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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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豆，就是照片里这位。”
阿伯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在香港九龙城寨口开了几十年大排档，最拿手就是煲汤和煲仔饭。我从小就在灶头边帮忙，闻着汤味长大的。”
“九七之前，好多人都要走。我老豆不肯，说根在那里。后来城寨拆了，大排档冇得做了，老豆郁郁寡欢，多久就走了。”
阿伯拿着抹布，无意识地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柜台：“老豆走了之后，我浑浑噩噩了好几年。有一日，清理他的旧物，翻到他写下的几个汤谱，还有这几只他当宝贝一样的瓦罐......
我突然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煲了一世的汤，不应该就这么没了。”
“那为什么来伦敦了？”程应锦轻声问，和白芷对视了一眼，他扬扬下巴，示意汤要趁热喝。
“因为我个仔。”阿伯看向程应锦，眼神柔和了些，“他在伦敦读了很多年书，后来留下工作，娶了个英国太太。
我老伴走了之后，香港就剩我一个人。儿子不放心，就叫我过来。我拗不过他，就来了。”
他笑了笑，有些无奈，“来到这儿，住新楼，很漂亮，但成日对着四面墙，闷得发慌。看着儿子和儿媳吃新食，我就想起老豆煲的汤。”
“后来，我在唐人街逛，闻到些汤味，但都不是那种感觉。我就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自己煲来喝？
在家里煲，又怕油烟大，影响到隔临。正好逛到这条后巷，看到这间小铺招租，租金平，够静，最紧要是后面有个小天井可以摆炉，油烟不会扰民，我就租下来了。”
“一开始就是煲给自己喝，煲多了，就请隔壁铺子的老友喝。谁知他们喝过都说好，还带朋友来。慢慢就做开了，也没刻意宣传。”
阿伯指着店里那几个熟客：“他们好多都是老香港，或者像你们这样的留学生。喝一碗汤，说不定就是喝他们小时候的味道。”
“我这里不求赚大钱，够交租够买料，有空跟老街坊聊聊天，看着他们喝完汤满足的样子，就够了。最重要的是，”他拍了拍身边一个温润的旧瓦罐，“老豆的手艺和这些老伙计，冇在我手里失传。”
后厨突然滋滋作响，阿伯起身去招呼，没一会腊味煲仔饭就被端了上来。
揭开砂锅盖，热气升腾，腊肠、润肠、腊肉切得薄厚均匀，铺在晶莹油润的米饭上，边缘已经结了一层金黄焦脆的锅巴。淋上秘制的豉油，更是香气扑鼻。
白芷终于舀起一勺汤，小心吹凉，送入口中。汤体醇厚绵滑，西洋菜的清甜完全释放，中和了稍许油腻的肉香。
陈肾的甘咸味没有新鲜内脏的脆爽，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悠长的味道，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和烟熏味，与两种枣的甜味形成巧妙的平衡。
红枣皮被煮到脱落，和蜜枣一同贡献了自然的甜润，味道几乎都被煮进汤里，单吃一口是有些水感的香，而隐约可辨的陈皮和南北杏，提供了收尾的一丝清雅回甘。
层次分明的一碗汤，温润妥帖，从舌尖暖到胃里，再熨帖到心上。白芷满足地眯起眼，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
“好喝！”她忍不住赞叹，眼睛亮晶晶的，“你快尝尝！”她对程应锦说。
温热的汤滑入喉中，他细细品味，然后认可的点点头。
两人隔着一张短桌对望，阿伯看着这对年轻人，脸上流露出过来人那种了然又慈祥的笑。
程应锦吃了一口煲仔饭，米饭粒粒分明，吸饱了腊味的油脂和豉油的咸香，腊肠含着点酒味，润肠口感醇厚，一口爆汁，最香的是那层金黄的锅巴，焦香酥脆，是整锅饭的点睛之笔。
白芷不停翻找着碗里的锅巴，于是程应锦从自己碗里夹起一块，自然地放进她的碗里。
白芷一愣。
其实她搬到程应锦公寓不到两个星期，但对方这种不经意的熟稔，却经常发生在餐桌上。
程应锦总是不动声色的观察，然后默默记下很多白芷的小习惯。
比如她对食物的接受程度很高，除了苦瓜都可以接受；
比如她做饭偶尔会用香菜调味，在程应锦的科普下，知道香菜是光感食物后，就颁布了“非必要不香菜”条例；
比如她尤为喜欢焦脆重口的食物，不仅嗜辣还嗜甜；
比如白芷喜欢做饭却讨厌洗碗......
