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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后记二·岚烟浮云(一) ...

  •   纪兰潇离开哥哥的小院,只一道墙,便是自己的院子。
      他进屋,关好门,上了床才松了口气,卸下一身负担,打开了沅陌霄给的书。
      《岚烟浮云》
      扉页是一句话。

      “人生而热忱心,唯吾以平淡饰之。”

      哥哥的字带着小时候的习惯,触动他朦胧的记忆。
      他心中涌上一丝心安,漫开一阵心酸……

      【我姓“纪”,“几”字音,生于二月十八清明。爹说,当时漫天火烧云,他的心也如火烧般焦急。
      族里的习惯是满月栽树,三岁卜第一卦取名,五岁卜命。因为我生在清明,三岁之前,我被唤作小清,也就是我的乳名。
      我好几次问过爹和娘,我的生辰是不是不吉利,他们说不是。
      他们说,清明这天祖宗都来看。是祖宗喜欢你,所以才生在清明,清明是最最吉利的日子。
      我很相信他们的话。
      我很聪明,天赋异禀,人也乖巧听话,族里人都很喜欢我,他们总说,“小清以后一定是族长。”
      族长呢,是选每一代里最优秀的人当,也不用干什么,到了日子主持祭祀什么的就好。或许还需要一点稳重。族长嘛,不能整天玩了。
      两岁的那天夏至,我有了一个弟弟,他的乳名就叫做小夏。
      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他刚会走路就爱跟着我,像个跟屁虫。
      我怕他摔,也不多走,成日待在他身边,有时看书,有时逗他。
      三岁,祭祀过后,雪云琅泠下,我有了名。

      岚烟。

      当时族长也算了一卦。算我的天赋,大为震惊,说我是苍巫有史以来最异禀的人。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的火烧云下,大家被火光照得更通红的红光满面的笑脸。
      自幼过目不忘,三岁能背诗作画,四岁读完了族里头的医术,五岁已可施针。大多数时间我在刻苦,剩下的时间,都给了小夏。
      如他的生辰般,他极其活泼好动,爱笑爱玩,爱让我爱他玩。
      他在别人那儿和头小牛一样横冲直撞死不听话,在我这里却听话得不像样,喜欢让我叫他小夏,喜欢和我玩捉迷藏。
      爹喜欢梨花,娘喜欢杜鹃,小夏也喜欢杜鹃。他们说梨花象征幸福美满,杜鹃象征自由、独立、喜悦、快乐、神秘、梦幻……很多很多。
      我呢,都喜欢。娘和小夏喜欢蓝杜鹃,院子里种了,我的院子里就只种着我的雪云琅泠。毕竟小夏和我的院子就隔了一堵墙,开了门洞的墙,什么时候不能看呢?
      小夏也很聪明,是除了我以外同辈里最聪明的。所以他总是感谢我,说,“还好有哥哥在,我才不想当什么族长呢!我要一直玩,玩到老还玩!”
      他总是说这种可爱的话,还有一些可爱的小习惯。
      许是因为和我独待太久安心,而我常和他一次性待最久的地方是床,他总是觉得床上是最安全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啊什么的,又或是太难过,而我又不在,就跑回房间里,坐在床上抱着膝一个人消化。
      我怎么知道的呢?他房外有个鸟窝在檐下,窝边的顶窗被鸟啄破了,鸟看得见里头,都是鸟告诉我的。
      小夏一直都不知道我知道吧?要是他得知了这件事,估计会害羞地钻进被窝里吧?】

      纪兰潇确实想这么干。他着实没想到哥哥知道。
      他下床搬凳子去瞧,果然有一小洞,但是被鸟窝挡着,所以透不进光,一直未被发现。
      他回到床上,想起嫂子看了传,也知道了。
      他压下冲动,只是抱了被子在怀里,接着看。

