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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秋梨膏与第 ...

  •   苏小晚稳步走路的那天,江城正式入了秋。

      不是节气上的入秋,是体感上的——空气中的燥热一夜之间褪尽了,早晨推开窗,凉丝丝的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多吸两口。陆家庄园后花园那棵老桂花树开了满树碎金,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草坪上、喷泉池里、以及苏小晚刚学会走路就到处乱跑的小身影上。

      陆老夫人搬了把藤椅坐在桂花树下,面前的小茶几上摊着刚剪下来的桂花枝,她要挑最好的几枝插瓶,放在苏晚晚书房里——“晚晚整天对着电脑整理药方,眼睛累,闻着桂花香能舒坦些”。苏晚晚推辞说奶奶不用麻烦,陆老夫人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给孙媳插花叫麻烦?那我乐意麻烦”,然后继续低头挑她的桂花。

      苏小晚正在草坪上追一片梧桐落叶。那片叶子比她手掌还大,被风推着在地上打旋,她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追了两步叶子又被风吹远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继续追,两只小胳膊张开保持平衡,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终于追上了,她弯腰把叶子捡起来,举过头顶,冲着苏晚晚的方向发出一声胜利的“啊——”。

      苏晚晚坐在藤椅上给她鼓掌。苏小晚得到了鼓励,举着那片叶子摇摇晃晃地跑回来,把叶子塞进苏晚晚手里,然后扶着她的膝盖喘气。小家伙跑了几个来回,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头发黏在脑门上,脸颊红扑扑的。

      “累不累?”苏晚晚用袖子给她擦汗。

      苏小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去够苏晚晚手边小茶几上那杯放凉的桂花蜂蜜水。她两只手捧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喝完之后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发出满足的一声叹息——“哈——”。那个语气跟陆知衍开完长会喝完第一口茶时的叹气一模一样。

      苏晚晚忍不住笑了。这孩子,长相随她,表情管理随她爸。

      桂花开了没几天,苏晚晚就动了自己做秋梨膏的念头。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养母的手抄本里有一节专门讲秋梨膏的做法,从选梨到熬膏,每一步都写得详详细细,旁边还用小字注了一句:“晚晚入秋易咳,每年熬一罐备着。”苏晚晚以前住出租屋的时候也试着做过几次,但条件有限,没有砂锅没有柴火,只能用电磁炉凑合,做出来的成品跟养母当年熬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现在她有了宽敞的厨房,有了全套的炊具,还有一个什么都不会但什么都想帮忙的陆知衍。

      “你确定要做?”陆知衍看着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十斤雪梨、一包川贝粉、几块老冰糖和一个从陆老夫人那里借来的陈年砂锅,表情严肃得像是苏晚晚要做什么化学实验,“陈秘书可以联系食品工厂——”

      “不用工厂。”苏晚晚系上围裙,把雪梨放进洗菜池里一个一个地冲洗,头也不回地说,“养母的方子上写了,秋梨膏要用砂锅熬,火候要稳,搅动要顺时。熬好之后膏体透亮能拉丝,挂在勺子上不滴落才算合格。这种标准,工厂流水线做不出来。养母以前每年秋天都给我熬一罐,整个秋冬不咳嗽。”

      陆知衍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卷起袖子,站在洗菜池旁边,把她洗好的梨接过来放在砧板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切,犹豫了一下,然后按苏晚晚的指导把梨切成小块——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大有的小,但每一块都认认真真地去了核。

      苏晚晚看着砧板上那些形状各异的梨块,想起他第一次给她做面条的时候,面条糊在锅底,鸡蛋碎成了渣,青菜黄了,盐放多了。那时候他连电磁炉都不会开,现在至少能把梨切好。进步很大。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热砂锅。陆知衍的刀顿了顿,继续切下一个梨,手法比之前更稳了。

