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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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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沅陌霄才明白,纪岚烟其实并不坚强。
“呜……混蛋……禽兽……”
沅陌霄刚给醒了的人喂了水,又在他的强硬要求下扶他坐起,人便哭了,压着嗓子骂他。
他忙柔声哄他,“乖,嗓子好了再骂……”
“你管我!”白发人凶他一句,沅陌霄也是不敢说了。
“混蛋……今天早上要汇合,还动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呜……我现在哪哪都疼,动也动不了,怎么给你易容怎么骑马……”
沅陌霄想掩盖自己的“罪行,小声道,“其实……昨晚有信来,兰帘他们遇雪阻路,绕路还要晚一天……”
嗯,信是今早收到的,但没关系。
人哭得更凶了。
“呜……你不仅不告诉我还这么欺负我……一点不考虑我的身子……你不要腰疼我腰疼啊……”
“我给你揉揉……”沅陌霄弱弱地伸手,又被凶。
“你别碰我!”白发人抽噎着,“你一点也不关心我……就顾着自己……呜……一上来就五回水……”
“呜……除了你自己要求的、我哪一次大过三回……”
“你又粗又壮……我又瘦又小……你自己都要受不了了还放我身上……呜……”
沅陌霄眼皮跳了跳。他知道他说的是两人的身材和强壮程度,但听着还是会想到别的。
听着那更沙哑的声音,他有点心疼地哄,“阿烟,是我的错,你先歇歇好不好?歇好了再……”
“对,我要歇……”纪岚烟躺下了,侧身朝里,还哭着,“歇好了就回烟云山……谁爱和你这个禽兽过就谁过……”
“呜……”
“阿烟,我错了……”沅陌霄爬到里头认错,“我只是……只是想证明一下,我以后不会这样的,我保证!……”
“你给我下去跪着……跪到死……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
“我跪,我跪,不哭了,不哭了……”沅陌霄忙应,又不能去碰他。
地上跪着,床上的哭声也是久久才停。
沅陌霄反正是不敢起的。他就跪着,思考者人醒了之后要怎么哄。
他也不知跪了多久,突然响起敲门声。
思考一下,不好吵醒阿烟,他起身去应。
嗯,起来还踉跄了两下,撞到了柱子上。
回头看一眼,人没被吵醒,他这才出门。
“怎么了?”沅陌霄关好门才问。
“快午时了,将军和神医还不用膳吗?”竹渌摸了摸头,“说来将军和神医一上午都没有出门来着,早膳也没吃……不饿吗?”
“有点事情。”沅陌霄略尬,“你放食盒给我拿来吧。”
“是。”
竹渌取来,他又吩咐,“烧点热水来。”
“是。”
沅陌霄进屋,却见白发人坐着。
完了,吵醒了。
白发人神色平淡,抬眸看向他,“跪着。”
沅陌霄赔笑着跪好,双手捧着食盒,“午时了,饿不饿?”
“放地上。”白发人淡淡回一句,扶着腰下床,“跪死了也别动。”
沅陌霄也不敢跟着看他呐。毕竟白发人□□,还带了一身红痕。
他昨晚想着阿烟太累了,下人也都歇了,就没有带他洗,想早上醒了洗,也就没有给他穿上寝衣……
纪岚烟看着身上的痕迹,目光暗了暗。
腰疼。想上药。可是还没洗。但没水。
他在心里纠结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将军,水一直有,要拿进来吗?”
“放门口。”纪岚烟回。
“是。”竹渌放下。为什么感觉神医的声音好哑呢?神医不需要改变声音吧?