      【我的快乐一直延续到五岁生辰。
      长辈们看着卜文,过了一会儿说我的命极好,会成为最厉害的人。
      这句话是没错。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自学完了卜文。我看得懂。
      卜文说,我有大劫,活不过十七。
      每个人的卜文后,还会有命诗,我的很好念。

      可染夕岚色,也如山烟空。
      浮云只半刻,不敌一缕风。

      我笑着,小夏比我笑得更开心,他是所有人中唯一开心的那一个。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如血的火烧云,血色掩盖住了大家毫无血色的脸。
      从那天起,我把时间分为两半。

      一半用来更刻苦地学,想在死前知晓一切。

      一半用来更尽心地陪,想让小夏一直这么玩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天真,开心。

      但小夏还是知道了,在三月初三。
      我和他正玩着捉迷藏,像往常一样。但是今天我找了很久还没找到他。
      我心里泛上不安,跑回了他的院子,没碰门,直接开窗翻了进去。
      我知道,他一个人消化东西的时候会锁上门,但他没有锁窗的习惯。
      果然,一个小人在床上哭。很小声很小声地哭,不是大哭,而像那种委屈的哭。
      小夏看到我先愣了愣,叫了声“哥哥”,就“哇”地哭了。
      我上前抱住他,问他怎么了,他只是在我怀里一直哭。
      我猜到了什么,故意吓唬他,“你要是再不说,我就走了。”
      “不要!哥哥不要走!”他哭得更凶了,死死抱着我。
      “那你和哥哥说。到底怎么了?”我摸着他的头轻声问着,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呜……哥哥……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我柔声安抚他,“我怎么就要死了?我不是好好地在这吗?你从哪听来的?”
      “呜……我躲在大厅里……爹娘和叔伯进来……说了很久……”小豆丁看着我,眼睛和兔子一样红,肿肿的,“我不想哥哥死……我也不想哥哥离开我……”
      死亡和离开,不管对于他,还是我,都太超前了。
      我在犹豫,是给他编一个谎话,告诉他我还会回来,还是告诉他我知道的。
      我也不知我在犹豫什么,因为谎话已经脱口而出。
      “哥哥命里有大劫,外边容易过,大难过了,就回来了。回来带小夏玩,再也不离开。”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笑着摸着他的头,他又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他生辰之后。
      小夏又抱着我哭,我没再说话。
      这是我第一个谎言了。
      而后的日子里,我基本的时间都在和小夏一起。睡一起,吃一起,玩一起,学也一起。我看书,他握着笔乱涂乱画。
      夏至很快就到,弟弟的名字叫兰潇。
      长辈们都很高兴,叫着他的名,而他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和他更加寸步不离,大人们都说我们的感情好。
      但我知道,一旦我们离开,那会是叹息声一片。

      我也没想到我的谎成了真。
      阿潇是生辰过去半个月,娘腿上坐着阿潇,爹腿上坐着我,紧闭的窗外是星空,他们传递了离别的讯息。
      爹娘带我走,阿潇由大伯哥养,我过了大劫再回来,一周后走。
      那天的屋里朦胧一片,我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看到娘不断抬手又放下。
      阿潇的哭声很响,我的发间了雨。
      往后一周,阿潇变得很乖——长辈是这么说的,虽然在我眼里他一直都很乖。但长辈说的乖,不是我说的乖,是我不喜欢的乖。
      阿潇说,哥哥你干自己的事吧!我想知道哥哥以后的日常是怎么样的,我就跟在哥哥身边,不打扰哥哥,哥哥当作我不在就好。
      于是我过了三天没有阿潇的生活。
      第四天,我教阿潇写字。他才三岁,笔都不会握,也不认字,更别说写字。我只教他写五个字,两人的名和姓。
      写了一天的字,吃晚饭前,他写了最好的三个字在纸上,然后让我把名字写在他的旁边。他又拉着我去找爹娘,让他们也写名字,但没说为什么,只是开心地笑。
      到了睡觉前,他才告诉我,说这是我们家的家谱。
      阿潇笑得很开心,说如果我超过二十再回来,要带个嫂子回来。

