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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拜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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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铺重新开张后,生意好了几天,究其缘由,竟大半是来看那位传说中为爱献身的小丫头的,许湘儿和宋文克的故事已经被改编得面目全非,甘甜宁就是那个新版本三角恋中的受害者,所以她获得了同情,也间接给胭脂铺带来了生意,此事放在谁身上恐怕都开心不起来,甘甜宁却不然,她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大家赋予她的新角色,在满足客人的心理需求的基础了,还绘声绘色地给自己加了不少戏。
胭脂铺虽然结束了门可罗雀的状况,但并没有达到客户的精准投放,凑完热闹的人也散了。甘甜宁叉着腰站在门口,往四扇大街上扫了一遍又一遍,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她看见从四扇山上狂奔而来的人,才收起深思熟虑的表情。
“怎么下山来了?”看着弟弟红着眼眶满头大汗的样子,甘甜宁急道:“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没,风吹的。”
“吹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摔了一跤,磕鼻子了。”
甘甜宁捏着弟弟的小脸上下左右看了一遍,用袖口给他擦脸,谁知甘如师忽然搂着她的腰,埋进她怀里。
“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甘甜宁拍拍他,道:“我信你个大头鬼,又馋了吧。”
“嗯。”甘如师点点头,仍紧抱着甘甜宁不放。
旁边有个一直被忽视的“庞然大物”清了清嗓子从躺椅上站起来,转头进屋,甘如师才不好意思地松开了甘甜宁。
“西门掌柜,少吃点辣椒,你上火啊。”
“我不上火。”西门寻细嚼慢咽着虎皮椒。
甘甜宁给他倒了一杯水,“这几日你辛苦了,想吃什么跟我说,别客气,明天给你做。”
“真的?”西门寻眼都没抬,“无事献殷勤?”
“是有件事儿要麻烦你。”
“说。”
“明天咱去拜个神呗?”
“渡云岛上有神?”
“四扇山上有个。”
甘如师一边细细啃鸡腿,一边皱起了眉,“姐,那个不是财神。”
凌水用油乎乎的爪子推了他脑袋一把,“那是山神娘娘,”然后看向甘甜宁,“东倒西歪的没人拜过,四扇书院的都拜孔夫子。”
“孔夫子也去拜拜,只要是个神,都是咱的保护神,等铺子生意好了,我准给娘娘修个庙。”
“姐你想的也太远了。”
“是啊甘姐姐,而且孔夫子好像不是神。”
“管它呢,明天休沐,小师你也去,拜拜孔夫子。”
“孔夫子在衙门瓦子那边,那我们去城里逛逛吧!”
甘甜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横眉冷对甘如师,“之前你怎么对宋文克逛花楼的事儿那么清楚?”
“呃……我听同窗说的。”
“哪个同窗?”
“呃……云存,你不认识。”
“不许再跟他鬼混!”
“是是是。”
于是甘甜宁宣布:“明天去拜神!”
西门寻想了想,话头似乎是从询问他的意见开始的,可为何他还没发表任何意见,这事儿就拍板了呢。
第二日,四人起了个大早,迎着晨雾爬上了四扇的半山腰。
甘甜宁看着腿脚最笨,劲头却最足,走在最前面,胳膊上还挂着一篮子贡品,好几次他们都能看到甘甜宁脚下一滑,仍能稳住身子,抹了一把汗,扶着树继续爬。
甘如师想把篮子从姐姐手里抢过来,都被拒绝。
“虔诚容不得一丝作假,神明看得到!”
甘甜宁一脸认真地这么说的时候,西门寻刚想把手上的篮子甩给凌水,打了个弯儿,又老老实实地拿过来了。
等到了山神娘娘面前,甘甜宁好一番收拾,娘娘是干净清爽了,甘甜宁又出了一身汗,但看起来一点都不累,白嫩的脸颊上两团红晕,眼睛里都是水光,在清晨撒过来的温柔光束中,整个人特别有生机。
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甘甜宁指挥三个男儿在她后面排排站,她自己跪得干脆,然后虔诚无比,礼节周到地磕头上香,后面的三个男子尴尬得大气都不敢喘,甘如师偷偷瞄着左右,生怕在这条下山的必经之路上会冷不丁出现哪个熟人。
“山神娘娘在上,小女子甜宁今日特来拜见,扰您清修,切勿怪罪。自此每逢十五,信女必来诚心供奉,愿您保佑信女之弟无忧成长,来年高中,愿您保佑信女之业财运亨通,万事大吉……”甘甜宁回头看西门寻和凌水,“你俩要求什么,快跟我说,跪都跪了,多求几个不吃亏。”
西门寻还在想山神娘娘听到这么直白的私心还能不能显灵的时候,凌水已经小声说出自己的愿望。
“让我长高一点。”
甘如师捂嘴笑,凌水立刻瞪了他一眼。
“你呢你呢?”
西门寻眼睛眯成一条线,笑着说:“发财。”
甘甜宁恍然大悟:“英雄所见略同!”
