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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魂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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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燕不忘兴致勃勃的带着嬴政参观沛县的水渠和水车。
水渠确实修得不错。宽窄适中,沟壁夯实,水流清澈湍急。巨大的水车在河水的冲击下吱呀呀转动着,将一斗斗河水提上高处,再通过纵横交错的竹制或木制渡槽,精准地输送到远处的田地里。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看着这精巧的水利工程,此物利国利民,确实是好东西。这丫头在实务上,确有真才实学。
若是此物能在全国推广…… 大秦的粮食产量将迎来何等飞跃?仓廪实,赋税足,民力充裕……更重要的是——嗯,既然让他看到了,那这技术,连同这能鼓捣出技术的丫头,自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嗯,没错!
“有了它,”燕不忘清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打断了嬴政的宏图构想,她指着哗哗流淌的水渠和旋转的水车,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金矿,“我们沛县的粮食产量,翻两番都不止!”
“老伯您再看那边!”她声音更亮了几分,带着点指点江山的豪气,“看到那个山口没?那地方才是风水宝地!我已经请人勘测好了,只要在那儿修一个‘水闸’加‘虹吸渠’!” 她双手比划着,试图描绘那个更高级的水利设施,“那玩意儿一弄成,能把河水直接引到后山那片坡地上去!那地方日照足,土也肥,就是缺水!到时候开垦出来,全是上好的水浇地!别说翻两番,翻三番都指日可待!”
嬴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神骤然一凝!那片山口……地势险要,居高临下!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军事地形图。修建水闸?那意味着可以人为控制水位!若在战时,蓄水可淹敌军来路,泄洪能冲垮敌营!虹吸渠跨越沟壑?这本身就是架设隐秘运兵通道或快速部署防御的天然掩护!后山那片坡地?一旦开垦灌溉成功,便是易守难攻的绝佳屯兵之所和粮仓!这哪里仅仅是灌溉工程?这分明是一个依托水利构建的、进可攻退可守的微型军事要塞的雏形!
这丫头……是无心插柳,还是……深谋远虑至此?!他心中巨震,看向燕不忘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深沉。
好想法!真是……太好了!
“老伯!投钱!就投这个!这‘水闸虹吸渠’才是真正的大杀器!前期投入是大了点,但回报吓死人啊!到时候赚的盆满钵满,三七分!我七,您三!”
“哦?三七分?小友……这分成比例,似乎……”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燕不忘脸上逡巡,欣赏着她因期待而微微绷紧的小脸,“似乎……小友占了大头啊?”
燕不忘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老伯!话不能这么说啊!技术是我的!规划是我的!出力最多的也是我和沛县的乡亲!您就出点钱,拿三成,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您去打听打听,哪有这么厚道的买卖?”她掰着手指头,一副“您赚翻了”的表情。
“呵呵,小友莫急。赵某并非说不值,只是……这投入毕竟巨大,风险也不小。况且,”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山口,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小友只看到了田地增产之利,可曾想过……这水闸一关,水位陡升,下游会如何?这虹吸渠若被人利用,跨越天堑,又能如何?这后山高地,一旦沃野千里,兵精粮足……嗯?” 他点到即止,目光灼灼地盯着燕不忘,想看看她对这“额外价值”的反应。是茫然?还是……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燕不忘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副“这都不是事儿”的轻松表情,甚至带着点“老伯您多虑了”的小得意:“哎呀,水位控制?那当然要精确计算啊!下游有泄洪道,水量有刻度尺,我们还有有专门的人才算水,保证不会乱淹下游!虹吸渠被人利用?那更难啦!虹吸原理启动有特定条件,位置也隐蔽,外人哪能随便用?至于屯兵……那得花多少钱养啊!有那闲钱,多打几架水车,多种几亩地不好吗?”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眼神清澈,完全是一副“我只想种地发财”的务实派模样
嬴政:“……”看着燕不忘那副“您脑洞真大”的纯真表情,他一时竟有些语塞。这丫头……是真没意识到?还是伪装得太过完美?
她那些精妙的设计,恰恰完美解决了军事应用上的关键控制问题!她拥有打造战略要塞的技术储备和规划能力,却只想种地致富?!
突然间有种,怒其不争的念头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此刻燕不忘识海里的帝王们颇为认同。
带嬴政参观完后,燕不忘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主要是要处理一下昨天弓弩暴露的事情,赏罚必须分明,这种低级错误,下次再犯,扣工分!扣肉!
嬴政回到自己的住处——一个农妇被安来送绿豆汤。
嬴政接过碗,感觉这小院确实格外阴凉舒适,甚至比他那耗费冰块无数、依旧闷热的宫车还凉快,不禁问道“多谢。此地倒是格外凉爽,不知是何缘故?”
“嗨,这呀,”农妇一摆手,语气里带着沛县人特有的小得意,“我们沛县家家户户都有,是婴姐……哦,就是燕姑娘,她弄的‘三伏凉房’!按她画的图,墙加厚,顶做高,窗户开得巧,地下还埋了管子通地气儿,夏天自然就凉快了!比那金贵冰块管用多啦!”
“家家户户都有?”
“是啊!”
好家伙,始皇帝心里酸酸的。他巡狩天下,威加海内,住的宫室竟然还不如这沛县乡野的一个土院子舒服!这丫头……好东西全窝在自家炕头了!
