。

      苏晚晚把脸埋在他胸口,隔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我妈说,将来念舟长大了,让我替她说一声‘外婆爱你’。她写在笔记最后一页,我以前没看到。”

      陆知衍收紧手臂,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喷泉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柔柔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很久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她知道的。她一定已经知道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