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皮橘子》好运万喜

22、青皮橘子

　　自从那声略显生涩的“朋友”后，两人在小区楼下交换了联系方式，柏越衡灰白生活的一角，似乎被注入了一抹色彩。

　　虽然两人加上好友后的聊天记录，十条有九条还是围绕着讨论题目展开，但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变了。

　　有时候题目讨论完了，对话框会突然跳出一个无关紧要的表情包，或者是程今也发来的一张刚拍的夕阳照片，每当这时，柏越衡都会盯着屏幕看很久，直到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才笨拙的回复一句好看。

　　然而，生活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春节喜庆的余温尚未散尽，城市的街道上还挂着红灯笼，医院消毒水冰冷的气息再次将他拖回现实。

　　柏越衡像往常一样，兼职完后匆匆赶到医院，妹妹的脸色依旧苍白，犹如一朵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花朵，仿佛随时会凋零。刚替妹妹擦完脸，主治医师张医生带着几位实习医生按时来查房。

　　张医生照例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目光却几次落在柏越衡脸上，欲言又止。最后，她示意柏越衡跟她出去一趟。

　　柏越衡内心顿时升起不详的预感，深吸一口气，跟了出去。

　　张医生坐在办公桌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叹了口气，这位年仅四十，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的医生。看着眼前这个还带着青涩少年气的，却又不得不过早承担起生活重担的少年，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医生，我妹妹她怎么了？”柏越衡不安的问。

　　张医生：“你妹妹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个你知道，但最近几项检查结果都不太好，她体内的血小板数值持续下降，已经出现了出血并发症，牙龈、皮下目前都有出血点，再拖下去内脏也有出血的风险。”

　　张医生的话哪怕说的再委婉他也听懂了，妹妹现在情况不乐观，多拖一天就加重一分危险，眼下必须尽快进行手术。

　　柏越衡哑着嗓音询问：“医生，手术成功的几率有多少。”

　　“如果配型成功，手术顺利，后续排异反应控制得好，治愈的希望是非常大的。”张医生话语谨慎，她并不能保证手术百分百成功，紧接着，话锋难以避免转向了最现实的问题。

　　“但是这种手术你也知道，手术费用会比其他手术费用高。”

　　“需要多少？”

　　张医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如实相告：“手术保守估计至少要五十万。”

　　“五十万……”

　　柏越衡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的大脑短暂的陷入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努力想让自己保持平静，却只是徒劳，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医生办公室。

　　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阳光刺眼，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河流，医院外那是一个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世界，可这一切，就像他面前的这扇窗户一样，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他无关。

　　柏越衡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只能不断下沉。

　　自从母亲去世，继父也在不久后喝醉酒意外去世，赔偿款被继父的亲戚瓜分殆尽后，他被迫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昼夜不停的赚钱。白天在餐馆中兼职，夜晚穿上那件黄色的外卖服，穿行在城市的车流中。

　　他一刻也不敢让自己停下，一天只敢合眼三四个小时，省下每一分能省的钱。即便这样，拼尽全力，省吃俭用，他也只攒下了几万块钱，是他透支了无数个日夜赚来的钱。但在高额的手术费用前，渺小得不值一提，甚至连一个零头都不够。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抿得发白。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用疼痛去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他要去哪里筹齐五十万的手术费。

　　下意识的摸出手机，通讯录里，联系人寥寥无几。有听闻他家庭变故后，便默默疏远的亲戚，也有曾经短暂共事过的同事。

　　明知道希望渺茫，但他也只能去试一试。

　　万一呢……

　　他这样安慰自己。

　　指尖冰凉，带着轻微颤抖，柏越衡开始一个一个去拨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的敷衍，有的为难，有的听见是他的声音后直接挂断了电话。每打完一个电话，他眼中的光就熄灭一分。

　　母亲和继父还在世时，那些在平日里会嘘寒问暖的亲戚，在听见他要借钱时，态度出奇的一致，冷漠的拒绝他。

　　又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了走投无路、孤立无援，没什么好意外的。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寂，只是眼底深处，那片沉重的阴影再也无法化开。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焦急地奔跑，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缩在角落的人。

　　巨大的压力将他彻底吞噬，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的颤抖。

　　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妹妹的手术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会和母亲一样永远离开他，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柏越衡收起手机，擦干脸上的眼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回妹妹所在的病房。

　　站在病房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消毒水的气息灌入胸腔，他努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调整面部略显僵硬的肌肉。确认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失魂落魄后，才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病床上的女孩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动静。

　　“哥哥！”

　　软糯甜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充满活力。蒋悦迎正靠在升起的床头上，脸色是久病的苍白，缺乏血色，嘴唇也因为长期输液而略显干裂，但一双大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紫葡萄。

　　看见柏越衡进来，原本有些无神的眸子瞬间染上了光彩，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柏越衡喉结滚动，努力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一步步走到蒋悦迎的病床前，拉开椅子坐下。

