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皮橘子》好运万喜

19、青皮橘子

　　第二次下课铃声响起后，程今也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带着一丝紧张再次去往刘华翔办公室。她的脑海里反复推敲着那个因柏越衡的成绩排名而萌生出的念头。

　　然而，办公室内的情形让她心下一沉。办公室内依旧挤满了来查看自己成绩的学生，比上节课课间更甚。不同班级的同学都有，每个老师的办公桌前都站满了人。

　　程今也只好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背靠着瓷砖墙，耐心等待。她看着里面的人走了一波，又马上涌上另一波，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空当。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预备铃声尖锐的响起，催促着学生们返回教室。程今也知道这个课间自己没机会了，失望的抿了抿唇，只好暂时先随着人群回去，在内心默默祈祷下节课课间办公室内的学生能少一点。

　　可惜事与愿违，期待的事情总会朝着内心相反的方向发展。接下来的每节课课间，只要下课铃声响起，办公室内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程今也每一次满怀希望的走过去，看到的都是相似的热闹景象。站在走廊上的她如同一只谨慎的猫咪，在办公室门口巡逻，却始终找不到安静的潜入时机。

　　内心的焦灼被一点点堆积起来，已经预想好的计划在脑海中盘旋，却无法实施，一个下午就快过去，她还没能迈出第一步。

　　转眼到了最后一节晚自习，夜色已浓，整栋教学楼都亮着灯，课间休息的十分钟，走出教室的人明显变少了。

　　下午的经历并没有让程今也放弃，再次起身前往办公室。推开办公室虚掩的门，里面终于空荡下来，听到推门声，刘华翔条件反射抬头，看到来人，感到有些意外。

　　“有什么事情吗？”刘华翔率先问了一句。

　　程今也真正办公桌前，面对班主任询问的目光，原先在内心已经打了无数遍的草稿忽然在这一刻变得混乱起来，喉咙像是被东西卡住了，一时间竟没能立刻开口。

　　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犹豫和为难太过明显，刘华翔打量了一眼，笑了笑，主动打破了沉默：“怎么了？来办公室肯定是有事情要对老师说，不用害怕，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老师。”

　　温和的鼓励反而让程今也更加心虚，垂下眼睫，做好一番心理准备后才开口：“刘老师，我觉得我的期末成绩可能有误。”

　　“成绩有误？这怎么可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哪里加错分了吗？”刘华翔对她的话表现出惊讶，随后第一反应也是怀疑分数被算低了，毕竟没哪个学生会因为分数算高了而来办公室找老师，都会认为是自己这次运气好。

　　“不不不，不是分数加错了。”程今也连忙摇头，抬起眼，眼神还是有些躲闪，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出纠结和不好意思，“是…是我自己的问题，数学答题卡上有一道单选题我好像涂错了。”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经过仔细的斟酌，努力营造出一种“难以启齿但诚实”的模样。

　　刘华翔闻言，神情严肃起来，“你确定你涂错了答题卡？这可不是小事。”

　　被这么一问，程今也如今也不敢百分百确定了，她是最后才涂答题卡，时间很紧，涂答题卡的时候很匆忙，最后一题她选择的是B，但在涂的过程中铅笔好像不小心在选项C的边框上蹭了一下。
　　按照学校规定的改卷要求，如果真的蹭上了印记，那她这道选择题应该是0分。

　　“我也不太清楚，但最后一道题我记得我好像是涂了两个答案。”她说得真情实意，连自己都快被说服了。

　　刘华翔听完，脸上的惊讶变成探究，看了程今也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很快，他找出了程今也数学期末考试的答题卡，放大。

　　两人的目光顿时都紧锁住电脑屏幕。

　　放大后的图像非常清晰，B选项的框被填涂饱满，而在C选项的框上，确实有一点点极浅的灰色印记，不认真看根本无法察觉，阅读扫描机器显然没有识别为答案。

　　计划的第一步就出现了偏差，程今也原本还以为自己那道印记会很深，可现在……

　　但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

　　正当程今也想再找借口时，刘华翔已经开口：“行了，答题卡我也找出来看了，确实是没有问题，下次考试涂答题卡的时候记得注意一下，你先回教室准备上课吧。”

　　从办公室出来，晚风吹在身上比寻常格外冷咧。程今也知道，自己那点笨拙的小心思，恐怕早已无所遁形。她的脸颊开始发烫，一半死臊的，一半是计划受阻的焦灼。

　　接下来的晚自习，她整个人显得心不在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二天，各科的答题卡陆续发了下来。程今也的答题卡被课代表放在了她的课桌上，盯着那叠纸张，目光最后锁定在了数学答题卡上。

　　她的指尖有些发凉，她慢慢将它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那道单选题果然如昨天在电脑屏幕上看见的那样，C选项框的铅笔印记，在白天明亮的光线下，几乎要仔细看才能看出。

　　她到底要怎么办？

　　是要就这样认栽吗？

　　可她明明知道柏越衡家里情况不好，这笔一万元奖学金也许对他而言，能实实在在解燃眉之急。而自己，不过是少了一个第一名的名头罢了，既然这次能考第一名，那么她相信下一次的自己也一样可以做到。

