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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起却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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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古诗社是温炤三年前与好友宋之颜创建的。
那年宋之颜任国子监博士。本着博文约礼,传道授业的目的,他几乎倾尽所学的去教授学生们。
但事实却给了他一个耳光,国子监的学生们多耽于浮名,懒于体会文章深层的内涵,只将其当做考取功名的文字。写的文章也都刻板无比,几乎套用一个模式,词藻华而不实,满篇清一色的国家大义,却难以看出几分真心。
某日,温炤了却公事前去国子监寻宋之颜小坐。
宋之颜摩挲着自己日夜精心打磨的讲义,心:“中泛起一层寒霜,他忽然对温炤说:“你说,如今这世上,还有多少人是真心做文章的?还有人愿意继往圣之绝学?”他说着,闷闷的将讲义抛在身旁的书堆上,将面前微凉的茶水一口喝下。
温炤却不似他那般苦闷,闻言即道:“世上古籍还未尽失,那么世人未必皆逐名利,宋兄即为国子监的博士,手下桃李万千,与其在些唉声叹气,何不效仿昌黎公,重修文以载道的风气?”
宋之颜听到此处,一改荼靡,略微前倾身子靠近温炤:“你既如此说来,想必心中早有谋略?”
“我在颁政坊有一间院子,是早些年间家父预备科举的地方,不如你我二人在此开办诗社如。颁政坊是科举考生备考的清净之地,多有士人来此讨论学术,你我若在此宣扬,必有大大反响。宋兄意下如何?”温炤举起茶杯停在半空中。
昏暗的灯光下,对面的人指尖轻敲着杯壁,不出三十个弹指的功夫,茶杯碰杯发出一声脆响。
决定开办诗社后,温炤特意修葺了那座旧院子,特意请来书法大家为其题名,就连门口的三级台阶都是二人特意挑选的石板。
此时,温烨三步做两步跨上早已落灰的台阶,匆匆跑入诗社。
诗社开办后,为防止发生不必要的意外,温炤特意准备了一个花名册,上面记录着来诗社的人的信息,为官者留有官职,备考的书生留有自己的学堂或者老师。虽然上次查抄可能也将名册带走或者遗失,但按照温炤的习惯,这册子他可能备一两份以防万一。
温炤平日接触的人不多,有嫌疑者大可能会混进诗社,现在唯一的线索便是那本名册了。
温烨心想着,略有心疼的看着那些随地堆积的书籍,随后便匆忙翻找起来。
安仁坊一座私宅内,墨铸捻着花白的胡须,在书架前翻出一个精致的木盒。他将其拿到桌前推给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官员。
“这是我年轻时得的一台好砚,当年,我将将步入仕途,我的老师将这台砚赐给我,望我有朝一日,能用其做出平天下之文章,可我早已年过半百,时日无多,心中之志怕是要中道崩殂,枉费老师的一片苦心,这台砚,我便送给你了。”
绍韫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随后露出一个略带奉承的笑来:“墨副枢说笑了,小子不过一届书生罢了,恐难堪大任。”
说着,绍韫轻轻将木盒推回,俯首作揖。
“哎~绍校书言轻自己了,‘韫之文章,千古可颂’,绍校书,你可是圣上钦点过的良才,怎么能说自己难堪大任呢?”墨铸不动声色的又将木盒轻轻推回,朝着绍韫微微点头。
“这…哎,墨副枢,哪能在您面前轻狂,小子不过将将上任,还未有任何从事经验,您便先给在下一个历练的机会。”绍韫语毕,起身便将木盒推回中间,又对着墨铸弓身。
墨铸轻笑一声:“我大齐真是得一良才啊,也罢,老夫却有一件难办的事,奈何手下皆才疏学浅。”
“墨副枢尽管说罢,小子必尽力而为。”
墨铸将木盒放到桌子一旁,给绍韫的茶杯中满上了茶水:“想必你也听闻了督察御史温炤的事了,他真是胆大妄为,竟敢妄语圣上,妄议朝政!”墨铸说着,愤恨的拍了一下桌子,一副恨之入骨的样子。
他那诗社里边藏了不少不得了的文章,奈何手下人都不堪重用,连搜查这事上都怠慢不少,真是,唉。”
墨铸说着,抬头望向绍韫。对方即刻站起身说道:“副枢不必动怒,在下定会竭尽全力。”
说罢,墨铸又变回一副慈祥温和的样子,朝着绍韫点头。
绍韫会意转身离开。
出了墨宅,绍韫不由得松了口气。
上马车后,他紧了紧幞头又理了下衣襟,这才靠在椅背上安下心来。
“这么大阵仗还以为是什么事,想不到不过是干些污人清白的勾当。”绍韫随手拿起一旁的书,一下又一下的敲着手心,心里腹诽道。