纪岚烟淡淡瞥一眼某人,“去拿。”
沅陌霄和狗一样听话,给他放好倒好水试好温接着回原处跪下。
他听见后头的入水声,脑中莫名地想着白发人泡在水里的场景。
热气氤氲,红痕遍布,身姿若隐若现。
他脑中的场景又跳到了昨夜。
他忙甩了甩头,把想法甩掉。
他终于明白那句话了。
一直吃素的人一朝开荤,便每时每刻想吃肉。
纪岚烟收拾好自己,上了药,拿着小盒子坐在床上,在某人面前,“闭眼。”
熟悉的易容过程后,纪岚烟淡淡开口,“吃过把床单洗了。”
沅陌霄狂点头。
他去洗时,却听得后头一句,“今天晚上分开睡。”
他欲哭无泪。
十二月的风弥漫着甜味,和酒一样令人陶醉。
二十二日进宫回禀,二十四日带兵前往黄疆,军中并没有年味。
但没有什么所谓,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年年岁岁。
·
二十五日到达军中,军中的前大将军热情欢迎了他们——
中的济岚烟。
沅陌霄:……
他们带来的兵力都未参与北平,所以都是头一次见到两人。
除夕时,万家灯火在黄疆两边亮如火原,烟火漫天,彻夜不绝,黄疆的仗也在这独特的光亮中打了两天一夜。
两边都满载千万人的愿望,仿佛不知疲倦,像那未停的飞雪,永不停歇。
血花与雪花共舞蹈了,在烟火下忽明忽暗,落上谁的眉睫。
风呼啸地吹,不停地吹,像千万的呜咽。
谁在喋血,谁在不眠,谁在为故事添上尾页。
尾页的最后是烟消云散,阴阳两隔,就此永别。
·
沅陌霄去到伤营,找着黑衣白发人。
此战勉强算是洛灵赢了,但损伤惨重。
白发人正在为伤员看伤上药,忙得焦头烂额。
沅陌霄心疼不已。阿烟也上场指挥了,也快三天没歇了。
但现在两人的身份在,无法过多接触。
他上前,抱了抱拳,“济相,还有缺的药材吗?”
纪岚烟从袖中取出张纸递给他,头也没抬。
又觉不对,与他对上视线,扬起抹笑,“辛苦将军亲自跑这一趟。”
“伤事帮不上忙,蔺某不过尽些绵薄之力。”沅陌霄笑着接过,“济相劳累多日,当注意身体。”
“多谢将军关心,将军也当注意。”
沅陌霄离开,忍不住又回头看他一眼,刚好与那微微低头的一瞥对上视线。
他回头,压下嘴角的笑,心里蜜一样的甜。
像是命运的安排,十五元宵,又是一场夜战。
乾雨有霄灯漫天,洛灵有一轮明月。
洛灵败了。
二十四日又有一小仗,平。
二十九日,乾雨瑞安帝御驾亲征,到达黄疆。乾雨军心大振,与洛灵相约二月二日辰时一战。
三十日,大将军蔺泉与济相谋于帐,一日未出。
二月一,大将军与济相劝反。
二月二,临阵。
沅陌霄远远与自家哥哥对视上,他点了点头。
他摘下面具,扔了枪,自己俯首,马也俯首。
“臣蔺泉,原名沅陌霄,今率众回归,请陛下降罪!”
双方惊叹。
但也无犹豫,洛灵将士皆抛了武器,摘下头盔,俯首称臣。
谁都知道,天下就要太平了。
军队临时交由乾雨的将军管,沅陌霄自己和哥哥叙旧。
“这位……便是纪神医?”沅苏阳看向刚才骑马于沅陌霄身后,未着战甲也是唯一一个未低头的白衣白发人。
“嗯。”沅陌霄笑着,“哥也可以换个称呼,叫弟媳。”
沅苏阳一愣,纪岚烟一瞪。
纪岚烟看向沅苏阳,“陛下圣安。我且为陛下诊断一番。”
“劳烦神医了。”
写下药方,纪岚烟看向黑衣人,笑着,“我想回烟云山,最近太累了。”
太平……还须打到皇城。
“好。”沅陌霄搂他入怀,揉了揉他的发顶,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温柔地说着,“等我回来,我来娶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纪岚烟一顿,笑容更加灿烂,“好。”
他又道,“到时候能不能你穿嫁衣吧,不用盖盖头。”
沅陌霄一顿,笑应,“好。”
一吻为别,白发人上马,沅陌霄看着白发人离开,消失在滚滚黄烟。
沅苏阳打趣,“什么时候的事,连个风声都没有。”
“刚到洛灵的时候。”沅陌霄收回目光,也上了马,驰向军营。
他的心中满是期待。
天上的云悠悠地飘,战线也在推进。
二月十七傍晚,天下太平。
沅苏阳拍拍自家烦躁的弟弟的肩,笑容里带着调侃,“行了,去吧去吧。”
沅陌霄立刻没了人影。
“阿吉,一口气能跑到阿烟那儿吗?”
