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莲逸事》lounge

3、落水

　　甘甜宁来的这几天一直没闲着，先去四扇书院打听了弟弟的学业，把人胖揍了一顿，拎着败家弟弟在书院转了一圈。在充分了解甘如师的生活后，看出不少问题，不过她也没多问，只是次日就扛着一大堆的礼物再次上山。学生送文房四宝，先生送“阿谀奉承”，挎着一篮子水蜜桃见人就塞，一天下来的满头大汗让她深感值了。甘如师一副受虐的小媳妇样儿跟着，末了还不理解地问：“你折腾这些干嘛？反正我也不跟他们玩儿。”

　　闻言，甘甜宁心里难受了一下，但还是威胁道：“什么他们你们，同窗必须好好相处！”

　　甘如师眼睫一落，没说什么。

　　甘甜宁自然知道他没听去一点，但还是忍不住继续道：“先生要敬，同窗要处，你付出什么虽然不一定得到什么，但你想得到什么，就必须先付出什么，紧闭心门是一种逃避问题的表现，你不是总说要替姐姐独当一面，现在连这么小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还敢说大话。”

　　“哦……”

　　“哦什么哦，傻样儿，随我下山吃饭去。”

　　“你不是不让我下山了。”

　　“这些个东西你不搬我搬吗？这可是几十斤的水蜜桃换的，这几十斤的水蜜桃可是你姐姐我亲自扛上来的。”

　　“送都送了，还要这些东西干嘛？”甘如师抱着一堆字画嘟囔。

　　甘甜宁气得要拧甘如师的耳朵，“四扇书院的先生哪一个不是名冠天下，你以为这些手迹是几斤水蜜桃就能换来的呀！。”

　　甘如师眨眨眼，好像在说，可不就是吗？

　　甘甜宁气笑了。

　　甘如师岂不知四扇的夫子们贤徒遍布天下，眼高于顶，但也个个是有真本事的，能被自己的姐姐哄得晕头转向，要啥给啥，当时就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姐姐你来了我真高兴。”

　　“你对别人也能这么直率就好了。”

　　处理完弟弟的事儿，甘甜宁才与胭脂铺接洽。见过西门寻的第二天，甘甜宁一大清早就出现在胭脂铺主仆面前，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位鹅黄衣衫的女子。

　　许湘儿与甘甜宁同日入住，也是来四扇书院探亲的。这位许小姐气质温婉，谈吐不凡，一看就是名门闺秀，与人说话时眼中带笑，坦率灵动，一看就很合甘甜宁的脾气。当西门寻得出这种结论的时候，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两个姑娘在胭脂铺转了一圈后，甘甜宁拉着许湘儿来到西门寻面前，问道：“西门掌柜，这屋里的陈设我想动一动，可妥？”

　　“听你安排，另外，若不嫌弃，凌水任小姐差遣。”

　　被点到的凌水立刻站直了身子，甘甜宁眼尾嘴角尽是满意。

　　甘甜宁是个雷厉风行的，做起事来毫不含糊。两位小姐商量了初步的想法后，立刻着手收拾，在凌水的帮助下整理了两天的库房后，把大门一关，正式歇业。此后，财大气粗的甘小姐购置了不少东西，胭脂铺里天天搬进搬出，几天来一直站在哪儿都碍事的西门寻终于也上前搭了把手。

　　甘甜宁见西门寻托起那张紫檀木方桌气定神闲地往屋里搬，叹道：“嚯！”

　　这一声儿含着意味深长，西门寻听出来了。

　　当日晚间甘如师下山了，明日休沐，他下山帮忙，活还没干，先在席间吃得满嘴油光。

　　甘甜宁满眼嫌弃，可又觉得这只猛塞的小松鼠眯眼一笑，可爱得要命，故而心里一软，眼中只剩“慈爱”。

　　“姐你手艺见涨！你不知道书院的饭都不是给人吃的。”

　　“是吗？给你这种猪头吃正合适。”

　　“姐……当着这么多人，你注意下自己的形象。”

　　“多虑了，姐姐的脸早给你丢光了，让你下山了吗？”

　　甘如师嘴一撇，眼泛泪花。

　　“行行行，别装了，吃完赶紧走。”

　　“我不！”

　　甘如师两只邪恶的油抓子伸过来，甘甜宁嘴角抽了一下，拳头都攥紧了……

　　凌水用怪异的眼神盯着甘如师，仿佛这一个多月他认识的是另一个甘如师，可注意到坐在甘如师旁边专注于吃饭的的西门寻，更是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吵吵闹闹的餐桌上，只有许湘儿显得有些不安。

