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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新年快乐 ...

  •   苏小晚第一个有记忆的春节,是从一笼蒸饺开始的。

      说“有记忆”也许不太准确——她只有一岁半,长大以后大概不会记得这个春节的任何细节。但苏晚晚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记住也会留存在身体里:比如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味道,比如太爷爷抱着她在门口看烟花的触感,比如全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的笑声。这些东西会沉进她的感官深处,变成她未来某天忽然觉得“过年就该是这样”的本能。

      腊月二十八,陆老夫人一大早就把厨房占领了。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指挥三个佣人同时剁馅、和面、擀皮,场面之宏大堪比陆氏集团年终总结会的调度规模。饺子馅准备了三种:猪肉白菜是陆老爷子钦点的,韭菜鸡蛋是陆正芳的最爱,还有一种是苏晚晚特意给苏小晚调的——鸡肉胡萝卜,少油少盐,剁得细细的,适合刚长齐门牙的小家伙。

      苏晚晚本来想帮忙,被陆老夫人从厨房里推了出来。“你带孩子就行,厨房油烟重,对眼睛不好——你不是还要整理你养母那些药方吗?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苏晚晚哭笑不得地被赶出厨房,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盆比她脸还大的面团,觉得奶奶大概是打算包够全家人吃到正月十五的量。

      苏小晚正坐在客厅爬行垫上,面前摊着一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布书。她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单纯地翻书了,开始给书里的动物配音——翻到小猫那一页就“喵喵”,翻到小狗那一页就“汪汪”,翻到小熊那一页就发出一种谁也形容不上来的低吼,大概是她的熊语。陆子轩盘腿坐在她对面,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每个发音,但苏小晚显然不打算接受任何学术指导,继续我行我素地用同一种“呜呜”声配所有的四脚动物。

      “妹妹,那个不是狗,是羊!”陆子轩急了。

      “汪!”苏小晚坚定地回答。

      苏晚晚从厨房门口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陆知衍发了一条消息:“你女儿把所有动物都叫狗。”几秒后陆知衍回了两个字:“正常。”然后又跟了一条:“她妈也这样。”

      苏晚晚盯着屏幕,不服气地回了一个问号。陆知衍没有再解释,但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去年春天她带苏小晚去动物园,指着羊驼说“那个驼长得真像羊”,被他在旁边淡淡地纠正了一句“那就是羊驼”。她当时嘴硬说差不多,现在想起来确实是差不多。

      傍晚时分,陆知衍从公司回来。今天是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他把所有能了结的事务都在年前了结了,明天开始正式休假——这是陈秘书帮他争取来的。陈秘书的原话是“陆总去年春节全程在医院陪夫人待产,前年春节刚结婚还没磨合好,今年您高低得在家吃顿完整的年夜饭”。陆知衍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说了句“把初一到初三的日程全部清空”。

      他换好家居服出来的时候,苏小晚正扶着茶几边缘练习单脚站立。这个小家伙自从学会走路之后就不肯安分,最近又开始挑战更高难度的动作。她的左脚抬起来晃了晃,身体往右边歪,赶紧把左脚放下去稳住,然后换右脚抬起来——这回只坚持了不到一秒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坐在爬行垫上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脚丫,似乎在认真分析这两只脚为什么不听使唤。

      “平衡训练。”陆知衍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语气像是在评估什么专业项目,“核心力量还不够,正常。再练两周应该能站稳。”

      苏晚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刚出锅的一盘蒸饺试吃装:“大年二十八的,你能不能别把你女儿当项目评估?”

      “习惯了。”陆知衍把苏小晚放在肩膀上,让她抓住自己的头发,然后走向餐桌,“什么馅的?”