他其实并不愿意跟这些人搅和在一起,但现下自己又被墨铸捏在手里,跟他对着干,谁知道哪天自己会不会落得温炤的下场,但若真随他们的意了,岂不是助纣为虐。
现在官场上都心知肚明,这场词案分明是保守派给温炤下的套。虽说绍韫自己不喜新法,但他也无意趟保守派的浑水。
正想着,马车已稳稳停在了自家门口。
“那是谁?”绍韫下车看着门口站着的几个人,疑惑的问门口的奴仆。
“大人,那是墨府的人,说是送来几册诗集,让大人品鉴品鉴。”
好一个“品鉴品鉴”。绍韫心中涌出一股厌恶。
刚答应,这就迫不及待了。
“收了吧,搁到我书房。”说罢绍韫头也不回的走向府邸。
“找不到……”温烨在诗社待到半夜,她几乎翻遍了诗社内堆积的书册,可依旧没能找到那一本。
“他们居然把名册全都拿走了么。”带着不可置信,她盘腿坐在书堆中,头上发髻已然松散,垂下来的发丝粘在脸上。
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索除此之外的可行之路。
也许之前诗社的成员会有知情者,她想着,将散落的头发重新盘了起来,尽量让自己不要太过慌乱,随后决定在天亮前再重新翻找一遍,温炤心细,或许会放在暗格一类的的地方。
温烨起身,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向桌上已经凉了的食盒。她取出其中的一壶茶水,一口灌下让自己更清醒些。
从被放出来到现在她还没好好休息过。从小到大,家中事务都是父兄处理,这是第一次担起重任,她感到万分无助和疲惫。
如果自己救不出哥哥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和手足无措笼罩着自己,心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喘不上气。
干涩的眼中满满溢出泪水。
她忍不住抽泣起来,又拿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茶水一口咽下。泡了好些时辰的茶已经浸满苦涩的味道,但这偏偏让温烨更清醒了些。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必须抓紧时间。”
她想着,现在兄长生死未卜,倘若圣上下了死令,那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她必须抓紧时间,必须找到能救自己兄长的线索。
温烨在旁边找了找,翻出一张信笺开始回忆诗社以往比较熟络的成员。她将这些信的过的人都一一写了下来,等天亮后一一拜访。
随后便又开始在诗社中翻找起来。
次日,绍府。
翻看诗集到半夜的绍韫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马车。
车子向颁政坊驶去。
他昨晚几乎翻遍了温炤的诗集,心中暗叹其文采过人,但又有些惋惜自己的工作是给他的作品挑刺,两股矛盾的心理让他愁的要命。
“不如先挑两首应付一下墨铸那边。”
绍韫撑着头看着马路上过往的景色,尽量让大脑放空。
“大人,好古诗社到了。”小厮在窗边小声提醒道。
该来的还是得来。
绍韫下了车,站在诗社门口,手环在皮带上轻轻用手指敲自己的带扣。
他抬头看着门口那棵几乎遮住整个门扉的桃树。
“这环境真是不错啊。”
桃花已经谢了一半了,铺满整个门庭。
绍韫低头发现一些桃花上有些散乱的脚印,不过已经被新谢的重新覆盖了起来,看来是当时搜查的人留下的。
在此之前,他是有听闻过好古诗社的名号的。诗社中古籍一应俱全,还有国子监的博士亲自指点,对于一些家境贫寒的考生来说这地方可谓是世外桃源。相比起其他鱼龙混杂学馆,这里没有高低贵贱,只求来者是真心求学的。东窗事发前,绍韫也曾有意来此拜访,如果能遇到与自己志向相符的同僚,那自己便可不必被墨铸控制了。只可惜,恐怕此番过后,这里便不复存在了。
绍韫略有惋惜,随后便踏着软绵绵的桃花走向诗社他轻轻推了推门,却发现并没有锁。
“有人?”
绍韫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地方被查办后,按理来说其他人应该避之不及的,难道是有成员来这碰面,还是有其他的考生冒险寻找书册?
疑惑着,绍韫微微侧身推开了门。
一瞬间,屋外春光尽数射入房内,惊起一阵尘埃。
绍韫侧头看去,屋内的温烨与他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