城里比四扇街上热闹多了,孔子像周围也人山人海的。这是个小广场,孔子像被木栅栏围着,侧后方是一棵盘根错节的百年老树,已经被渡云岛上的人神化成与孔夫子沟通的唯一渠道,所以拜过孔子的学子们,往往会来抛许愿条。
没有人比甘甜宁更乐衷于此了,她把弟弟推到孔子像前去排队,然后买了一大堆的许愿条,写个没完没了。什么瘦瘦瘦、父亲康健、弟弟开窍变神童、甘家生意兴隆,胭脂铺起死回生等等,然后求着西门寻和凌水帮她往最高处抛。那一天西门寻和凌水的胳膊都甩酸了,他们的许愿条也确实抛得最高。
刚刚写个没完没了甘甜宁似乎对神明的神力有莫大的信任,不然也不会刚许过要瘦瘦瘦的愿望,转眼尝遍从街头到街尾的美食。
淡黄的夕阳撒满街铺,夜的到来似乎预示了灯火通明的街上另一番热闹,但四人都逛累了,兴致缺缺打算打道回府。临衙门处的告示牌上刚贴出一则通告,几人凑过去看,隔着两层人都看不太清,西门寻有点夜盲,眯着眼睛,身子向前倾了倾,刚好他身前的甘甜宁猛地往上一跳,头直接往顶上他的下巴,西门寻疼得“嘶”了一声,口腔里立刻弥漫着血腥味。
甘甜宁揉着头顶,问他,“你没事吧?”
西门寻捂着嘴摇了摇头。
凌水和甘如师合力把甘甜宁抬起来。
“看到了看到了,是十五的烟花大会,”
甘甜宁被放下来后,自言自语,“太好了,真是天赐良机。”
她昂着脑袋把围着身边的仨人看了一遍,最后抓着凌水和甘如师说道:“咱们可有的忙了,小师,你请两天假。”
“姐,学业为重啊。”
“扶你上墙不差这一时半会。”
西门寻捂着下巴一句话没说,觉得自己再次被“置身事外”,心想:当掌柜的真不赖,什么都不用做。
当时距离春灯节只有几天了,从他们拜完神回来,胭脂铺的生意莫名又好起来,西门寻一度以为山神娘娘真显了灵。
后来,他观察到甘甜宁常带着老大不情愿的凌水和兴致勃勃的甘如师出去,不知去干些什么,店里来的闺阁小姐越来越多,甘甜宁陪小姐们喝茶聊天,把她们哄得春光满面,兴致来了还上手化妆,经她描画的妆面精致、自然,因此总能见她送走一个又一个满载而归的姑娘。
西门寻被安排在阳光透过来的窗台一角,他终于从甘甜宁口中“丢人现眼”的门口,转移到兰桂飘香的室内,然后继续躺着软椅上晒太阳,偶尔起身提笔写几个字,多数时间淡薄的眼神飘向窗外,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客人们看到这副光景,连上前打扰的心都不敢有,若恰逢他起身执笔,背挺的很直,细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手腕的带动下,随性潇洒。慵懒的眼神低垂着,长长的眼睫在鼻梁上撒下细碎的阴影,冷不丁地抬眼瞧过来,也能让人心里一慌。
因此甘甜宁老盯着他的络腮胡若有所思,西门寻心虚,但庆幸甘甜宁还记得他说过胡子是自己的底线。
这天胭脂铺罕见地来了一大群的女孩子,一团和气的甘甜宁招呼着客人,像个小汤圆滚来滚去。
西门寻头回见这么多人,两眼一黑被挤到柜台后面,最后还被甘甜宁赶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姑娘们言笑晏晏地群涌而出,兴致高昂地议论着什么,自信满满的甘甜宁领着脸色灰扑扑的俩少年最后走出来。
“要做到事情还有很多。”
女孩叉着腰身兼重任的模样,让身后挂着相同呆滞表情的三个男子更困惑了。
“这些人从哪儿来的?”
“都是常客呀!”不等凌水回答,甘甜宁抢道,说完冲凌水一笑,“有几个是冲着凌水和小师来的。”
此言一出,受制于姐威的甘如师看起来十分弱小无助,而向来冷血无趣的凌水则脸红了,西门寻大为惊奇。
“你让他们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利用一下美少年的影响力” 甘甜宁笑得有点油腻。
“原来如此。” 西门寻点点头,“好主意,早知道也给你们帮忙去了。”
甘甜宁盯着他一会,才悠悠地说:“西门掌柜,我觉得你应该保持一种不抛头不露面的神秘感,才能最大地发挥自身的价值。”
西门寻的表情像卡了壳,凌水实在忍不住扑哧笑了,笑声引起了大家的共鸣,这下西门寻的脸也红了。
三月十五是渡云岛的一年一度春灯会,那天各色各类的灯笼会从街头挂到街尾,平时隐在巷子里的摊位——那些乱花人眼的缤纷招牌也有机会摆满街面,而一直很“引人注目”的胭脂铺仍当仁不让。
春灯节前一天,胭脂铺门前张灯结彩跟过年似的。微风浮动,两片红绸翻卷,影影绰绰露出新门匾,一个醒目的“寻”字,笔力劲健,豪情万丈。
西门寻盯着自己的名字被挂得这么高,难免不好意思,心里一直在说服自己那种怪异的感觉没什么。
“西门掌柜啊,您别背着手站那儿碍事啊,要么搭把手,要么找清净地儿歇着。”
西门寻被甘甜宁指使习惯了,几乎条件反射地袖子一捋,冲上前去抬桌子,然后轰轰烈烈地干了一整天。
街上的人在后半夜渐渐少了。西门寻在外面收拾完,一直都没见甘大小姐,等安置好往床上一扑就不省人事的俩美少年,他才在柜台后面找到了“偷懒”的甘甜宁。
甘甜宁窝在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这丫头抱着头蜷成一团更像个球了。
西门寻低下身子瞧,觉得好笑,轻声喊道:“甘大小姐?醒醒,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什么时辰了?”甘甜宁迷迷糊糊地问。
“四更。”
“好,我先回去了。”她笨拙从地上爬起来,甩着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看起来还晕乎乎的。
西门寻忽然想叫住她,但这种念头太诡异了,于是硬生生忍住了。
甘甜宁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脚,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顾自稳住身子。
一阵来早的春风扰动风铃,她抬头去看,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她喜欢那个,西门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