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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花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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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晚两岁半之后,陆家上下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共识:这个小丫头的话,比陆老爷子的拐杖还管用。
拐杖只能敲地板,苏小晚的嘴能指挥全家。她会在早餐桌上指着窗外的桂花树说“花花好看,摘给妈妈”,陆老爷子立刻放下筷子让管家去摘;她会在午睡醒来后揉着眼睛说“想听太奶奶唱歌”,陆老夫人马上放下手里的针线,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开始唱《茉莉花》;她会在傍晚陆知衍进门的时候跑过去抱住他的腿说“爸爸累了,坐坐”,陆知衍连鞋都没换就被她拽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她把自己最喜欢的布娃娃塞进他手里,说“抱抱就好了”。陆知衍抱着那只秃了头的布娃娃,表情严肃地说谢谢,我已经不累了。苏晚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她女儿的情商大概是把父母两代的份额都占了。
九月的一个周末,陆老爷子宣布要翻修后花园的花房。那座花房是他十几年前亲手搭建的,骨架是防腐木,顶棚是玻璃,当年在江城的豪门圈里也算独一份的雅致。但十几年风吹日晒下来,防腐木也有些朽了,玻璃顶棚裂了两块,被去年的台风吹掉了一个角。陆老爷子拄着拐杖在花房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家人都意外的决定:“拆了重建。建成之后交给晚晚管——她想种药材就种药材,想种花就种花。”
苏晚晚赶紧推辞,说爷爷,花房是您十几年的心血,怎么能交给我。陆老爷子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我十几年的心血,现在想交给孙媳,你有什么意见?”苏晚晚没有意见。她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来陆家庄园的那个晚上,她站在喷泉前面,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一座不属于她的城堡。现在这座城堡的主人告诉她,你可以在花园里随便种东西。
工程开始之后,苏小晚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趴在客厅落地窗前看挖掘机。陆老爷子专门让管家在落地窗前摆了一张小凳子和一个防撞护栏——护栏是陆知衍亲自装的,用水平仪测了三遍,确保苏小晚怎么推都纹丝不动。苏小晚趴在护栏上,鼻子贴着玻璃,看着院子里那台小型挖掘机一铲一铲地挖地基,嘴里发出“哇——哇——”的感叹声,每挖一铲就“哇”一次,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陆知衍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看文件,每隔几秒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试图翻越护栏,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苏晚晚觉得这对父女的相处模式很有意思——一个在专注地看挖掘机,一个在专注地看那个看挖掘机的人。她想起很久以前陆老夫人说过,陆知衍小时候想养一只狗,每天放学回来就站在邻居家院子外面看,站了整整一个月。他现在还是会做同样的事——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在乎的东西,不催促,不打扰,只是在原地等着。只不过小时候等的是狗,现在等的是女儿和老婆。
花房重建的工期是三周。这三周里,苏小晚的语言能力完成了从短句到复合句的飞跃。她不再满足于“花花好看”这种简单的表达,开始尝试更复杂的叙述,比如“今天挖掘机叔叔把土土挖了一个大洞洞,里面没有恐龙”——这句话是她趴在落地窗前观察了一个下午之后得出的结论,逻辑链条完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陆知衍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苏晚晚说:“她的信息整合能力比我市场部的几个VP都强。”苏晚晚白了他一眼,说你能不能别把你女儿跟VP比,她才两岁半。陆知衍想了想,改口道:“那就是比董事会的某些人强。”苏晚晚放弃了跟这个男人讲道理。
除了信息整合能力,苏小晚还展露出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偏好——她对所有会动的大型机械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挖掘机退场之后是搅拌车,搅拌车退场之后是吊车,每一台她都趴在窗前目送它们离开,眼神恋恋不舍。顾明月送了她一套乐高工程车,她拼了拆拆了拼,把挖掘机的铲斗拼到吊车上,把吊车的吊臂拼到搅拌车上,创造出一种四不像的混合机械,然后举给陆知衍看,骄傲地宣布:“念舟的挖挖机!”陆知衍把那只四不像接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给出了评价:“结构有创新性,但重心不稳。如果实物上市需要召回。”
苏晚晚从厨房探出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评价你拼的积木吗?”陆知衍把四不像还给苏小晚,淡定地答了一句:“我爸从来不评价。他只说‘不错’。”苏晚晚觉得这句“不错”大概就是陆家的祖传育儿经——嘴硬心软,夸人从不超过两个字。
花房竣工那天,陆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崭新的玻璃房前面,满意得胡子都在翘。新花房比原来大了一倍,骨架用的是防锈铝合金,顶棚是双层钢化玻璃,可以自动调节遮阳帘。花房里面靠墙是一排木质的种植架,中间留出一块空地,放了一张藤编的小茶几和两把藤椅。陆老爷子对苏晚晚说:“种植架归你,藤椅归我。你种药的时候,我坐旁边喝茶。”