      “鸡肉胡萝卜,给苏小晚做的。你的在锅里还没熟。”

      陆知衍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个蒸饺,吹了两下放进嘴里。苏晚晚来不及拦,只能瞪着他——“这是给女儿做的,少油少盐,你吃着肯定淡。”

      “可以。”他嚼完咽下去,给出了一句简短的评价,然后又拿了一个。

      苏晚晚把盘子端走了。陆知衍的手悬在半空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小晚骑在他脖子上发出了幸灾乐祸的嘎嘎大笑。苏晚晚端着盘子走回厨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第一次给她做面条的时候盐放多了咸得要命,现在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吃她给女儿做的少盐蒸饺。两年多的时间,改变的何止是她一个人。

      除夕那天,陆家庄园从早上就开始忙碌。管家带着佣人把正厅的窗帘全部换成了新的——枣红色丝绒,配金色流苏,是陆老夫人从苏州专门定制的,等了大半年才做好。陆老爷子亲自写了春联,上联“一门和气”,下联“四季平安”,横批“家和万事兴”。他写完之后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然后对管家说今年墨用得比往年浓,字比往年有精神,都是念舟带来的福气。

      苏晚晚抱着苏小晚在旁边看他写春联。小家伙对毛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伸出手想去抓,被苏晚晚拦住了。她不高兴地瘪了瘪嘴,然后对着陆老爷子叫了一声响亮的“太爷爷”。陆老爷子立刻放下毛笔,把她从苏晚晚怀里接过去,顺手就把那张刚写好的春联送给她当玩具——苏小晚拿在手里揉成团,老爷子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好!以后念舟抓什么都好”。

      年夜饭是陆老夫人一年一度的重头戏。菜谱她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拟了,反复修改,最终的版本是一桌十二道菜,取“年年有余”的意头。冷菜四道:桂花糯米藕是苏晚晚最爱吃的,老醋花生是陆老爷子下酒的必备,水晶肘花是陆正芳点名要的,还有一道凉拌木耳是陆知衍难得主动提过一次的——陆老夫人因此在家族群里发了三条语音,内容是“知衍居然主动点菜了”。热菜八道,除了保留节目清蒸鲈鱼和红烧狮子头之外,陆老夫人今年专门加了一道秋梨膏炖雪蛤,说是给苏晚晚润肺的。

      “奶奶,我又不咳嗽。”苏晚晚看着那道专门为她加的甜品,有些不好意思。

      “去年冬天你整理药方熬夜,咳了大半个月,当我不知道?”陆老夫人给她舀了满满一碗,“今年提前润着,等你咳了再吃就晚了。你养母以前给你熬秋梨膏,现在她不在,奶奶替她熬。”

      苏晚晚低下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雪蛤炖得软糯,秋梨膏的焦糖甜融在汤里,跟她养母当年熬的那罐秋梨膏味道不完全一样——陆老夫人加了自己的配方,多了一丝桂花的清香。但那份心意是同一个温度。她喝完一碗,把碗放下,对陆老夫人笑了笑,没有说谢谢。她知道奶奶不需要她说谢谢。

      苏小晚的年夜饭是她专属的——陆老夫人专门给她蒸了一小碗不加盐的鱼肉泥,配南瓜糊和几颗煮得软烂的西兰花。她自己拿着小勺子舀南瓜糊,舀了半天舀不上来,急了,把勺子一扔,直接用手抓。陆知衍在旁边用湿巾给她擦手,擦完她又抓,父女俩就这么一个抓一个擦,循环了好几个回合,最后陆知衍放弃了,任由她用手吃饭。

      “你以前不是有洁癖吗?”苏晚晚小声问他。

      “对她没有。”陆知衍看着苏小晚把南瓜糊抹了一脸,表情依然很平静,“从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就没有。”

      苏晚晚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医院走廊里彻夜抱着发烧的她,那时候她说自己浑身是汗,他也没有松手。这个人的洁癖,从来不是对他在乎的人设的。

      年夜饭结束之后,陆老爷子抱着苏小晚去门口看烟花。江城禁放烟花好几年了,但陆家庄园位置偏,周围没有居民区,陆老爷子提前让人准备了冷焰火——那种不响只亮的,适合婴幼儿观看。管家在后花园摆了一排冷焰火,远远看去像一片金色的瀑布从夜色中倾泻而下。苏小晚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被焰火映得发亮。她伸手指着那片金色的光,转头对陆知衍说了一句清晰的话:“爸爸,那个好漂亮!”

