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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周岁半 ...

  •   苏小晚一岁半的那个冬天,江城没下雪,但冷得格外认真。湿冷从江面一层层漫上来,钻进窗缝,渗进地毯,连陆家庄园那套德国进口的暖气管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陆老爷子让人把客厅的壁炉重新点了起来,每天晚上火烧得旺旺的,松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对面的红木家具上,把整间正厅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蜜色。

      苏小晚就是在壁炉前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完整的自我介绍。

      起因是陆老夫人心血来潮,拿了一本相册坐在沙发上翻给苏小晚看。相册里是苏晚晚和陆知衍从结婚到现在的照片——有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苏晚晚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陆知衍面无表情但手一直搭在她腰上;有苏小晚满月宴那天的全家福,陆老爷子抱着苏小晚坐在正中间,笑得眼纹挤成了花;有百岁宴上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给苏晚晚递玉牌的抓拍,两个人都红着眼眶;还有苏小晚抓周那天左手银针右手手表的经典瞬间,被陆正芳洗成十二寸大照片,夹在相册最中间。

      苏小晚盘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捧着相册,看得极其认真。她翻到那张苏晚晚抱着刚出生的她、陆知衍在旁边低头看着她们娘俩的照片,用小手指戳了戳照片里的人,然后抬头看着苏晚晚,叫了一声:“妈妈。”又戳了戳陆知衍的脸,叫了一声:“爸爸。”

      陆老夫人惊喜地拍了拍陆老爷子的胳膊:“你听到没有?她认得出人了!”

      苏小晚大概觉得得到了鼓励,继续往下翻。翻到陆老爷子抱着她的那张满月照,她把脸凑近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着陆老爷子叫了一声:“太爷爷。”发音是“太爷爷”,四个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错。

      陆老爷子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裤子上他也没顾上擦。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苏小晚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她:“念舟,你再叫一次?”

      苏小晚仰头看着他,又看了看照片里那个抱着她的白发老人,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张开嘴,又叫了一声:“太爷爷。”

      陆老爷子直起腰,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他转身对管家说:“去,把柜子里那个锦盒拿出来。”管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个柜子——那是陆老爷子收了一辈子的一块和田玉,原石,没切没磨,是当年他父亲留给他的,说是等陆家嫡长孙出生之后刻一枚印章。但陆知衍是独子,陆老爷子没舍得切,后来又想着留给重孙。现在重孙女会叫太爷爷了,他觉得这块石头等到了它该等的人。

      陆老夫人看他一眼,没有拦,只是对苏晚晚轻声说了一句:“那块石头,他藏了快六十年。我跟他说留着给知衍以后的孩子,他说不急。今天念舟叫了一声太爷爷,他就急了。”

      苏晚晚看着陆老爷子步履生风地从书房捧出那个落满灰尘的锦盒,又看着他把锦盒放在茶几上打开,露出里面那块未经雕琢的和田玉籽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倔老头,从她嫁进来到现在,从来不说软话,但他的软话都藏在动作里——藏在第一次产检时他在走廊里偷哭的泪光里,藏在每次她救人之后他别别扭扭的关心里,藏在这块他藏了大半辈子、终于舍得拿出来的石头里。

      苏小晚对那块价值连城的玉石完全没有概念。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茶几旁边,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那块凉凉的、滑滑的石头,然后仰头对陆老爷子说:“石头!大石头!”

      陆老爷子笑得胡子都在抖:“对,石头!太爷爷给你打的石头!以后给你刻印章,等你长大了签合同用!”

      苏小晚听不懂什么合同什么印章,但她觉得太爷爷笑了就是好事,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这一笑,壁炉里的火光正好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把她两只刚长齐的小门牙照得发亮。陆老夫人悄悄拿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发到家族群里,配了一行字:“念舟今天叫太爷爷了。老爷子激动得把和田玉都翻出来了。要我说,那石头当年给知衍都没舍得,果然是隔代亲。”

      陆知衍在群里回了一条:“正常。”

      陆正芳在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说哥你吃醋了。陆知衍没有再回复,但苏晚晚知道他不会吃这个醋——他自己都是那个把女儿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会吃爷爷的醋。果然,不过片刻,她又收到他的私聊消息:“那块玉成色很好。让爷爷收好,别让念舟拿着玩。”

      苏晚晚看完消息,笑着回了一句:“你是怕她摔了玉还是怕玉砸了她的脚?”