      我知道这不可能,但还是笑着答应他了。
      阿潇开心地收进自己的盒子,说他会一直珍藏,要嫂子自己来写。
      我笑着附和他,眼前是那张纸落满灰的模样。
      第五天,我们玩了一天。
      第六天,我们把整个雪泠走了一遍。
      第七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睡,我叫着阿潇,他叫着哥哥,想把未来多年的份都叫完。
      小豆丁好几次要睡着,又撑着,最后还是睡着了,嘴还动着,估计梦里也在叫我。
      我抱着他,无声唤了他一夜。
      第二天分别,阿潇给我的赠别礼是一个略沉的竹篓,他自己搬了好半天。
      竹篓里是一点土,土上是已经种活的梨枝。
      阿潇说,从三月初四起,他就折了一根他的雪云琅泠的树枝,想让它一直陪我。
      就好像他陪在了我身边。
      我没有别的要带的东西,除了归家玉和竹篓。
      阿潇很坚强,红了眼,没哭。但在我走入雪雾林后,我听见了压抑的哭声。
      我想,从这天起,我的房间是真的没有人了。
      我的房间更像书房,晚上我睡在阿潇房间,只有读书学习时,才会去我的房间。但就是读书,我也几乎在藏书阁里,阅尽藏书,而非在我的房间。
      其实我有时候觉得奇怪,我不住,不睡,不用,那这间房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又一想,我的屋子随我,屋子用不久,我也活不久。
      我在雪雾林里走着,乳白色的雾包裹我,我好奇,云里是不是和这里一样?
      出了林,我回头看了一眼,便看向爹娘,“爹,娘,我看得懂卜文,所以我为什么还要出来?”
      爹娘愣了愣,见我平淡的样子,直到瞒不住我。娘便蹲下来,摸着我的脑袋,温柔地解释,“烟儿命里有大劫,过了就能长命百岁。”
      我只是问,“只有一线生机吧?又是到几岁呢?”
      爹也蹲了下来,抱住了我和娘,“烟儿,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笑着安慰他们,“爹,娘,我不难过,我也不怕死,我是想知道过了第几个生辰我就能回雪泠了。”
      他们犹豫了很久,很轻很轻地说了三个字。
      “二十三。”
      或许我是真的不以为意,从直到到现在,我都没怎么在意过我的命运。
      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无忧无虑,依旧读着书,过着日子。
      每天只多了一项必要的事,就是给雪云琅泠浇水。我给梨树取了个名字,叫“小潇”。
      我常常想,如果雪云琅泠有传话的本领多好,阿潇和我在天涯海角就能对话。