　　内心的天平晃了又晃，最后轰然落定。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程今也全身的血液都流向了头部，飞快抬眼扫视了一遍教室的四周，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将目光投向她。

　　最后，她的视线仿佛不经意般看向身旁。

　　柏越衡正在核对自己的答题卡，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四下无人注意，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程今也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心已经出汗，却还是悄悄将手伸进笔袋，摸出那支考试涂答题卡常用的2B铅笔。左手状似无意地半遮住答题卡的那片区域，右手握着铅笔，以极快的速度，将答题卡上那道题目的C选项框一点点填满涂黑。

　　做完这一切，她有些心虚，脸颊烧得厉害，仿佛周围有无数道目光正刺向她，尽管她知道并没有。

　　这是她十七年循规蹈矩的人生里，第一次做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情。

　　短短几秒钟，却无比漫长。

　　明明是为了让自己扣分，最后却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

　　盯着那张被她修改后的答题卡，一阵强烈的罪恶感涌上心头，让她几乎不敢再去看第二眼。将答题卡对折，暂时全放在了课桌桌肚里。

　　下课铃声响起，她拿着数学答题卡，去了办公室。

　　看见程今也进来，刘华翔目光落在她手中紧紧捏着的答题卡上，眼睛几不可察的沉下去，他已经猜到了她为何而来。

　　程今也走到办公桌前，这次没有像昨天那样犹豫，将那张对折的答题卡摊开，放在办公桌上，强迫自己迎上刘华翔的目光：

　　“刘老师，答题卡发下来后，我又仔细看了一遍，C选项框这里确实被我涂满了，可能是机器扫描的时候，这边颜色比较浅，没有被识别出来，所以阅卷的时候这道题目没扣分。”

　　她一口气说完，心脏悬到了嗓子眼，哪怕紧张却还是不忘去观察刘华翔的反应。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刘华翔应当不会怀疑是她自己故意将选项框涂满，毕竟这样做对她没有任何好处。谁会为了证明自己应该扣分而将选项框涂满呢？太违反常理了。

　　所以她现在在赌。

　　刘华翔拿起那张答题卡，仔细看了看，其实哪怕不拿起来看他也能看见那道C选项框被填涂了，眉头深深皱起来，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人在做某件事时，一定会有一个原因。但他实在想不明白程今也这样去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五分不放，非要让自己的总分往少了算。

　　办公室墙上的时钟秒针在滴答滴答的响，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是煎熬。

　　程今也被刘华翔锐利般的眼神看得内心发慌，就在她快要沉受不住这审视的目光时，刘华翔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来情绪：“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这道题应该判错，但改卷的时候判对了，现在你希望在你总分的基础上扣掉五分是吗？”

　　“是。”程今也点头。

　　这次，刘华翔没有再继续说话了。

　　等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三分钟，也许五分钟，明明是冬天，程今也的手心却又开始冒汗，大着胆子继续开口：“老师，如果我的总分算错了，那么年级第一就不是我，奖学金也不该我来拿。”

　　她终于说出来了，藏在她所有反常举动下唯一的目的。

　　此话一出，办公室再次陷入沉寂，但这一次的沉寂与刚才的不同，刘华翔脸上的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已经快五十岁了，属于过来人，执教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学生和小心思，程今也这两天来办公室的举动，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瞬间让他想明白了原因。

　　不是诚实，也不是为了纠错。

　　是为了让出那个伴随着一万元奖学金的第一名。

　　而受益者，是沉默寡言、家庭遭到重大变故的柏越衡。

　　柏越衡的家庭情况，他作为班主任，有一定的了解，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甚至学校这次破格设立的奖学金，在某种程度上，也有这层原因，对这类品学兼优却身处困境的学生一种帮助。

　　之所以没有明确说明，也是为了照顾学生的面子和自尊心。

　　柏越衡能够重新回到学校继续学业，是与他多次沟通后才同意的，一开始他都会拒绝，是在知道了学校会设立奖学金后才突然转变想法。

　　如果这笔奖学金能够给到柏越衡，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可是这样做对程今也真的公平吗？

　　期末备考以来，她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她的所有努力刘华翔都看在眼里，第一名的成绩是程今也自己实打实的考出来的。

　　用这样的方式让出属于自己的荣誉和奖励，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委屈。

　　刘华翔认真的注视她的眼睛，声音放缓了许多，询问道：“程今也，你确定你自己要这么做吗？确定了就不会再给你后悔的机会，你现在还可以考虑。”

　　他问的，不是要不要扣掉五分，而是确定要用这种方式，将奖学金让给柏越衡吗？

　　程今也用力点了点头，斩钉截铁：“我确定，老师你放心，我已经考虑好了，绝对不会后悔的。”

　　刘华翔没有立即回复，似乎也在抉择。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程今也先回教室。

　　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的风依旧很冷。

　　回教室的路上，她内心有些混乱，刘华翔并没有给她一个准确的回复，她不清楚她的伪装是否被看穿。

　　也不知道她的计划到底是否能够成功。

　　她只是单纯的希望柏越衡能够拿到这笔奖学金，因为他现在的情况需要这一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