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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后记一·女儿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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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陌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仍抱着他的白发人。
只是一眼,泪又落下。
他轻吻白发人的额头,奔出寝屋去找他说的信。
看完信,他就一起走。
抽屉就在白发人方才坐的地方。怕他找不到,还贴了字条提醒他。
“信在这里!”
他拉开抽屉,拿起最上头那封长长的信。
“阿云,对不起。我很想亲口和你说这句话,但终究是做不到了。
我从小被预言有大劫,活不过十七,出了族,才有一线生机,这一线就在二十三岁。
十七岁,我也中了浮云。我很抱歉隐瞒了这件事,但我没办法告诉你,让你和我一起等待未知的死亡,我做不到。
阿云,我爱你,我真的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阿云,我走了,我没法安慰你,但你一定要活下去,活到长命百岁。这是我们的愿望,不是吗?
屋子里的东西都给你处置啦,我都贴了字条的。我的尸体的话,麻烦你按下面的办法烧成灰,这是我们族内的办法。
骨灰的话,你可以埋在树下,也可以带在身边,但我希望,最后能和你葬在一起。
……
阿云,活下去,活到长命百岁。”
沅陌霄的泪打在信上。强撑着看完一切,他再也克制不住地趴在桌子上大哭。
是他夺走了阿烟活的希望……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屋里无处不在的字条。
阿云,地窖在这里,推进去就好。
阿云,柜子里是我一直以来的每日记录,你感兴趣可以看,不感兴趣随你啦,不过最近的在抽屉里!
阿云,这里是去疤的药,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阿云,这是我抄的经书,保你长命百岁!
……
无数的字条上带着泪点,写出的话,语气又是何其欢快。
沅陌霄哽咽着抬头,忽然瞥见左前方有点血。
那是一个半字。但他认全了。
“对不起……”
沅陌霄哽咽着,站起,把屋里的字条挨个看了过去。
看到某处,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打开放满经书的柜子,里头还有张字条。
“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但希望你长命百岁,所以从在一起开始,我就开始抄经书了。
吃斋的人的血抄出来效果最好,也最好看最虔诚,金亮亮的呢!”
他颤抖着手去拿,那血晃瞎了他的眼,淹没了他,让他窒息。
吃药不只是吃药……
他看完全部,仍回到桌前,取出了那抽屉中的手录。
手自动翻着,找到故事最开始的那一幕。
“二月十七。明天浮云草就制成了。明天又是生辰……生辰还是有让人高兴的事情的。等明天毒解,去申冤,再过一年,回去找阿潇。”
“二月十八。救了个人,乾雨继云侯沅陌霄。他中了最后一份浮云,先把药给他了,我也就是再等半个月,等的了。”
“二月十九。他的马把浮云草吃了……早知道不救他了……剖马腹,已经消化完了……或许这就是命吧。
罢了,反正也是将死之人,他能还天下太平就好。叫阿黑来取毒,白来了,还打扰人家。”
两句的墨浓度不同,应该是早晚分开写的。
“二月二十。差点被掐死。白眼狼。”
原来阿烟也会骂他呀……
“二月二十一。很久没碰酒了。”
……
记录日日都有,直到三月二十九。
他们去玩的那几天没有。
“四月七。和他拜了把子,要和他走了……他名陌霄,本与我无缘,既能相遇,那就讲缘走尽吧。但隔了这么久……希望不要出事。”
“六月一。这个蠢货,害我被关这么久……瑞安帝不放过他吗?”
……
“六月十六。每时每刻都有人监视的感觉真不好。连面都不让露……为什么要答应他来,活受罪。”
“六月十七。这么多伤员……战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样的伤势,不可能是那个白眼狼指挥的吧?”
……
“六月廿八。我那么帮他们还这么对我……都是白眼狼。”
……
“七月初二。他们居然然让他以为我死了……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吗?”
……
“七月初五。说会让士兵照顾我就把我甩了……知我死而悔,知我生而喜,既喜则忘,既得则不重视……”
……
“七月十三。这个人到底有多蠢!就算他来找我我也不见他了!”
沅陌霄看着记录,唇角勾起点苦涩的笑。
原来阿烟的心里有很多想法。
七月十九和二十,都只有一个字。
“哼。”
阿烟好可爱。
“七月二十一。救活了……没人能从我手下抢人。”
沅陌霄响起那几句话,尤其是最后一句,久久荡漾在耳边。
“有人想再害你,我绝不姑息。”
“七月二十二。发现了啊……但是他怎么会这么莽?”
想起那两天的心动,沅陌霄心里又甜又苦。
“七月二十三。他为什么不考虑我的意见和看法……我在他眼里就是个体弱多病除了医术一无是处的人吗?”