　　“甘弟弟，我能拜托你件事吗？”

　　甘如师意外于这位一直很安静的许湘儿忽然向他询问，忙一抹嘴，正襟危坐，“许姐姐你说。”

　　“或许……你是否认得一位名叫宋文克的人，是四扇书院的三年生。”

　　“宋文克？他是许姐姐什么人？”

　　许湘儿脸一红，不再言语。

　　甘甜宁接道：“就问你认不认识？”

　　甘如师点点头，“我刚好认得。”

　　许湘儿的眼睛一亮，喜道：“真的？”

　　“许姐姐是来找他的？”

　　“嗯。”

　　甘甜宁再次接话，“你回书院于他打声招呼，说你许姐姐来看他，请他有空下山一趟。”说完，甘甜宁看向许湘儿，许湘儿感激地点点头。

　　甘如师神色有些严肃，但没多说，只答应了下来。

　　胭脂铺折腾了几天，焕然一新了。

　　货品分门别类重新归置，内部摆设进行了调整，虽说没有大的变动，却是完全不同以往的风格。窗台几净，摆着透亮的插着时令花枝的瓷瓶，光投过轻盈的纱幔，朦朦胧胧撒进室内，淡淡清甜的熏香在室内飘散，灰漆漆的茶壶茶碗都换成了描着黄花的，摆在铺着浅色桌布的茶台，桌台的色调统一为相配的单色，素雅的古玩搭配从四扇夫子那里骗来的风格各异的画卷、笔力劲健的字，充当着不容忽视的背景。

　　胭脂铺主仆两人站在琉璃珠子穿成的门帘，产生了同样的担忧。

　　一只玉手拨开珠串，许湘儿姣好的面容在泛着珠光的门帘的交相辉映下，让人赏心悦目，后面跟着的甘甜宁钻出一张鬼脸，俏皮地眨眼睛，凌水觉得好玩，也闯进去，玉石相撞的清脆声音确实好听，但西门寻扫了一眼知识氛围浓厚的四扇大街，觉得自己的胭脂铺更不伦不类了。

　　胭脂铺重新开门那天，门庭冷落得似曾相识，但当初大言不惭的甘甜宁此刻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

　　宋文克来了，但很快离开了，甘甜宁第一时间冲回客栈，不一会儿又满脸愁容地回来。

　　“怎么了？”西门寻忍不住问。

　　“该做饭了。”

　　“喔……”

　　“湘儿可能心情不好，我给她做点清淡的。”

　　“凌水，买菜去。”

　　晚间甘甜宁把饭菜送过后，就再也没过来。直到第二天早上，西门寻看见她上了山。

　　这天晚上甘甜宁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至少在渡云岛上，是可以一夜之间全岛皆知，茶余饭后都乐于谈论的趣闻。她带着许湘儿冲上了岛上唯一一家花楼，堵到了宋文克，对他破口大骂，甚至血溅当场，一头撞上了花楼门口的石狮子。在外人看来，甘甜宁更像是被背信弃义的那个，以至于人们谈论的时候根本没搞清谁才是女主角。

　　西门寻庆幸在甘甜宁拉着许湘儿气冲冲出门的时候，让凌水跟去了。一同前去的甘如师没了影，宋文克带走了许湘儿，凌水背着撞破脑袋的甘甜宁回来了。

　　甘甜宁“身残志坚”，执意要下来自己走，西门寻恨铁不成钢地把她抱回了客栈。

　　等甘甜宁恢复精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看向西门寻，“我没事，你回去吧。”

　　“喝水吗？”

　　“喝。”

　　甘甜宁接过水喝了后，问道：“湘儿呢？”

　　“一直在隔壁，四更天的时候，宋文克走了，没有争吵，也没有动手。”

　　甘甜宁抿抿嘴，“好像搞砸了。”

　　“认清现实没有错。”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是许湘儿，她看起来哭过，但已经平静下来。

　　西门寻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关门离开。

　　听凌水大致讲完了来龙去脉，西门寻转身看向窗外，平静的四扇街刚刚醒来，弥漫着淡淡的清凉潮湿的时候气息。

　　“余下的事你来处理。”

　　“大人要走。”

　　“安排吧。”

　　“是。”

　　四扇客栈的掌柜这两天第三次见到这位盛气凌人的年轻人，此人再次直奔二楼，定是去找天字号房的许小姐去了。

　　“宋文克！你还敢来！”甘甜宁正好出门，撞见已走到许湘儿门前的宋文克。

　　宋文克懒得搭理这个让人头疼的甘甜宁，白了她一眼，直接敲门。

　　“离湘儿远点，你这个没良心的负心汉。”

