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盐与纸 ...
-
嘉的书信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送到。
所以当先前那名侍卫带着众人回到河边时,河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名失职的侍卫,因未能护卫好陛下而被赵高以雷霆手段处决,尸体被迅速处理掉。
结合那名侍卫提供的消息,李斯和赵高一合计,大约皇帝已经驾崩。二人迅速封锁消息,暗中寻找始皇帝的尸体,无果,心中认定是侍卫嘉偷偷带走,于是二人决定快速按照原定计划巡游完回到咸阳,不要让人尤其六国余孽发现异样。
而这时一个巨大的诱惑和险恶的阴谋悄然在赵高心中疯狂滋长。
“天赐良机!”
他暗忖。皇帝已死,消息封锁,遗诏内容只有他赵高一人知晓,这就意味着,在抵达咸阳之前,他和李斯、胡亥这寥寥数人,几乎可以决定帝国的未来!
公子扶苏,刚毅勇武,深得军心民心,但他与自己素无交情,且亲近蒙氏兄弟,而蒙氏一向与他不睦,一旦扶苏即位,自己不仅权势不保,甚至可能因过往恩怨遭清算。再看他身边年仅十二岁、涉世未深的少公子胡亥,懦弱缺乏主见,对自己这位老师言听计从……若能将胡亥推上帝位,自己便是真正的“帝者师”,权势将达到巅峰!
这是一次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上天给了他赵高,他不能不抓住
嬴政本以为那句“吃了还想吃”的豪言壮语是小丫头的自卖自夸,结果随燕不忘吃过沛县特色菜后,他信了。
真香!
“善!”嬴政放下竹箸,他意犹未尽地看向燕不忘,带着点探究和赞叹:“这菜……滋味甚美。可是放足了盐?” 寻常盐可做不出这毫无杂质的鲜。
“盐?”燕不忘眨眨眼,一脸“这不是基础操作吗”的表情,“当然放啦,不放盐咋吃?”
嬴政一下子警觉
朝廷正在收紧盐铁官营,民间那点小打小闹的私盐,尤其是海边那种管不过来的,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天然产盐地均被官府严密登记造册,产盐区更有盐官、亭卒、更卒层层驻守!沛县这地方……哪里来的这么多纯净无苦味的好盐?!
他不信是买来的!如此纯净的盐,价格必然不菲,若沛县百姓人人吃得起,燕不忘何必苦哈哈拉他一个“赵商”来投资?这盐……来路不正!
嬴政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缓道:“哦?放盐?可这盐……似乎与寻常市面上的粗盐不同,毫无苦涩之味,纯净得很啊。不知小友这盐,从何处购得?价格几何?我也想采买些回去。”
燕不忘一脸正气凛然:“走私盐铁?那可不行!这可是触犯秦律的!掉脑袋的大罪!我燕不忘只跟你做正经生意!” 她拍着小胸脯,仿佛在证明自己的忠诚
嬴政:“……”
他差点被这丫头的“义正辞严”噎住。到底谁先触犯秦律的啊?! 你锅里用的这盐,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燕不忘看着赵政似乎有些失望,又想到这些天相处,这位老伯见识不凡,谈吐有趣,就算生意不成,交个朋友也不错。便道“嘿,老伯,告诉你个秘密也无妨!谁能想到啊,我们沛县境内,靠近泗水那边,原来有片不长庄稼的盐碱地!白花花一片,看着就糟心!”
“盐碱地?那……上报朝廷了吗?”
燕不忘眨眨眼,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报啊!当然要报!法律咱懂!我们本来是要上报的,结果这不‘没了’嘛!”
“没了,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呀!那地方不能种地,大家都让他是个废土,季叔和雍齿他们带着人,先试着按书里看来的法子治理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嘿!不仅把那片不长草的破地给弄好了,能种点东西了,还顺道从那碱土里,把盐给提出来了!”
“然后我们就琢磨啊,这盐看着白,可还是有股子苦味儿。我们就用大锅煮,煮完了再用细细的麻布、草木灰一层层过滤!嘿!您猜怎么着?最后弄出来的盐,雪白雪白的,一点苦味杂质都没有!比官盐铺子里卖的那些又黑又苦的粗盐强多了,还便宜,现在沛县人人都吃得上盐!这不就……‘废物利用’了嘛!那片地现在能种东西了,盐也有了,朝廷省了治理盐碱地的麻烦,我们沛县百姓得了实惠,这不挺好?”
“……”
刘邦捂脸: 【完了完了……丫头啊,你这‘双赢’赢麻了,也把咱沛县卖得底裤都不剩了!你瞧瞧他那眼神,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不过燕不忘没有听到
夜色渐深,沛县小院安静下来。嬴政却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出巡队伍那边怎么样了?
