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青皮橘子 ...
-
走出医院，深夜的冷风扑在脸上，程今也却感受不到多少凉意，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停车场的，拉开车门坐进去时，脸上残留的震惊与恍惚还未完全褪去，显得格外疲惫，整个人精神状态不佳。
“怎么了今也？”坐在副驾驶的孟秋兰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回过头关切的询问，“看你脸色怎么比去看望朋友之前还要差了，你朋友情况不太好吗？”
程今也下意识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些僵硬，勉强挂在嘴角：“没有，她很好，就是这几天没休息好，感觉太累了。”
孟秋兰仔细看了看她，见她眼神躲闪，只当是生病的缘故，便没再深究，“回家了妈就给你熬南瓜山药小米粥，暖暖胃，喝完好好睡一觉。”
“嗯，谢谢妈。”程今也应了一声，随后将脸转向车窗外，她的视线仿佛失焦，满脑子都是刚才在病房外看见的那一幕，病床上女孩的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退烧后的身体轻松许多，但心头的郁闷却丝毫未减。在吃完早餐后，鬼使神差的，她还是决定再去一趟医院。
循着昨晚的记忆，程今也轻车熟路地来到住院部五楼，站在昨天那个病房外不远处，屏住呼吸，悄悄探头望去。
那个小女孩已经醒了，正安静的坐在病床上，手中捧着一本书，看的很认真，显得她格外乖巧，周围并没有大人陪伴在身旁。
程今也松了口气，柏越衡不在医院，但紧接着，她开始自我怀疑，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干嘛？她的行为像个私家侦探一样跑到医院来窥探别人的隐私。
这完全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她觉得自己大概率是真的疯了，被昨晚的冲击和莫名的关心冲昏了头脑。
长久以来受到的教养让她很快明白，自己现在所做的行为是不对的。
懊恼地咬了咬下唇，准备立刻转身离开医院，结束这荒谬的行为。
就在准备离开之时，一位身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的女医生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手中抱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崭新布娃娃，走到护士台前停下，和值班的护士轻声交谈。
“张医生，又来看508那床的小丫头啊。”年轻的护士笑着打招呼。
张医生笑了笑，没否认。
旁边另一个年轻稍长的护士叹道：“张医生真是有心，每次来都惦记着那丫头，看来是把她当亲闺女疼了。”
“别瞎说。”张医生连忙出声制止，表情也严肃了些，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才用更低的声音说：“那孩子本来就够可怜了，现在家里就靠她哥哥一个人撑着，我们平常多关照也是应该的，别在病人面前说这些。”
两个护士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都沉默着点点头，想到他们家中的情况，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同情。
“知道了张医生，你放心吧，我们心里都有数，肯定不会乱说的。”
张医生得了两人的保证才拿着娃娃推门进了病房，程今也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听完值班台护士和医生的那几句对话，她胸口堵得慌。
她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
怪不得柏越衡总是看起来那么疲惫。
怪不得柏越衡昨天会穿着外卖员的服装。
怪不得柏越衡那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学校。
怪不得……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短短几分钟，她接收了巨大的关于柏越衡的信息量，胸口感觉被压了一块石头，沉重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程今也脸上发白，她再也无法待在这里，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医院外的阳光明媚，但她的内心却骤然聚起乌云。
—
程今也踹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浑浑噩噩的踏进家门，胸腔里的悸动久久无法平复，她的心绪依旧纷乱如麻。
在医院走廊无意间听见的那几句对话，缠绕在她心头，仿佛是一道无形的藤蔓，越收越紧。
她想到医生说的那句靠她哥哥一个人撑着，她当然知道她们口中所说的哥哥是谁，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柏越衡背后背起的又是这样一个重担。
她不敢细想下去，大脑却仿佛和她作对一般，让她控制不住的去想。
她在家没待多长时间就被父母送到了学校，回到学校，走进熟悉的教室，她的目光还是习惯性的看向了柏越衡的座位。
空的，没有人。
椅子上并没有出现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返校后整个晚自习的课程，程今也都表现的有些心不在焉，自从知道柏越衡的情况后，她的心情就没有真正明朗过，她说不清自己这种情绪到底是因为同情柏越衡的遭遇，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直到晚自习结束，柏越衡都没有出现。她不免感到一阵失落，心底的不安疯狂生长，她害怕柏越衡是否又会和之前那样，消失很长一段时间后，再也不会来学校了？