　　“说谁负心汉？你懂什么？昨晚闹那一出还没够是吧！疯子！”宋文克吼道。

　　甘甜宁确实没骂够，一下子来了劲，“就是要闹，就是要你丢人现眼，叫你身败名裂！”

　　“我倒了八辈子霉碰上你们两个难缠的女人！”

　　“你说谁难缠？谁缠着你了？湘儿是你名正言顺的未过门妻子，你对不起她你还有理了，要不要脸！”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俩半分感情没有，哪来什么辜负！”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知道湘儿她一直都……”

　　“别说了！家里来信让她回去，别在这儿给我添堵！”

　　说着宋文克大力捶门：“许湘儿开门！”

　　甘甜宁推开宋文克，挡在门前，“住手，湘儿不想见你！”

　　“行啊，我还懒得应付她呢，你去说，让她从哪来回哪去，少来找我！”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甘甜宁冲上去抱住宋文克，宋文克被箍住，再次翻了个白眼，“甘甜宁你真是个疯子，松开！”

　　两人进行了笨拙的角力，纠缠不休，但甘甜宁胖乎乎的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对手，宋文克用了实劲，她就被弹开了，直接撞开房门，摔在了地上。

　　宋文克忙冲进来，“你没事吧？”

　　“不用你管，滚出去！”

　　“我懒得管你，怎么不摔死你。”

　　房门打开了，许湘儿不在房里，桌上放着一封信，宋文克拿起一看，是给甘甜宁的，他没好气地问：“她走了吗？”

　　甘甜宁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夺过信，恶狠狠地对宋文克说：“你管不着。”

　　甘甜宁也没想到屋里是这样的场景，她不知许湘儿出门了，只是出门也不该留信吧，怀着不安，甘甜宁忙打开了信。

　　“甜宁，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如果有你在身边，应该会有更多明媚的日子，但是，十年的执念消失了，他不是那个人，那个人独立地活在我的记忆了，现在连他也快要彻底消失了，我知道我该重新开始，但我甘愿为我的执念献身，我会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带着最初的期待去寻找记忆里的宋文克。”

　　“这是什么意思？”宋文克神色凝重地问。

　　“不知道。”

　　“甘甜宁如果许湘儿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甘甜宁气不打一处来，“难道不该是我跟你没完！”

　　西门寻一声不响地走了，他不必向任何人告别，凌水会处理好一切。

　　船刚离岸，不远处就传来人群聚集的喧闹声，西门寻扫了一眼，没在意，打算进船舱。

　　“呃……公子……”

　　西门寻转过头来。

　　“像是有人落水了。”

　　“嗯。”

　　“咱们离的不远，去帮把手吧。”

　　西门寻觉得好笑，“船家，这船我租了，不该是我说了算？”

　　五旬老汉握着船桨的手松了松，“这……不远，耽误不了多少事儿，再说海上风多浪大，夜间行船最忌讳见死不救。”

　　西门寻倒从不忌讳这个，毕竟他从小就风里来浪里去的，但如果不答应，感觉今天这船都开不了了，而对于自己划船离岛，他并没多大兴趣。

　　“好吧。”

　　船家松了口气，忙掉转船头。

　　当西门寻的船救上来两个落水的人后，他觉得老天在跟他开玩笑，竟然是两个熟人，宋文克和许湘儿，许湘儿昏过去了，宋文克并不认得西门寻，只连声道谢，西门寻站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么连狼心狗肺的东西也救上来了。

　　见宋文克不得章法的“折磨”许湘儿，西门寻终于上前动手帮忙，这种经验他极其丰富，不消几招，就将许湘儿灌进去的水逼了出来。

　　宋文克将许湘儿搂在怀里安抚，看得西门寻直碍眼，走到船头透气。

　　“哎呀！”

　　宋文克忽然叫了一声，西门寻以为许湘儿出了什么事儿，怎知宋文克又惊叫道：“甘甜宁那个死丫头呢！”

　　“你说什么？”

　　“我，我有个……有个朋友，她好像也跳下来了，怎么，怎么……”

　　许湘儿忽然起了半截身子，虚弱又艰难地问：“你说甜宁怎么了？”

　　“我下去看看！”说着宋文克起身就要往海里跳。

　　“你照顾好许姑娘。”说完，西门寻脱下外袍，跳入冰冷的海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