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皮橘子》好运万喜

21、青皮橘子

　　几乎是逃离一般走出小区，踏上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时，柏越衡才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脚步不敢停，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直到视线内已经无法看清小区，才走进一家小卖部中，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起头，冰凉的液体猛地灌入喉咙，带着刺痛感的清凉一路冲刷而下，试图浇灭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窘迫和慌乱。

　　他喝得太急，差点被呛到，却仍不停顿，直到一瓶矿泉水快见了底，才喘息着停下。

　　刚刚发生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给学生补完课，房门打开，门外站着穿浅蓝色大衣，表情错愕的程今也。

　　他从来没想过，会在那样的环境，猝不及防遇见她。

　　那一瞬间，如同被强光直射，他所有伪装起来的平静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卑。

　　他不想让程今也看见现在这样的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让他感受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堪。反应过来后，逃离的念头的疯长。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他逃了，像见了光的蟑螂，他知道他当时的仓皇肯定很失态，他甚至不敢与程今也打个招呼。

　　想到这里，柏越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的反应会那么大。

　　他气自己没出息，气自己那没来由的慌乱，更气自己居然连坦然站在程今也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将矿泉瓶中剩下的水喝完，丢进垃圾桶里，走向公交车站台。车子很快来了，他扫码上车，车内很空旷，没什么人，走到后排坐到靠窗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手机在腿上震动了一下。柏越衡拿出来看，是程芸霜发来的信息，她先是转来了今天的补习费用，接着客气了几句，话里话外是对柏越衡今天补习的满意，希望以后可以继续过来补习。

　　柏越衡盯着信息，手机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

　　他知道如果自己此刻答应，意味着后面的每一次补习，他和程今也都免不了要碰面。

　　光是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那种自卑的情绪就再次翻涌上来，让他几乎要立刻拒绝程芸霜的补习邀请。

　　可如果不答应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实在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

　　柏越衡握紧手机，他的妹妹还躺在病床上，医院的账单已经催了好几次，总不能因为他的面子让妹妹也离开他吧。

　　说到底，还是妹妹的命更重要。

　　他失去太多了，妹妹作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留下的亲人，他想护住。

　　公交车晃晃悠悠，报站声响起，他该下车了。柏越衡起身，冬天刺骨的寒风立刻包裹住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良久，他低下头，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找到程芸霜的聊天页面，点进去，收下了红包。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回复：【好的，谢谢阿姨对我的信任。您看后天有时间吗？】

　　程芸霜很快回了消息，两人敲定好下次补习的具体时间。

　　—

　　自从那次猝不及防的相遇后，柏越衡每一次踏入熟悉的小区，走向那栋单元楼，他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收紧，在门外敲门时，下意识屏住呼吸。

　　一边是强烈的自卑，让他害怕看见程今也，可另一边，在他自己都不愿意深究的某个角落，却又滋生着某种期待。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态很矛盾，害怕看见她，但同时却又渴望能与她碰面，无数次在内心暗骂自己可笑。

　　他嘲笑自己的愚蠢和矛盾，无法控制这种分裂的情绪。

　　转眼到了春节前的最后一次补习，或许是因为节日的临近让补习的氛围稍微变得松弛，也或许是因为积压了很多问题，这次补习比往常延长了将近半个小时。

　　讲解完最后一个知识点，柏越衡收拾好东西，如释重负，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这次估计是最后一次来了。

　　走到玄关，弯下腰准备换鞋，手指触碰到鞋子时，动作却莫名的停下了。往常补习完那种急于逃离的冲动，此刻似乎淡了许多，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不敢去猜。

　　直起身，望着紧闭的入户门，竟有几秒钟的愣神。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嘀”的一声，门上的电子锁轻响，入户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冬日的冷空气瞬间飘进来，随之出现在门口的是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的程今也。

　　四目相对，程今也很显然看见了柏越衡，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清澈的瞳孔里映出错愕的眼神，随即那抹惊讶迅速被恢复。

　　程今也眨了眨眼睛，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好久不见。”

　　柏越衡反应有些迟钝，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张嘴后才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嗯，好久不见。”

　　“今也来啦！快进来，傻孩子站在外面多冷啊。”程芸霜闻声从客厅探出头，看到僵站在玄关处的两人，又热情的招呼柏越衡，“小柏老师还没走也一起留下来吃个午饭吧。”