苏晚晚蹲在种植架前面,开始规划每一层种什么。紫苏和薄荷种在最上层——养母手抄本里紫苏安胎茶的配方她现在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中层是当归和黄芪,这两种药材喜阴,放在遮阳帘下面刚好;最下层留给苏小晚——她让人搬了几个小盆过来,填上营养土,然后蹲下来对苏小晚说:“这是你的盆。你想种什么?”苏小晚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跑回客厅从茶几上抓了一把陆老爷子刚剥好的花生,又跑回来,把花生一颗一颗埋进土里,用小铲子拍平,浇了半壶水,最后抬头看着苏晚晚宣布:“花生!”苏晚晚摸摸她的头说好,秋天就有花生吃了。
陆知衍靠在花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他看着苏晚晚蹲在地上教苏小晚怎么浇水、怎么认种子,看着她把女儿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教她用手指在土上戳一个小洞,然后把种子放进去。阳光透过钢化玻璃顶棚洒下来,落在她俩身上,把她们的发顶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想,这个女人从怀苏小晚到现在,教了女儿怎么翻身、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自己拿勺子吃饭,现在又教她怎么种一颗花生。她没有教过女儿任何关于出身、门第、血缘的事,因为那些东西在她眼里从来都不重要。她只教女儿一件事——怎么做她自己。
苏小晚对自己的花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责任心。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饭,而是拖着她的专属小水壶——陆正芳专门给她买的一个迷你粉色喷壶——跑到花房里给花生浇水。浇完之后她会蹲在花盆前面跟花生说话,内容从“花生你快快长大”到“昨天太爷爷讲了一个大灰狼的故事太吓人了你别怕我会保护你”,话题跨度大得跟她的混合机械一样无迹可循。在苏小晚锲而不舍的浇灌下,两周之后,花生发芽了。嫩绿的小芽顶开泥土冒出来,顶着两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子叶,歪歪扭扭地朝阳光的方向伸展。苏小晚蹲在花盆前整整看了快半个小时,然后跑回客厅拉着陆知衍的裤腿往花房拽,一边拽一边喊:“花生出来了!爸爸看!”陆知衍被她拽到花盆前,低头看着那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绿芽,然后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说了一句:“长得不错。”苏小晚骑在他肩膀上,低头看着那株花生苗,脸上露出一种近似于成就感的微笑。
苏晚晚跟在后面走到花房门口,看着这对父女的姿势——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陆知衍的头发被女儿揪得乱七八糟,但他的手稳稳地按着她的小腿。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门框上,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幕。那时候苏小晚还不会翻身,躺在爬行垫上,陆知衍在旁边搭积木被她一次次推倒。那时候他说的是“我在训练她的反应速度”。现在苏小晚种出了人生第一株花生,他没有做任何技术评估,没有说任何关于光合作用或土壤酸碱度的专业术语。他只说了“长得不错”。进步很大。她决定晚上在家族群里表扬他。
花房里的种植架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渐渐被填满了。苏晚晚种的紫苏和薄荷最先长成,她用新收的紫苏叶按照养母的方子做了一批紫苏安胎茶,分装好之后寄给了秀英妈妈方基金合作的几家社区母婴中心。当归和黄芪还在生长期,需要等到明年才能采收。苏小晚的花生倒是长得很快——从发芽到开花到结籽,她每天都追着苏晚晚问“可以吃了吗”,苏晚晚每次都说再等等。等到花生叶子变黄、植株开始枯萎的时候,苏晚晚握着苏小晚的手,一起抓住花生的茎,从土里拔出来。根须上挂满了饱满的花生,一颗一颗,沾着新鲜的泥土。
苏小晚举着那株花生,整个人呆了好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尖叫。那声尖叫太有穿透力,把正在客厅下棋的陆老爷子和正在厨房炖汤的陆老夫人都吓了一跳。苏小晚把自己亲手拔出来的花生搂在怀里,像是搂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晚上,苏晚晚把苏小晚拔出来的花生洗干净,用盐水煮了,装在一个小碗里放在餐桌上。苏小晚坐在自己的餐椅上,一颗一颗地剥着花生壳,剥得很认真,虽然剥出来的花生仁碎成了好几瓣,但她毫不在意。她把第一颗剥好的花生仁递给陆知衍:“爸爸吃!”陆知衍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她把第二颗递给苏晚晚:“妈妈吃!”苏晚晚也接过来放进嘴里,说真甜。她把第三颗递给陆老爷子:“太爷爷吃!”陆老爷子赶紧把花生接过去,放进嘴里之前先对陆老夫人说了一句“看到没有,重孙女第一个剥给我吃”,被陆老夫人白了一眼。
分完一圈之后,碗里只剩下最后一颗花生。苏小晚看了看碗底,又看了看坐在对面正等着她剥的陆子轩,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颗花生抓起来放在自己面前,对陆子轩说:“哥哥等一下,下一锅。”
全桌人都笑了。苏晚晚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养母。小时候养母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也用破花盆种过几株花生,说是给她当零嘴。养母这辈子没有留给后代什么值钱的东西,只留了一句话——传得下去,就是根。苏晚晚以前觉得这句话是养母写给她的,现在她觉得,这句话也写在那株从土里拔出来的花生上,写在苏小晚一颗一颗分给全家人的花生仁上。花房的灯一直亮着,藤编茶几上还放着陆老爷子那把紫砂壶,壶嘴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种植架上的薄荷和紫苏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在和谁打着无人能懂的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