      熬秋梨膏是个细致活。雪梨榨汁过滤之后倒进砂锅,加入川贝粉和冰糖,小火慢熬。熬的过程中要不停地搅拌,火不能大,大了容易糊,糊了一锅就废了。苏晚晚握着木勺一圈一圈地在砂锅里搅着,砂锅里的梨汁从浑浊变成清亮,又从清亮变成深褐色,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空气中弥漫着梨汁浓缩后特有的焦糖甜香。

      苏小晚闻到甜味,扶着厨房门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踮起脚尖,两只手扒在灶台边缘努力往上看。她刚够到灶台的下沿,只能看到一个砂锅的侧面,看不到里面在冒泡的梨膏,急得直跺脚。

      “爸爸抱。”苏晚晚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她两只手都占着——一手握勺一手扶锅,腾不出空。

      陆知衍弯腰把苏小晚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苏小晚的视野瞬间从灶台下沿升到了砂锅正上方,她低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深褐色浓稠液体,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哇——”。这个语气词不在她熟练掌握的“爸妈”词汇库里,但情感表达力完全不逊色。

      陆知衍扛着她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烫到她,是怕她太兴奋从肩膀上翻下去。苏小晚大概觉得骑在爸爸肩膀上看锅里冒泡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开始有节奏地拍陆知衍的头顶,一边拍一边发出“驾驾驾”的声音,显然是把爸爸当成了某种坐骑。

      苏晚晚一边搅勺一边笑:“你女儿把你当马骑了。”

      陆知衍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住了苏小晚的两只脚踝,防止她往后仰。他的头发被苏小晚拍成了鸟窝,几缕碎发翘起来落在额头上,跟他在董事会上冷面示人的形象产生了毁灭性的反差。苏晚晚很想拍张照片发给陈秘书,但两只手都腾不出来,只能用记忆把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

      秋梨膏熬好了。苏晚晚舀了一勺尝味道,清甜回甘,跟养母当年熬的味道几乎一样。她把膏体小心地倒进消毒好的玻璃罐里,一共装了四罐:一罐留着自己家用,一罐给陆老夫人,一罐让顾明月带给顾老爷子,还有一罐她打算寄到柳溪村给村长老刘——上次挂牌之后村长老刘给她寄过好几回土特产,她一直没回礼,这罐秋梨膏刚好。

      苏小晚踮着脚尖扒在桌沿,看着那几罐深褐色的膏体,又“哇”了一声。苏晚晚用筷子头蘸了米粒大的一点,点在苏小晚舌尖上。小家伙尝到甜味,眼睛眯成一条缝,两只小手在桌面上拍了好几下,然后仰起头,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指令——“还要!”

      苏晚晚愣了一下。不是单字,是两个字连在一起的词组。她的女儿第一次说出了有明确意义的双音节词,是“还要”——而且是在吃到甜食之后。这个语言发展里程碑,不知道是该记给秋梨膏还是该记给她爸的吃货基因。

      陆知衍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个不用教,遗传。”

      苏晚晚转头看他:“遗传谁?”

      “我。”陆知衍的表情很坦然,仿佛在承认自己嗜甜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苏晚晚笑着摇了摇头,又蘸了一点秋梨膏点在苏小晚舌头上。苏小晚再次眯眼拍桌子,然后又说了一遍“还要”,这次发音比上次更清晰,显然已经把这个词的音效和实际回报之间的逻辑关系摸透了。她爸的谈判基因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过了几天,苏晚晚给顾家老宅打电话说要送秋梨膏过去。接电话的是顾明月,她说外公最近有点着凉,嗓子不舒服,正好秋梨膏来得及时。苏晚晚便让司机送了两罐过去,附了一封简短的信,写明了用量和冲服方法。下午顾明月的回信就到了,只有一张照片——顾老爷子坐在老宅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冲好的秋梨膏,旁边是那罐已经开封的玻璃瓶。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笑得眼睛都弯了,对着镜头举起杯子,像是在敬什么人。

      照片下面顾明月打了三行字:“外公说跟你养母当年熬的一个味道。他说你这丫头太像她了,连秋梨膏的焦香味都能复刻出来。他让我告诉你,天凉了注意身体,别光惦记别人。”