而后一直到八月十五,都是他抄的一首诗。
八月十六,只有两个字。
阿云。
本来是阿霄,划掉写了阿云。
沅陌霄感觉鼻头又酸了。他想,这肯定是第二天早上醒来补的,晚上又改了。
下一页证实了他的想法。
“八月十七。一醒来就咳血……他醒了就拒绝他。
阿云说他会坚持的,怎么办……我知道我心悦他,但是我活不久了啊……”
“八月十八。哼,终于知道我的本事了……明天就回去了啊。”
“八月十九。我总以为我的泪在那天哭干了。”
“八月二十。佛经……阿云要长命百岁。”
……
“八月二十三。爹娘都看到了吧……阿潇会不会很惊讶啊……”
而后是长长的军旅生活。
出事时,记录断了,直到腊月二十一才有。
“腊月廿一。我好害怕,害怕就在他面前,什么都成了迷。”
沅陌霄没看懂这句话。
而后又是长长的军旅生活。写满了思念与担忧。
忧什么,忧他自己。
“二月初一。阿云,对不起,我活不到一个月了。”
“二月初二。字条都贴好了才发现浮云草自己长出来了,刚好还有十六个日夜,我一定能撑的。
字条还是等毒解了再揭吧。”
两句话之间隔了血迹。
明明是满怀希望的话,却带着浓浓的绝望。
“二月初三。开始写自传。到时候可以让阿潇自己看,省得我讲了。”
“二月初四。完工一半了。好想阿云。”
“二月初五。完工了。到时候要给阿云看吗?算了吧,他还是一直傻着好。他对我的变化会不会太惊讶啊?”
……
“二月十六。明日药就好了。阿云那边也快了吧?不知道他见到我黑头发的样子会是什么反应?开心?应该不会,毕竟他不知道我有毒。应该是惊讶吧?真期待啊。”
二月十七。
没有二月十七了。
沅陌霄明白了。
阿烟在研磨浮云草时死了。
他蘸了嘴角的血,想写一句对不起,写完半句。
草已磨了大半。
他离活只差三步,只差半刻钟。
从始至终只差半刻钟。
磨草,倒入药碗,喝下。
他没能揭下这满屋的遗憾。
满屋的阿云,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沅陌霄含着泪合上书,他感觉自己好像从不了解阿烟。
只明白了,在白发人平淡的外表下,他有一颗热忱的心。
沅陌霄吸了下鼻子,又拿起抽屉里剩下的一本书。
《岚烟浮云》
看到扉页上的一行字他便明白,在这里,有所有故事的答案。
“人生而热忱心,唯吾以平淡饰之。”
……
那年的二月起,多了一个游历四方的白衣人。
配着一块玉,背着一个竹篓,跟着山川浮浮沉沉。
篓里是一副笔墨,大中小三个盒子,还有一本书,书里写满“我”这个人。
花开一年一年,花落一遍一遍,永不动摇的是日月星辰。
白衣人差点以为,他会这样过完一生。
沅陌霄在山雾里慢慢走着,雾越来越浓,他莫名地心跳加快,手也抓紧了竹篓的背绳。
这五年,他总是误入毒蛇猛兽的地盘,但从来没有被伤过。他们还会为他带路,带他找到出路。
他知道,都是因为腰间的白玉。
属于阿烟的归家玉,象征着阿烟,也象征着苍巫。
只有带着这块玉,才能回到族里。
那里的名字叫雪泠,另一个名字叫家。
雾至最浓处,他什么也看不见,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他慢慢地摸索着走着,似乎听到“叮”的一声。
雾渐渐淡了,他从看得见手,到看得见树,再到看得清远处,最后看清了他的梦。
他呆在那里,回头,身后是白雾朦朦。
他出了雾林,站在雪白的地上,愣愣地看着满是梨树的世界。
他找到家了。
梨花洁白无瑕,一片片在风中静静地,缓缓地飘落,好似雪花。
又像玉般晶莹,在光下宛若琉璃般剔透。
一片误触他的眼,他揉了揉,手上都湿了。
他尚在愣神,瞧见一个蓝衣人飞奔过来,他身后远处还有一些人跟着他,但都停了喘气。
蓝衣人靠近,沅陌霄虽没见过他,但也认出了他是谁。
桃花眼中黑眸明亮,一头乌发飘散,估计是来的路上摘下了冠。脸部线条硬朗,却又带了一丝柔和。
蓝衣人的眼中都是喜悦与兴奋,靠近他时更加。
沅陌霄知道,他是纪兰潇。
纪兰潇的体力应是很好的,跑到他面前还没喘气就开口了,还一边向四处张望着。
“嫂子好啊!我哥呢?他又躲哪去准备吓我了?”