待了一会燕不忘还没回来,嬴政就自己出去转转。
此刻的嬴政,正背着手,像个微服私访的……嗯,他就是微服私访的皇帝,在沛县的乡间小路上踱步。
看到沛县百姓秩序井然,大人小孩怡然自乐,几个汉子在合力搬运一根巨大的原木,喊着号子,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效率惊人。
嬴政心里那个酸啊:朕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征发百万民夫修长城筑驰道,哪个不是靠严刑峻法催着赶着?累死的、逃亡的、造反的,不计其数!结果呢?效率还不如这丫头治下的一个小小沛县?!凭什么?!
他溜达到一处正在修补田埂的乡民旁边,装作不经意地问:“老乡,我看你们这墙修得可真高啊,费了不少力气吧?大家伙儿……就没点想法?” 他想不通,修墙这种明显加重负担、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苦役,百姓为何如此心甘情愿?
“还能咋想?婴丫头指哪儿,俺们打哪儿呗!她说‘墙高点,睡得香’,俺们就卯足了劲儿夯!她说‘角楼得结实,能看星星’,俺们就给它修得能扛八级大风!她说‘滚木礌石备着,万一隔壁抢水呢’,俺们就备得足足的!婴丫头脑子活,点子多,跟着她干,错不了!赵老爷您放心投!”
嬴政:“……”
懂了。根源在这儿。
这丫头就是个披着羊皮的工程队头子!一句“睡得香”、“看星星”、“防抢水”,就能让这群彪悍乡民把秦律当废纸,吭哧吭哧搞出个小型军事要塞!
羡慕嫉妒恨,为什么朕的黔首不能这么无脑的听朕的!
这丫头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嬴政溜达到了田边。远远就看见燕不忘正撸着袖子,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丫踩在泥水里,跟一群汉子一起捣鼓着什么。
“老李!你这支架角度不对!再往里收半寸!对,就这样!固定死!王伯,水流冲力测试数据呢?……哦哦,在这儿!看看,我就说这流速能带动!成了成了!快,把水引过来试试!”
嬴政站在田埂上,他忽然想起昨天她说的话:“光想着用鞭子抽、用律法吓唬,那不成……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让他过得好,他自然认你。”
燕不忘从泥水里拔出脚,抬头就看见自家“金主爸爸”那仿佛被全世界欠了八百两黄金的背影。
“咦?老伯咋了?刚才不还好好的?”
不行!这可是自己的钱袋子,事儿还没成让钱袋子这么忧伤太该死了。
“赵老伯!溜达回来啦?累不累?渴不渴?我刚让人送去的绿豆汤喝了吗?那可是我们沛县特供,消暑一绝!”
燕不忘摆出一副知心小棉袄的架势,“老伯可是遇到什么难搞的事情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呀。”
“无事,只是观你沛县之民,令行禁止,同心戮力,竟比我……雇佣的伙计管事,还要齐心高效。……有些不解罢了。”
“嗨!就这事儿啊!”燕不忘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症结,“老伯您钻牛角尖啦!” 她拉着嬴政在路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上坐下,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我带着他们开荒,荒地开出来是谁的?是自己的!我教他们用新法子种田,收成翻倍是谁的?是自己的!我弄水车省力,省下的力气干啥?还能多开点地,多打点粮,还是自己的!” 燕不忘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共同富裕”的激情。
“老伯您想想,您要是手下的伙计,东家给您的工钱,让您顿顿能吃饱,年底还能攒钱盖新房,娶媳妇儿,娃还能跟着识俩字儿……您干活儿能不起劲儿吗?还用得着管事天天拿着鞭子在后头盯着?那不得玩命干啊!”
“还是那句话,人心都是肉长的!您让他真真切切看到跟着您干有奔头,日子能越过越好,他自然就把您当自己人,把您的事儿当自己的事儿!什么规矩?那是保护大家共同利益的底线!根本不用天天挂在嘴边吓唬人!”
她总结陈词,语气铿锵有力:“所以啊老伯,您别愁眉苦脸的!您这思想包袱太重!放下包袱,轻装前进!学学我们沛县,把‘让跟着您干的人日子越过越红火’当成第一目标!什么法家儒家,能让大家过好日子的就是好家!到时候,您商号的效率,保管比我们沛县还高!您信不信?”
嬴政:“……”
这丫头一套一套的“歪理邪说”,可偏偏他能听得进去。
这小丫头片子,她懂什么帝王心术?懂什么天下大势?可她偏偏戳中了最核心、最朴素的道理——民以食为天,人以利趋之。他追求万世一系,追求江山永固,却似乎忘了,这根基,是千千万万想过好日子的“黔首”。
他沉默良久,久到燕不忘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金主忽悠瘸了的时候,嬴政才缓缓开口,“小友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燕不忘立刻眉开眼笑:“是吧是吧!老伯您开窍啦!这就对嘛!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开心点!晚上我请您吃沛县特色菜!保证您吃了还想吃!”
嬴政一勾唇,似乎真的豁然开朗。
这小丫头沛县的这套东西……很好。
她这个人……更好。
好东西,自然要攥在手里,发挥最大的价值。让它们只窝在沛县这一亩三分地,简直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