更让他浑身不得劲儿的是——他养成了每天必看一百二十斤竹简的习惯!这些天他一直都没工作,此刻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抓心挠肝地难受。
“嘉!”嬴政皱着眉,低声吩咐侍立一旁的侍卫嘉,“去寻两卷书简来,不拘什么内容,只要是书简即可。”
不多时嘉回来了,手里捧着的却不是嬴政熟悉的、沉甸甸的竹简。
嬴政借着微弱的灯火看去:轻轻薄薄,方方正正,用线装订在一起。
“百姓称这个叫纸”嘉回禀道
嬴政接过那本书,是一本《诗经》
原本需要几斤竹简才能记录的内容,此刻轻飘飘地躺在他手里,连一斤都没有!
若以此物代替竹简……
那每日需要数十上百人肩扛车拉、堆积如山的奏报文书……
那传递慢得像蜗牛爬、动辄以月甚至年计的政令和信息……
嘶——!
唯一的缺点?嗯,看着是容易损毁……但瑕不掩瑜!
“明日……不!现在!通知燕不忘我要去找她 ”
大半夜被从被窝里薅起来的燕不忘打开门,一脸“你最好真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的怨念盯着嘉和嬴政
嬴政拿出那本书来,燕不忘一下子就明白了
“就为这啊……老伯您可真会挑时辰……外面冷,进来坐?算了,屋里乱,还是外面说吧。”
“这是纸,树皮破布烂渔网,捣碎了煮烂了晒干了就成,成本可低了,还容易携带,再配上我捣鼓的‘活字印刷’,嘿,那才叫快!只要有本书当样子,想印多少印多少,知识迅速就能传播开。”燕不忘亮晶晶的看着嬴政“赵老伯要吗?价格好商量,但是有一点,转售时不能恶意抬价。”
嬴政皱眉,这个时候的知识是十分珍贵的,记载知识的竹筒只有世代相传的贵族家中才有,知识完全被贵族垄断。不论出身收了三千弟子的孔子被称为圣人的原因就是他将知识交给很多原本根本没有机会学到知识的普通人,除了孔子之外,其他所有诸子百家都是将自家的知识捂得严严实实,没有门路根本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学习知识了。
她竟然舍得推广出去
嬴政敏锐的感知这个东西一旦推广开来一定会引发知识领域变革,但这究竟是好是坏他也难以预料。
知识的传播更方便了,学习的成本更低了,但相应的刊印诸子百家书籍的就更容易,也容易藏匿,六国余孽蛊惑人心也更容易
“小友,此‘纸’非同小可。你可知,若将此术献于始皇帝陛下,封侯拜爵,十世富贵唾手可得。”
“孔子办私学,学费是一条腊肉,我这个人不爱钱,我只想让沛县的孩子,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愿意,都能懂点道理,识几个字,知道天外有天,知道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人生或许还有别的路可以选。”
“我献给始皇帝陛下,那这些黔首还能用吗?”
嬴政沉默了。他骨子里是帝王术,百姓?听话的耕战工具就好,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但……这些天在沛县看到的景象挥之不去。那些彪悍乡民对燕不忘近乎盲目的追随……那恐怖的动员力和执行力……
“我很少跟人掏心窝子,”燕不忘停下脚步,看向嬴政,月光在她眼底跳跃,“因为以前说,别人都笑我傻,异想天开。今天对你说,因为我觉得……你大概能懂。”
谁不想自己的国家强大安稳?谁愿意天天打仗,过提心吊胆的日子?谁不想过上好生活?
她自己想这样,所以压根没理睬脑子里那些“天书老头”撺掇她造反的话。
她觉得赵政,也是个心系国家、有见识的好人,所以才愿意跟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让百姓识字,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能看懂告示。是为了让他们有机会去改变自己的命运!是为了官府能真正从民间选拔人才!老伯您想想,现在朝廷是不是严重缺乏可靠能干的官吏?不得不依赖那些心思各异的六国旧贵?如果百姓一直这么愚昧,他们不仅容易被人利用煽动,长此以往,更会导致朝政被少数贵族门阀把持!制度就又会僵化。”
嬴政闻此一凛,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老伯,我见过太多……太多百姓因为愚昧…”燕不忘哽住了,接着又道“…他们活得麻木,像蒙着眼睛拉磨的驴;他们有时又很野蛮、残忍,为了争一口水、一寸地,邻里间能打得头破血流。您觉得是小事?对他们来说,那就是明天能不能活下去的大事!人和人争,人和天争,和各种天灾人祸争……争得筋疲力尽,争得满心怨毒,人人都不幸福。我看在眼里,心里就憋着一股劲儿。我想,总有一天,要让这世道变一变。让痛苦的人变得幸福。”
她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起伏的田野轮廓,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那个整天喊着“金库”、精打细算拉投资、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小丫头,如此纯粹,如此耀眼,甚至带着点不自量力的傻气……却拥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她说的话,傻乎乎的,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什么“让痛苦的人幸福”…… 搁在平时,嬴政听了肯定要嗤之以鼻,觉得她太天真幼稚,像小孩子做梦一样,根本不懂治理天下的残酷,然而此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一丝动容。
燕不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了好了,掏心窝子的话也说了,宝贝纸也给您老鉴赏了,这天大的事也得等太阳公公起床再说!嘉,快扶好赵老伯,这黑灯瞎火的,别磕着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