第二天清晨，冬日的阳光带着慵懒的暖意，迟迟才铺满走廊。程今也和林嘉禾照旧踩着点来到教室，对于柏越衡，她的内心已经没抱太大的期望，只是习惯性的一瞥，然而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个位置上，有人。
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回在了实处。但紧接着，一种更为复杂微妙的情绪在内心展开。
知道了柏越衡的家庭情况后，再看向他，她没办法做到像以前那样纯粹。他平静的表面下，究竟压着多少她难以想象的重量呢。
同时，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柏越衡这样沉默而倔强的人，自尊心往往被常人更强。
班上乃至整个学校没有任何关于他家庭情况的流言蜚语，足以可见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他的不堪，也绝不希望大家因此特殊对待他，用异样或者同情的眼神看待他。
她不去问他，任何形式的安慰或探询，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对于他人而言，都可能会变成一种残忍的冒犯。
她不愿意做那样的人。
那样做只会让柏越衡陷入难堪的境地之中，除了让他被迫面对自己想隐藏的伤口，和刺痛他的自尊心外，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像往常每一个平凡的清晨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从课桌抽屉里拿出课本开始复习，不掺杂多余的怜悯和探究。
仿佛她什么也不知道。
一切似乎和前天、昨天，以及每一天都没什么两样。
日子照旧滑过，程今也埋头与厚厚的试卷和复习资料中，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全力以赴。
柏越衡偶尔遇见困难的题目时，也会凑过来寻求她的帮助，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放下手中的笔，耐心的从解题思路讲到步骤拆解，每一次她都注意到柏越衡听的认真，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专注的光亮。
终于，期末考试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考前的最后一节早自习，刘华翔踏进了教室，笑着摆手安抚台下坐着的同学，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大家都别紧张，平常心对待就好，老师带了你们一个学期了，对你们都有所了解，我相信你们的实力。”话音顿了顿，又半开玩笑的说道：“当然，如果咱们班能有同学把这次期末考试的年纪第一拿回来那就更好了，老师脸上也跟着沾光。”
“哈哈哈哈哈……”
教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笑声，也许是同班的默契，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了考年级第一名就能同时得到一万元奖学金，暗淡无光的眼睛转眼间纷纷亮了起来。
“其实我觉得比起第一名，还是一万元奖学金更重要。”
“你傻啊，真考到了第一名，到时候不仅排名在最前面，还有奖学金拿，想想就美好。”
“好像也是这么个理，不管了，为了这次期末考试我都没睡好过，梦里都在背公式，这次第一名我势在必得。”
“我要是拿到了这一万元奖学金，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我一定要让我家的每一个亲戚都知道我有多厉害。”
……
班级内的气氛一下子被活跃起来，连着多日备考的沉闷被大家三言两语冲淡了不少，刘华翔也被台下同学们斗志昂扬的模样逗笑了：
“奖学金只是额外的奖励，大家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期末考试也只是检验大家这学期的学习成果，不管考的好不好，都不要放松，高二才过一半，我们还有时间查漏补缺，迎头赶上，最重要的是你们对待学习的态度。”
轻松的话语驱散了考前的紧张，教室里的氛围愈发活跃，都松弛了不少。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程今也却敏锐的察觉到，身边一直安静坐着的人，在听见奖学金时，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在刘华翔提到年级第一，底下同学起哄一万元奖学金时，柏越衡原本握着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动了一下。
他依旧垂着眼眸，但睫毛颤动了一瞬，整个人有片刻的愣神，极其短暂，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便恢复了常态，继续写着资料上的题目。
但这细微的变化，程今也注意到了，她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那笔一万元的奖学金，对于其他的同学而言，也许是意外的惊喜，也许是过年时可以向亲朋好友炫耀的资本。
可对于柏越衡呢？
对于那个需要他一个人去支撑着的家庭，对于那个躺在病床上随时需要进手术室治疗的妹妹，会不会是雪中他唯一可以抓住的一把炭火。
程今也迅速收回目光，马上就要进行期末考试了，可心底那片因柏越衡而起的波澜，短时间内再难平息。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青皮橘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