　　若是往常，柏越衡此刻应该会条件反射般拒绝，然后迅速离开。可今天，或许是因为厌倦了每次都要像败兵一样溃逃，看着已经走进屋，站在自己身侧低头换毛绒拖鞋的程今也，几经犹豫之下，他做出了回应。

　　“好，麻烦阿姨了。”他听见自己说。

　　程芸霜显然有些意外，平常柏越衡都会拒绝留下来吃午饭的邀请，今天倒是反常，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很快堆上笑容：“不麻烦不麻烦！快，都去洗洗手，准备开饭了。”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上，程芸霜很快就敏锐地觉察到气氛过分安静，笑着开口，试图活跃气氛：“说起来还挺巧，小柏老师和我侄女还是同一个高中。”

　　柏越衡应了一声，程今也埋头吃饭，没接话。

　　程芸霜也没因此气馁，继续寻找话题，语气看似是在唠家常，实则带着一点对自家孩子自律的炫耀：“宁和一中压力肯定特别大吧，我看我们家今也放假了也不敢放松。刚放寒假那会，估摸着快到饭点人就自己过来了，现在可好，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卷子，每次吃午饭都要我打电话过去催她才肯过来。”

　　程芸霜本意只是随口一说，活跃餐桌上安静的氛围，可听在柏越衡耳中，却品出了其中不同寻常之处。

　　怪不得补习那么多次，除了第一次试课时猝不及防的相遇，他再也没有在这个房子里遇见过她。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是她在刻意避开他。她知道他会尴尬，所以算准了时间，选择他不在的时间过来。

　　他之前那些自我折磨般的害怕，那些补习结束后仓皇的逃离，在她这份不着痕迹的体贴面前，显得如此幼稚。

　　柏越衡猛地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程今也。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程今也也仿佛感受到了他看过来的眼神，抬起了头，她的脸色在程芸霜说完那番话后就变得有些不太自然，此刻对上柏越衡复杂的目光，她的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懊悔。

　　柏越衡那么聪明，应该是猜到了她在刻意回避他。

　　这顿午饭在程芸霜时不时的家常话中结束，柏越衡起身礼貌的道别：“阿姨，谢谢您的款待，我先回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啊小柏老师，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也提前祝阿姨新年快乐。”

　　说完后柏越衡点点头，程今也站在一旁，视线没看向他这边，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换鞋，推门离开了。

　　冬日下午的阳光稀薄，空气干冷。

　　柏越衡拉高了衣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外走，脚步不算快，只是内心感到一阵空落落的。

　　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柏越衡！”

　　柏越衡脚步停下，听见熟悉的声音，以为自己幻听了，却还是转过身。

　　只见程今也正从单元门跑过来，她一口气跑到他面前才停下，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柏越衡看着她，虽然还不知道她追出来的目的，但他的内心很快就已经涌上喜悦的情绪。

　　程今也缓了几口气，直起身，目光直视着他，清澈的杏眼里带着几份急切，她开口，语速很快，似乎害怕被打断。

　　“柏越衡，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我不知道你的内心是怎样的想法，但在我的内心，我早就把你当成了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存在所谓的歧视和鄙夷，而且你身上也有很多优点是我缺少的，比如你的勇气。”

　　她一股脑说完，说完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忐忑，看着他，期待着他的反应。

　　而柏越衡，早就在她开口的那一刻，就完全愣住了。内心那点涟漪，变成了更汹涌的波涛。

　　她把他当朋友。

　　她夸他有勇气。

　　在他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在他为自己的狼狈和窘迫感到深深自卑时，在他觉得自己的前路暗淡无光的时，居然真的有一个人，能够如此认真的告诉他，她欣赏他的勇气。

　　原来，在程今也心中，他也没有那么差劲。

　　看着程今也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盛满真诚的眼睛，长久以来紧绷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的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虽然笑容很浅，却仿佛融化了他内心所有的冰霜。

　　“谢谢你。”柏越衡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顿了顿，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带了一丝生涩，“我的……朋友。”

　　程今也的眼睛一下子变大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在她眼中闪烁，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真的吗？你的意思是，你也把我当朋友了？”

　　柏越衡看着她惊喜的模样，心中的暖意更盛，他郑重地点点头。

　　是的，朋友。

　　程今也是他在经历变故后，第一个对他释放出善意的人。

　　她是他灰暗疲惫的生活里，一道意外照进来的光，明亮而温暖。

　　冬日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灿烂，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相似而笑的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