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去国一千年》泾水生

3、独立天地间

　　温烨怔愣片刻，在屋内摸黑寻书让她一瞬间还无法适应此刻的光亮。她眯起眼睛努力的去辨认眼前人的面容。
　　绍韫左手稳稳搭在腰间佩剑上，只要他手指轻动抽出剑半寸，外面的侍卫将会鱼贯而入，将这诗社围个水泄不通。
　　“温小姐？你怎会在这。”绍韫不敢松懈，他眼神凌厉，死死锁着温烨，温家出事不过三日左右，或许温烨趁人不备想来转移她哥哥的一些物件，至于里面有什么，那可不敢担保了。
　　绍韫见过温烨。
　　在温家未出事之前，那时候他和温炤关系说不上好但也算是点头之交。有时候闲来无事经常会见到温炤带着这个妹妹出席一些小场面的聚会，想必是想让她长长眼界同时物色可以托付的人家，那时候温烨总是身着素雅安静的站在哥哥身边，但若是有人相问也是对答如流。
　　“绍……绍校书？”温烨悄悄捶了捶有些麻木的腿，她扶着一旁的书架站起来，理了理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随后朝绍韫行礼。
　　绍韫眸光微动，他迅速的扫过温烨身边散落的书籍，生怕漏看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心里存着一些侥幸，如果在这里真抓住什么和温炤相关的证据，他就可以直接交差了——可惜那地上的都没什么问题。
　　绍韫向前半步，靴子踏在地板上激起一片尘埃，手腕压着刀柄让自己的威慑更甚。
　　“温小姐深夜至此，想必不是为了这几本旧书吧？”
　　温烨轻轻抚了抚衣襟，眼中褪去恐惧:“臣女只是来此寻一些自家的旧物罢了，大人来此又所谓何事？兄长的案子有专人查办，需要的东西都已经送到大理寺了，大人身为校书郎，不待在兰台，来这地方做什么？”
　　绍韫冷笑一声，他听出了温烨话里的威胁，却丝毫不在意:“好古诗社此刻是圣上钦点的谋逆之地，此处所有物件都需要查封，便是一片瓦砾也不容旁人带走，若是没问题，温小姐的东西自然就还给温小姐了，你这么着急寻找，怕不是，这物件有问题吧？”
　　温烨心下一紧，他说的不错，自己确实忽略了圣上钦点这个问题。温烨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下，这个时候慌就完了。
　　她定了定心神:“臣女知道皇命不可违，但兄长自幼将臣女拉扯大，此刻身陷囹圄，生死不明，臣女不愿相信兄长有谋逆之罪，但也无能为力，臣女只想找到兄长的心血，望能留个念想，日后为兄长昭雪罢了。绍校书若不信，亲自来查就好了，何必污人清白。”
　　温烨语毕，又说到:“到是大人你，抛开自己的职位不做，来我兄长的诗社，难道是想寻一两本古籍尝尝鲜？还是受了不该受的命，来做一件不该干的事？”
　　温烨猜测到绍韫来此处大概是被指派来的，她记得此人刚入仕途，恐怕根基不稳，最容易被大人物控制。
　　绍韫正正被戳中，他眼神有一刹那躲闪，随后又恢复正常，他摆摆手示意门外的手下人进来去搜查温烨身边的书，手下搜查过后朝绍韫摇摇头。
　　绍韫叹了口气:“看来我误会温姑娘了。”他也没多少气馁，本来自己来这的目的也不是非要查出来些什么的，但被温烨一段话激的此刻又有些心烦意乱了。
　　“多谢大人明鉴，大人，臣女可以走了吗？”
　　绍韫看着温烨，心中对温炤谋逆一事又多了几分疑虑，温家虽已落魄，但温烨一番话，不像是大逆不道之人家眷所为。
　　绍韫侧身让出一个身位，在温烨路过他的，小声说到:“温小姐，厝火积薪。”
　　温烨脚步一顿，轻声说道:“多谢。”
　　出了颁政坊，温烨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手里紧紧攥着的名单，墨迹已被掌心的汗濡湿，染了一手心。她草草甩了两下，确认名字还能看清，便不敢耽搁，急匆匆赶往下一个地点。
　　好古诗社。绍韫背对着门口，站在大厅里，对着地上的一堆书册沉思着。
　　他有些犹豫了，犹豫到底该不该做这件事，倘若他做了，而温炤却因自己的一句话，而落实罪名，自己岂不是千古罪人了。
　　可自己若是不做，墨铸会怎么对自己呢。
　　绍韫眼睛一闪，捡起地上的一本册子，翻开看了看:“《鹧鸪天中秋寄子述》……”他的后脖颈一凉，一股怒气突然直冲胸口，“骗子……”