马儿长嘶一声,与天上的的浮云反方向而去。
马儿几近疾驰一天一夜,似乎也思亲急切。
真是火烧云起,红光透过枝叶洒在路间,沅陌霄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特意在中途买了身白衣。
想到当初在这里的时光,沅陌霄的嘴角不自觉地高扬,满是回忆的甜。
仿佛就在昨天。
他望见了天光下的蓝杜鹃,望见了那落梨片片。
红光笼着屋,那门上的红纸黑字格外显眼。
停马树下,他凑近瞧,心停了一瞬间。
阿云,对不起,我不想走的,可我没有办法。信在抽屉里,我对不起你。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沅陌霄的手颤抖着揭下纸。
不,不会的,阿烟不会离开的,他们说好了要成亲,要拜堂……
他猛地推开门,大喊一声,“阿烟!”
白衣白发人就趴在左侧的长桌边。窗开着两扇,光洒了一半进来,刚好洒在他的大半头发上,像极了红盖头。
沅陌霄松了口气。
真是的,他在瞎想什么。不就是阿烟怨他太慢了逗他呢吗。这“阿云”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看向白发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他笑着走过去,走进红光,抱起白发人。
白发人僵了,他也僵了。
他颤抖着,不可置信地看着白发人唇角的血,不可置信地感受着冰凉,不可置信地唤着怀中人。
“阿烟……阿烟?……”
不知什么迷住了他的眼,在他眼里,在红光下,他的阿烟像披了一层红纱,怎么都看不清。
“阿烟,你怎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开着窗,都给你冻着了……”
沅陌霄快步走向寝屋,路过一张张看不清的纸,把白发人放在床上,掖好被子,自己捂着他的右手。
“阿烟,你的手好冷啊,是不是又生病了啊……我就离开半个月,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阿烟,咱们不睡了好不好,我来娶你了呀……你和我一起回乾雨,一起拜堂,我穿嫁衣,你做侯妃……”
“成亲了我们就去玩,顺着舆图把哪都玩个遍……”
“哦对了,我们都认识一年了,今天刚刚好一年,你二十三了,我们回家,我也很想见见阿潇……”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的生辰呀……”
他说着,白发人像以前一样,始终没有回他。
只是他感到的不是平淡,而是死寂。
“阿烟,我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你来纠正我呀……我都发现了,我有事实上的错误……”
“阿烟,你醒来回我一句呀,我还想说过你呢……阿烟我不想赢,我想一直输下去……”
“阿烟,阿烟……”
沅陌霄崩溃了。
他抱着床上再也不会醒来回怼他的人,又一次哭成了泪人。
这是他第三次哭成泪人。
三次都为一个人哭,这次却没了安慰他的人。
他脑子里只剩了一句话。
他的阿烟被风吹散了。
月夜笼罩了这片山原,静静看着悲伤奔涌。
月与云交汇时得知,一切只差半刻钟。
蓝杜鹃啼着血梨花静静地落,谁也没法将自己的命运掌控。
可染夕岚色,也如山烟空。
浮云只半刻,不敌一缕风。
·
正是傍晚,火烧云艳丽无比,二月的风中尽是花香。
你坐在桌边研磨浮云草,旁边放着一碗半凉的药。
天光很好,将你的一身白也染做红霞。
磨至大半时,你突然感到喘不上气。
这次是真的得走了。
你苦涩地笑了笑,手指沾了唇角溢血,想在桌上写一句三个字的话。
对不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