沅陌霄敛了敛眸,强笑,“等会儿就知道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还叫我……嫂子?”
“你不是嫂子吗?”纪兰潇的眼里带了疑惑,“可是归家玉在你身上啊……那和哥成婚的是谁?”
“成婚?”
“嗯对,只有成婚之后才能把归家玉给另一半,归家玉才会保护另一半,也才能独自穿过雪雾林。”纪兰潇又向四周看看,“哥呢?他亲自带你来都不解释的吗?”
沅陌霄却愣了愣。
他和阿烟没有成婚……为什么玉还是保护了他……
“你们这里成婚……是不是和外面不一样?”
“嗯。”纪兰潇点头,对于客人的话有问必答,“我们成婚不像外面那样风风火火,讲究四个字,心诚则灵。别的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有三步一定要。”
“要在自己的梨树下跪下,向爹娘磕三个头。喝一碗自己的琅泠酒……如果不在雪泠,普通的梨树和梨花酿也可以,但爹娘必须在,不在人世的话,仪式就得转到墓前。”
“第二步,再磕一个头,一左一右割破掌心放血,第三步结束后需要掌心相对……血在自己的树下放置一天一夜后倒在树下。”
“最后再磕个头,完成三拜,再点血在白玉上,点血同时……”
“族长!”其他人追上来了。
他不说,沅陌霄也知道该是什么了。
点血同时心中念自己的名字,把白玉放在对方碗里,第二天倒血时将白玉挂在梨树上。
“族长,这才祭祀到一半……”来人喘着气。
“祭祀有我哥重要吗?而且哥才是族长,祭祀到一半,剩下一半交给他喽。”纪兰潇挑眉。当个族长累死,每天都要沉稳沉稳再沉稳。现在哥回来了,他就立刻释放他的本性了。
他们又说了两句,才看向旁边的白衣人,见他双目通红游着神。
“那个……我哥呢?”
沅陌霄红着眼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你能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他成亲的吗?”
“因为他的梨树结果了。”纪兰潇笑着,却也红了眼,“梨树的动态,反映了一个人重要的事。成亲结果死断枝……但偶尔也会出错。”
“他的树出错了,是吗?不然怎么会刚好在他生辰前一天……”
白衣人落了泪,一切都不言而喻。
“对不起……”
沉默蔓延,蓝衣人也闭眼也落了泪,他身后的人低下了头。
纪兰潇睁眼,淡笑着,“没事的,天命难违……嫂子和我们一起去祭祀吧,祭祀过了,我带你去哥那儿。”
他的眼中只含了很浅的喜悦,更多的是悲伤和肃穆。
“好……”
走在路上,纪兰潇问,“嫂子自己找来的吗?”
“嗯,找了很久。”沅陌霄淡笑着,“也不是找,只是游历四方,能不能遇上,就看天命了。”
“嫂子怎么不知道成婚的事?”纪兰潇又问。
“他骗我说这是祭拜的方法。”沅陌霄回忆着,笑容苦涩又甜蜜,“他很坏,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很笨,只会照做。”
“嫂子能讲讲经历吗?”
沅陌霄闻言,放下背着的竹篓,拿出了书,“阿烟自己写的,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纪兰潇接过,而他又拿出了三个盒子。
“这个小盒子里是爹娘的头发。”
“中盒子里是阿烟的头发。”
“大盒子里是阿烟的骨灰。”
“阿烟的软剑在我腰上。”
周围的人都愣了愣。
纪兰潇接过小盒子,“谢谢你带他们回家。”
沅陌霄则问,“祭祀……是祭祀什么?”
纪兰潇顿了顿才回他,看了眼他手上的两个盒子,“今天是清明,二月十八。”
沅陌霄愣了愣,淡淡地笑了笑。
也好……把回家……当成贺礼吧。
祭祀过后,沅陌霄跟着纪兰潇,进入院中,院中是一棵盛放的雪云琅泠。
“这是哥的院子,这棵是他的树。”
话音落,两人都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纪兰潇先回神,轻声说一句,离开了。
“我一会儿再找你,我们给哥过生辰。”
沅陌霄久久回神,才发现人走了。
他迈向雪云琅泠,徒手挖出了一坛酒。
天上燃着的火烧云,好像从始至终都在那儿,霸占着天空。
生日,死日,都摆脱不了这火烧云,或许是命与浮云相同。
梨花一片片落下,而隔了一墙的蓝杜鹃开向天穹。
晚霞连成片,白梨落满院,他一身白衣也染作红霞,白梨装饰着他,他的心却无尽飘远,像那永远捉不到的一缕风。
他坐在梨花树下,身着嫁衣,独自一人饮了他的女儿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