　　绍韫整张脸垮了下来，这首词他在墨铸给他的那堆册子里见过，是温炤的词，温烨找到了这本册子，她却没拿走，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找温烨诗词集的！
　　“来人！给我找，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找到可疑信件纸条或者物件，全都拿过来。”绍韫大手一挥，门外侍卫鱼贯而入，迅速将堂屋翻了个底朝天。
　　他坐在门口的一张长凳上，静静盯着门口吹落的一片桃花。
　　崇业坊徐宅。
　　徐泰穿着一件中衣躺在书房门口的躺椅上，捧着一本书静静翻阅着。
　　“嗯……风前欲劝春光住，这初春的风吹的人身心舒畅啊。”徐泰伸了个懒腰，微胖的身体挤的躺椅咯吱作响，他又靠在椅背上摇了两下。
　　一旁的拱门外，徐夫人捧着一盏茶走了进来。
　　“老爷，喝盏茶再看。”她搁下茶壶为徐泰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夫人你放那就好，先歇着去，这刚好的病不要又吹伤了。”徐泰赶紧起身接过，又把自己身上的毯子披在徐夫人身上。
　　一旁大门外，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呦，这大早上的是谁啊。”徐泰郁闷的看着小厮。
　　“是温家的小姐，正在大厅呢，您快去看看吧。”
　　“温家的小姐？”徐夫人回头诧异的看着徐泰。
　　“嘿，你这几天不知道，温御史前几天因涉嫌通狄下狱了，她恐怕是为了她兄长的事来的。”徐泰转身，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她来求我做什么！这两天圣上正因这事大怒呢，我要是说两句，恐怕就成太史公的下场喽。”
　　“那老爷便把她请走吧。”徐夫人拢了拢毯子，走到徐泰身边。“不过关于这件事，老爷的看法又是什么。”
　　“我的看法……”徐泰停下了手里的蒲扇，他脑海里回想起了曾经和温炤的那些过往。
　　“那小子，可是我见过最嚣张的人了，跟我谈起来啊，张口闭口的致君尧舜上……”徐夫人轻笑着看着徐泰，徐泰却皱起了眉头，“我先去看看那丫头吧。”随后急匆匆走向卧室。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徐泰前往了前厅，此刻温烨跪在地上，看到徐泰抢先一步开口。
　　“徐大人我来此处只想问徐大人一件事情，不会牵连徐大人的！”
　　“哎你这闺女你先起来，别跪着了，哎呦，折煞我了。”徐泰急忙让下人去扶温烨。
　　此刻温烨已经一天一夜没做歇过了，她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发髻散乱，面容憔悴。她怕脏了徐泰家的椅子，说什么都要站着。
　　“哎，你说吧，你想问什么。”徐泰看她这样子，实在于心不忍，但又决定把丑话说在前头:“额……如果我能说的，我会尽量说的，温姑娘，你也知道这两天局势……我这一家老小的，也经不起折腾，呵呵……”徐泰干笑两声，不再言语。
　　“我知道的徐大人，我就想问问您，知不知道事发前，谁何人送给我兄长的，那颗狼牙。”
　　徐泰一听这事心里一紧，这丫头居然一开口就是这要人命的问题，不过她也是信任她兄长，这么笃定狼牙是别人送的……等等。
　　徐泰面容一滞，那狼牙他见过，不过还真是别人的物件。
　　他记得去年冬月他曾和温炤一同参加过一场宴会，是在大理司直刘柯家，那时刘柯单独递给温炤一只小盒子，里面躺着的正是这么个狼牙挂坠，似乎是想让温炤帮他办一个事，不过温炤言辞拒绝了，他那时候看到那狼牙怪精致的，还责怪温炤不懂变通，说完温炤都大骂了他一顿。
　　徐泰相信自己错不了，他对这些花纹样式最敏感了，那颗狼牙上的花纹他从没在大齐见过，因此印象深刻。
　　可是，这狼牙，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温炤的手里？按照那时温炤的态度和他这个人的性子，他绝对不会完事后又跑去问人家要过来。虽然他从未相信温炤通狄这件事是真的，但他也没想过，这背后可能牵扯出的人，居然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