      陆知衍接过她,抱在怀里。他的侧脸被冷焰火的金光映出柔和的轮廓,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苏晚晚站在他旁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把脸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嗯。”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新年快乐。”

      守岁是陆家过年的保留项目。往年守岁的主力是陆正芳和陆知衍,陆老爷子和陆老夫人一般撑不到十点就回房了。但今年陆老爷子破天荒地宣布他也要守岁——“重孙女第一个有记忆的春节,太爷爷不能睡。”陆老夫人白了他一眼,说你去年还说念舟百岁宴要亲自给她放烟花结果睡着了。陆老爷子装作没听见,拄着拐杖在苏小晚旁边坐下,开始给她讲陆家的发家史。苏小晚当然听不懂,但她对太爷爷的拐杖很有兴趣,一直试图拔掉拐杖底部的橡胶套。

      苏小晚最终趴在陆知衍胸口上睡着了。她今天被全家人轮流抱了一整天,受了太多刺激——会发光的焰火、太爷爷的拐杖、奶奶塞给她的压岁红包、姑姑非要她试穿的新年小旗袍——精力彻底耗尽,连睡前故事都没听完就闭上了眼睛。小手还攥着陆知衍的衬衫领口,攥得很紧,梦里大概还在追什么好玩的。

      陆知衍把她抱回婴儿房,轻轻放进小床里,盖好被子,把床头的小夜灯调到最暗的一档,然后在门边站了片刻,确认她呼吸平稳没有醒来的迹象,才慢慢退出来带上门。

      客厅里,陆老夫人已经靠在沙发上打盹了,身上盖着陆老爷子的大衣。陆老爷子坐在她旁边,精神倒还好,看到陆知衍出来,招招手让他过去。陆知衍走过去,在陆老爷子对面坐下。父子俩很少这样安静相对,平时见面不是谈公司就是谈家族事务,几乎没有闲聊的时候。但今晚大概是年夜饭的余温还在,陆老爷子难得没有开口就是“公司最近怎么样”,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知衍,这两年你变了很多。”

      陆知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以前你跟我一样,嘴硬,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现在你还是嘴硬,但至少——”陆老爷子朝婴儿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没让她猜。”

      陆知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婴儿房的门关着,但小夜灯的暖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道细细的金线。他收回视线,看着陆老爷子,说了一句:“她不猜也知道。”

      陆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别的,扶着陆老夫人慢慢上了楼。

      陆知衍回到卧室的时候,苏晚晚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翻养母的笔记了。她看到他进来,把笔记放到床头柜上,掀开被子的一角。陆知衍躺到她旁边,她自然地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变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也不猜也知道。”

      苏晚晚笑了,把手伸进他掌心里,十指扣紧。她想了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变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一个人不一样的。她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

      “从你第一次孕吐,怕我发现你按穴位,却悄悄抓住我的手指开始。”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车里,她坐在迈巴赫后座角落里躲他,胃里翻涌得厉害,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她怕他发现她会按穴位,却在接过水瓶的时候无意中抓住了他的手指。就那么一瞬间,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她立刻缩回去,以为他根本没在意。原来他在意了。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每一个细节。

      窗外冷焰火已经熄了,草坪上只有几盏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散在夜色里。远处隐约传来城区的爆竹声,细小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苏晚晚闭着眼睛,慢慢地,快要睡着了。

      “陆知衍。”

      “嗯?”

      “新年快乐。”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新年快乐。以后的每一年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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