她骨子里其实是天真烂漫的女生，除去在厨房的严谨潇洒，生活中还是有些小迷糊的，所以程应锦方方面面都很自然的照顾她。
当然，心思细腻的白芷自然能感受到一些分内和分外的照顾。
她默默夹起那块饭，小口吃着，耳尖的红晕经久不消。
本来就对这么一个帅哥邻居有点别的想法，阴差阳错的吃到一起后还睡到一起了，呸......住到一起了。
自己身体和心理上都被细枝末节的关爱着，事业还得到了帅哥物质和精神上的全方面支持。
白芷不禁感慨自己是不是拿到什么爽文剧本了。
她一边咬着焦脆的锅巴，一边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跟程应锦继续发展一下。充分的咀嚼导致她太阳穴有些疼，她不由得把思绪拉回，揉了揉太阳穴。
程应锦看着白芷因为吃到美食而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又扫了眼店里的陈设。他放下筷子：“阿伯的故事和这碗汤，有没有给你一点启发？”
白芷言一愣，等秒钟足足绕了四分之一个圆，她才说：“有吧。”
“其实我想做一个‘味道背后的乡愁’这种栏目，但是感觉成本太高，耗时又耗力。而且这种需要一定采访基础的视频，跟我之前局限在厨房里的风格大相径庭，很容易流失掉一部分观看用户，所以一直很纠结。”
“既然想了，就别害怕去做。”
白芷闻言沉默了，嘴巴一开一合，却一句话也没说。
说的轻巧。
“你害怕耗时耗力吗？”程应锦柔声问，又自己答。
“你不怕，你对待视频的严谨就像你对待做饭一样，你从不会因为食材的昂贵和烹饪的时长而不去选择做这道菜。”
“你也不害怕用户的流失，不然你也不会因为创作瓶颈就停更这么久，因为你对视频的质量有很高的要求。”
白芷像是心里预料到什么，抬起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你害怕改变。”程应锦一语点破。
“白芷，你害怕变化。你呆在舒适圈不肯出来，所以这个所谓的创作瓶颈才会困扰你这么久。”
程应锦叹了口气，像是老师带着学生思考一样，缓缓出声：“阿伯用的是最传统的煲汤瓦罐，四个小时一丝不苟，但......”
他故意停顿了下，却发现白芷反应并不大，于是接着说：“但会根据伦敦的水质和本地西洋菜的特性，在火候和配料上做微调。”
良久，白芷的思路才渐渐明晰起来，终于肯接话：“而且这汤里煲的不仅是食材，是阿伯对父亲的思念，不想放弃对家族手艺的传承，也是他在后巷里找到的属于自己的平静和满足。”
看着白芷终于有了回应，程应锦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但听着听着，他眉头又微拧了起来：
“怎么感觉你在写阅读理解......”
白芷有些尴尬的用手指绕了几圈头发又松开：“......有吗？”
阅读理解就阅读理解吧。
视频瓶颈的创作坚冰，无声无息的被一碗阿公靓汤融化了。
“没白来。”他轻声道。
离开“阿公靚湯”时，白芷手里、胃里、心里、脑子里被填得满满的。
手里是阿伯塞给她的一小包自己晒的陈皮，说煲汤放一点会很香；胃里是温热的汤饭，白芷走的时候告诉阿伯一定会常来；心被温暖的故事和体贴的“室友”打动；脑子里是翻腾的想法和下一个视频的脚本。
巷口的红灯笼在白芷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她更加确信，这种食物背后的情感温度和时间沉淀，就是她想要的。
“谢谢你，程应锦。”她抬头，眼神真挚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如果不是你带我来这里透口气，我可能还在家里......”
“谢谢你的鼻子吧。”程应锦打断她，极自然地用曲起的食指轻刮了一下白芷的鼻尖，仿佛很早就想这样做了，“是它带你找到的店。”
他弯下腰，凑近对上白芷乌黑发亮的眼睛，“也谢谢你大学最后一年积累的粤语吧，让你可以自然的跟老伯打开话题。”
“最后再谢谢你的同理心，是你的共情与理解，才从食物和故事里找到了那把钥匙。” 话越说越缓慢，越说越认真。
“再想感谢的话，就谢谢阿伯，谢谢他这么大年纪，还能用普通话跟我们讲他过去的故事。”
程应锦语气温柔沉稳，尾音似乎带着点笑。
白芷的心跳像战鼓，好像自从遇见程应锦开始，心率就总不正常。
“感觉你更像在写阅读理解。”白芷被说的不好意思，小声犟了一句嘴，程应锦没听到。
脸颊又开始发烫，白芷看他直起腰，像是要去牵车，她拉住程应锦的手臂，程应锦低头一看：“怎么了。”
白芷摇摇脑袋，措辞了好一会才非常认真的、一字一顿的说：“但我还是想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参与我招募饭友的活动；
谢谢你愿意让我住进你的公寓；
谢谢你愿意带我来找灵感；
谢谢你......
程应锦怔了好一会，才笑了。
该怎么形容这个笑容呢，像冬末初春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暖融融的升到离地面不近不远的位置，每一束光线都被分的极细、极长，拢在身上舒服极了。
也像一个微醺的人被酒精麻痹到感官和身体都最舒适的状态，想倒在这。
好奇怪，有酒窝的不是我吗？白芷冷不丁的戳了下他的脸。
“走吧，”程应锦又拉起她的手腕，带着食指轻挠了下她的掌心，“这么感谢我，就帮我个忙吧。”
白芷有一种掉进坑的感觉，弱弱的问：“今天没有碗要洗吧......”
程应锦点了点她的额头，白芷顺势往后轻轻一倒，又被拉回来站直。
“出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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