      苏晚晚把这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把手机转给陆知衍看。他看完之后把苏小晚抱过来放在腿上,指着照片里的人说那是外曾祖父,妈妈的外公。苏小晚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去拍屏幕,把顾老爷子手里举着的杯子拍得模糊了。她大概以为这个老人家藏在手机里,拍一拍就能出来抱她。

      苏晚晚笑出了声,又有些鼻酸。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顾家老宅那个不愉快的下午,顾明月站在正厅中央说她是外人,顾正勋想把她的方子变现,她站在所有人面前说“我不姓顾,但你们欠我养母一句道歉”。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跟顾家的关系会永远僵在那个雨天的午后。谁能想到后来顾明月会亲自把养母的学医笔记和那件“外婆袄”送到陆家,会在百岁宴上当着全家的面叫她“姐姐”,会把紫苏种子带回老宅种在养母当年住过的东厢房窗外。而顾老爷子会把传了十几代的长子玉牌交给她——一个不姓顾的人。

      有些伤口不是靠道歉愈合的,是靠后来无数个微小的、日复一日的在意。

      秋梨膏之后,苏小晚的语言能力进入了爆发期。她不再满足于单字和双字词组,开始尝试更复杂的表达。她的词汇量从“爸”“妈”“还要”迅速扩展到了“球球”“糕糕”“奶奶抱”“太爷爷的拐杖”——其中最后这个词是陆老爷子亲自教的,教完之后还得意洋洋地对陆老夫人说重孙女会叫他了。陆老夫人纠正说叫的是你的拐杖不是叫的你,陆老爷子装作没听见。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苏晚晚哄苏小晚睡觉。她给她念了一本关于小熊的故事,念完之后把书合上,把女儿放进小床里,盖好被子,关上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苏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妈妈,爱你。”

      不是“爱妈妈”,是“妈妈,爱你”。主语是你,谓语是爱,宾语是我。虽然代词还没用对,但意思谁都能听懂——她在说,妈妈,我爱你。

      苏晚晚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她站在婴儿床边,好一会儿没有动。小夜灯的暖光落在苏小晚脸上,小家伙说完这句话已经闭上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是在睡前迷迷糊糊的状态下说出来的,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苏晚晚知道。

      她走出婴儿房,轻轻带上门。陆知衍正在书房里看文件,看到她进来,抬起头问了一句:“睡了?”

      苏晚晚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文件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跨坐在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陆知衍愣了片刻,然后伸手环住她的腰:“怎么了?”

      “你女儿跟我说‘妈妈爱你’。”苏晚晚闷在他肩膀上,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哭是笑,“她会说爱了。她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是爱我。”

      陆知衍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苏晚晚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他的衬衫被她哭湿了一大片。她没有问苏小晚什么时候才会说“爸爸爱你”,因为她知道陆知衍不会在意这个。这个男人的爱从来不需要用耳朵来接收——他用眼睛看,用手做,用每一个推掉会议赶回家的决定来证明。但她还是想说给他听。

      “她也会对你说的。”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陆知衍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很平静,但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急。”他说。

      当晚苏晚晚等全家都睡下之后,翻开养母的笔记,找到当年记录她初学说话的那一页。养母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娟秀,铅笔写的,有些淡了:“晚晚一岁半,初说完整句子。第一句是‘妈妈抱’。我抱了她一整夜。后来胳膊酸了好几天,但值得。”

      苏晚晚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用的是她专用的朱墨小楷,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写得比平时更慢、更重。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笔记合上,关了书房的灯。

      走廊里小夜灯还亮着,婴儿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听到苏小晚均匀的呼吸声。苏晚晚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推门进去——她怕吵醒她。

      回到卧室,陆知衍已经靠在床头等她了。他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平板,掀开被子的一角。苏晚晚躺进去,把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窗外桂花还在落,暗香从窗缝里渗进来,若有若无。喷泉在夜色中哗哗地响,声音比白天更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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