      又一想还是不要,怕他安床在树下。

      也是因为没法传话,我每天都会写几句话记录下一天中最大的感触或是事。我记性好,回去后一看写下的东西就知道要给他讲什么了。
      记性好也要写下来,怕日子太长,漏了太多事没讲。
      直到下一个生辰。
      清明当天晚上,我莫名发烧了,一共烧了五天,高烧三天,退下来花了五天。
      娘见我醒来后一句话不说,差点急哭了。
      我问的话让她真的哭了。
      “娘,祖宗的喜欢,是让人赶紧去陪他们吗。”
      娘摇着头,又抱住我,“不是……烟儿会很厉害,这是祖宗的考验……烟儿很厉害,很强大,什么都阻挡不了烟儿……”
      我好似懵懂地点头应是,心里的肯定却如问话时那笃定的语气一样。
      而后的日子里,我总是莫名其妙地生病,生莫名其妙的病,但都是小病,只要爹娘没发现,我就不会说。
      因为我知道,这要不了我的命,只会让我难受。要是药吃多了,真到危机时刻,药就救不了我了。
      我呢,多病是实锤了,但并不想让体弱也实锤,挑了门软剑学。
      为什么是软剑,因为它刚柔并济,轻巧好看,有剑的杀伤力,又有暗器的隐蔽性,就缠在腰间,时刻不离,到哪都不是赤手空拳。
      我很喜欢跑到雨里去玩,虽然回去就要喝我最讨厌的姜汤。喝完汤娘就会往我嘴里塞蜜饯,是只有族里手法才能做出的味道。
      有一回,娘一边给我擦头发,一边和我开玩笑。说我身上有药香,书香,就是没有小孩子该有的甜香。
      我说骗人,阿潇身上没有,他身上有花香,草香,泥土香,就是没有甜香娘问我,花是不是甜的,我想了半天说了句是。
      娘就在那里笑着,看着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夏至那天,白天是大晴天,我高高兴兴地和小潇说话。快傍晚下起了雨,我仍旧高高兴兴和小潇说话。
      吃饭时我跑回屋,看见旁边小桌上有碗东西,跑过去拿过来就喝了,可把爹娘吓坏了。
      我只觉得这汤比以往都辣,想像娘要蜜饯,刚向惊讶的娘走两步,就没了意识。
      醒来,才得知那是酒。娘见我精神挺好,也放了心和我开玩笑。
      娘说那是不烈的水酒,哪有人刚喝下去就醉倒过去的?她说我以后肯定喝不了酒。
      我不服,说我才六岁,小孩子本来就喝不了酒。
      娘敲了敲我的头,笑着说,下次别看见就拿了喝,以后她会给我。
      我眨了眨眼,说还有个更不会出错的办法。
      娘问是什么,我说什么都不喝,她又敲了我一下。
      我想不明白,娘为什么喜欢敲我的头,就像敲西瓜来判断熟不熟一样。
      总不会是希望我早点长大吧?】

      纪兰潇看到这,咂了咂嘴。前头伤感得要死,到这里又莫名有些好笑。
      原来哥哥那忽悠人的本事是从娘那儿学来的。
      他从小就爱跟着哥哥,不大和爹娘一块儿,当然爹娘很爱他。

      但哥哥走了,爹娘也走了,他没了哥哥的爱,也没了爹娘的爱。

      当时的他,把哥哥放第一,爹娘放第二——现在也是。
      知道哥哥要走,他想着有爹娘。得知爹娘要走,他沉浸在失去哥哥的悲伤。
      直到他们走了,大伯叫他,他才想起,他还失去了爹娘。
      然后他哭了。他问大伯,为什么爹娘都走了,不留一个陪着他。
      大伯骗他说,他们隔几年会回来一个,住几年,再回去,如果两边各一个,没办法往来。
      他信了。但谁也没有回来。
      大概是他十岁,他看得懂卜文会卜卦了,才明白为什么。
      哥哥,爹,娘的灾是一起的,彼此为彼此挡灾,离了一个都会死,如果死了两个,剩下一个有大概率活。
      而他自己呢,是少有的易灾体质,与有大劫的人在一起久了,劫会到他身上。所以大伯他们决不给他归家玉,他出不了雪雾林。
      没有办法,这已是最好的安排。
      他小时候是真的悲痛欲绝,茶饭不思。大伯就把他关在屋子里,说他不吃饭就别出来了,也别见哥哥的雪云琅泠。
      他吃着,哭着,再穿过门洞到哥哥的树下诉苦。
      或许是小孩子心性,不过一月半,他就和别人玩得很开心了。以前是和哥哥玩,现在是和别的哥哥玩。他是这一辈最小的一个。

      其实不是。

      因为他觉得,哥哥希望他开心,那他就要开心。要是他老是抱怨不开心,在远方的哥哥也会不开心。几年后他识字,哥哥离别时的信上有一句话重复了三次。
      “阿潇一定要每天开心。阿潇要长命百岁。”
      他照做了。

      他和别的哥哥玩,从没叫过别人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后记二·岚烟浮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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