　　“嗯，哥哥回来了，小悦儿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哥哥你怎么出去那么久啊，医生都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我的病又严重了。”蒋悦迎歪着头，仿佛只是自己随口一问，但话语里带着试探，又有些自责。她虽然年龄还小，生病后，她比同龄人要敏感许多。

　　柏越衡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响起张医生的话，面上却不显分毫。垂下眼，避开妹妹看过来的目光，语气搪塞：“没说什么，都是些常规的注意事项，让我看着你。让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配合医生的检查，别瞎想，会没事的。”

　　“哥哥你骗人。”蒋悦迎嘟着嘴巴，小声反驳：“要是没什么事情，哥哥才不会出去那么久，而且你刚刚进来的时候表情怪怪的。”

　　说着，冰冷的小手指勾了勾柏越衡放在床边的手指，声音更低了些：“哥哥，是不是我的病好不了了。”

　　柏越衡没想到还是被妹妹看出来了，连忙收敛心神，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瞎说什么呢。”

　　随后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力道莫名有些大，像是要紧紧抓住。他抬起头，眼神坚定的看着妹妹，“别乱猜，医生说了你的情况很稳定，最近春节，哥哥刚才是在外面和同学打电话，一时间说得有些投入，忘了时间，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真的吗？”蒋悦迎眼中的疑虑减了些，但很快，脸上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变得有些暗淡低落，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委屈的看向柏越衡：“哥哥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我好讨厌医院的味道，消毒水好难闻。我想我的房间，还有班上的同学，我都好久没有回学校上课了。”

　　柏越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住，酸涩难言。

　　“再等等，等做完一个小手术，我们就能回家，回到学校上课。很快的，不会让你等很久的，相信哥哥，哥哥向你保证。”

　　听到手术，蒋悦迎眨了眨眼，眼中自然流露出害怕，但看到柏越衡无比肯定的眼神，那点害怕又慢慢化开了，她对哥哥有着全然的信任。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点笑容：“嗯！我相信哥哥！”

　　“哥哥一定会治好你的。”柏越衡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句话，像是对着妹妹的承诺，更像是对他自己说。说完，他不愿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怕自己绷不住情绪，便松开手，转身从病床旁的柜子上拿出一个橘子，默默的剥起来。

　　橘皮清晰的香气暂时驱散了消毒水的味道，橘子皮被一点点剥开，露出里面饱/满多汁的果肉，他将剥好的橘瓣递到妹妹手中，看着她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

　　而柏越衡的目光则重新陷入了涣散，思绪再次想到在办公室中张医生说的那些话。

　　为了治疗妹妹的病，他已经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却大多是失望而归。

　　柏越衡感觉自己是在黑暗中行走，看不见一丝光亮。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听见动静，他浑身一僵，以为是刚才借钱有了回应，迅速掏出了手机。

　　然而，屏幕亮起，显示的不是任何一个他刚刚打过的电话，而是一个熟悉的简笔画小狗头像。

　　是程今也发来的消息。

　　今天也要幸福：【柏越衡你现在在忙吗？我听说灵隐寺特别灵，打算过几天去那求学业，你要和我一起吗？】

　　柏越衡看着屏幕，有些愣神。

　　其实他一向不相信鬼神之说，求神拜佛不过是寻求一种心理安慰罢了。命运给予他的从来都是重击而非眷顾，本想拒绝，毕竟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心情去做那些事情。

　　几乎是打算拒绝的同时，对面的聊天框又发来一条消息，程今也发来一条链接。

　　今天也要幸福：【你看，好多人去求完都说很灵验！这个寺庙可是我们市最灵验的一个，好像不止学业，姻缘、事业、健康……什么都可以求，心诚则灵嘛。】

　　“身体健康。”柏越衡自言自语将这几个字说了一遍。

　　说完，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再次看向病床上的妹妹，妹妹已经吃完了橘子，正安静的捧着一本书看，乖巧又脆弱。

　　如果这个寺庙真的那么灵验的话，也许值得去一趟。

　　柏越衡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看着妹妹苍白却又带着笑意的脸庞，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消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哪怕只是亿分之一渺茫的希望，哪怕只是给自己一个虚无缥缈的寄托，他也想去试试。

　　至少在此刻，在绝望的深渊边缘，他为自己，也为妹妹，努力去抓住一丝希望。

　　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开，压过了理智。

　　他低头，重新看向手机屏幕，指尖删掉了原先准备说出口的拒绝，犹豫了片刻，最终，敲下了一个简短的回复。

　　柏：【好。】

　　很快，程今也回复了时间和地点。

　　回复完消息，将手机放回口袋，目光再次落在妹妹身上。察觉到柏越衡的视线，蒋悦迎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哥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在想你出院后带你去哪里玩？”柏越衡摇摇头，语气温和。

　　蒋悦迎闻言眼前一亮：“真的吗？那我要去游乐场，还要去海洋馆，要去好多好多地方。”

　　“好，等你出院了，这些地方哥哥都会带你去的，一定会的。”柏越衡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宠溺。

　　一定会的。
　　他在内心默默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