      那边沉默了片刻,回了一个字:“都怕。”又跟了一条:“主要是后者。”

      苏晚晚笑着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苏小晚在壁炉前蹦跶。小家伙对那块和田玉的兴趣已经转移了,她现在正在追陆老爷子养的那只橘猫。那只猫比她年纪还大,平时懒洋洋的谁都不理,但不知道为什么对苏小晚格外有耐心,被她追得满客厅跑也不伸爪子,只是象征性地快走几步然后又停下来等她。苏小晚追到沙发拐角,一把抱住橘猫的肚子,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背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晚饭后,陆知衍照常把苏小晚抱在腿上跟她说话。他最近调整了跟女儿的交流方式——以前是单方面谈判,现在苏小晚会说话了,他开始试着跟她进行双边对话。但苏小晚的语言能力虽然进步神速,逻辑能力还停留在把所有事情都归结为“好”或“不好”的阶段,所以父女俩的对话常常陷入死循环。

      “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

      “饭饭好!”

      “有没有欺负太爷爷的猫?”

      “猫猫好!”

      “有没有想爸爸?”

      苏小晚停顿了片刻,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需要更高级的回答,于是她加了一个字:“想爸爸好!”

      陆知衍放弃了继续追问的打算,把她抱高了一点,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苏小晚立刻开始拍他的头顶,发出“驾驾驾”的声音——这个习惯从她第一次看熬秋梨膏那天就养成了,至今没有改掉。陆知衍也从不阻止她,只是每次都会抬手按住她的脚踝,防止她往后仰。

      苏晚晚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这对父女,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她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对着他们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低头看了看。照片上,陆知衍低着头,苏小晚骑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得意得像一个刚攻下城堡的将军。苏晚晚把这张照片设成了锁屏壁纸——主屏幕是百岁宴那张一家三口,锁屏是今天这张父女骑肩。她想,苏小晚长大以后看到这些照片,会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爱里长大的。

      晚上苏小晚睡下之后,苏晚晚靠在床头,翻开养母的笔记。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年,苏小晚每完成一个人生里程碑,她就翻开那本泛黄的手抄本,在对应的位置添上几笔。今天她翻到的是养母记录她幼年语言发展的那一页——“晚晚一岁半,会认人,会叫全家里长辈,嘴甜,讨人喜欢。巷口王婆每次见到她都要塞糖,我让她别拿,她说‘妈妈不喜欢糖,但糖甜,甜的东西妈妈应该喜欢吃’。”

      苏晚晚看完这段话,笑了。她小时候的事大多记不清了,但养母的笔记帮她保存了很多碎片——她第一次叫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追猫、第一次说出一个让大人接不上话的逻辑推理。这些碎片在养母的笔记本里躺了二十多年,现在被她重新翻出来,跟苏小晚的成长叠在一起,像两面镜子对在一起,反射出无穷无尽的影像。

      她拿起笔,在养母的记录下面添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关了台灯。走廊里小夜灯的光从门缝渗进来,隔壁婴儿房里苏小晚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妈妈”还是“爸爸”。

      回到卧室,陆知衍已经在等她了。他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平板,掀开被子的一角。苏晚晚躺进去,把头靠在他胸口。窗外壁炉的余烬大概还在响,松木的清香从门缝里飘进来,若有若无。喷泉早就关了,冬天怕水管冻裂,每年入冬管家都会把喷泉的水放干。但苏晚晚闭上眼的时候,还是能听到那个声音——那个陪她走过孕吐、生产、育儿、团圆的声音。它不在窗外,它在脑子里,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心跳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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