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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甘家姐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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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为了接近甘如师,西门寻安排凌水使了些手段,假意帮过他几次。其实要讨得少年的信任,比想象中容易得多。甘如师长相柔和,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再加上课业不好,整日低眉顺眼的不怎么跟人说话,简直是被欺压的“好苗子”,所以他在四扇书院一直过得坎坎坷坷,直到发现凌水这个“靠山”,甘如师就把胭脂铺当成了庇护所,此后常常来这儿呆着,蹭饭,聊天,写夫子罚他的文章,或者逃课来消磨一下午。
一个月足够对这个少年深入了解了。说是“深入”,不过还是因为简单,因为他的人生实在乏善可陈。清白的家庭,美满的生活,成长中最大的痛苦不过是与家人山水相隔。甘家从商,对他这根独苗寄予厚望,所以送到四扇书院读书。且不说他在功课上的表现与家里的期待背道而驰,就说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哪个不是离了家可劲儿撒欢,他却乖得出奇,善良、安静、忧郁就是这个孩子的全部。
抱着目的而来,如今西门寻几乎可以断定此人并非他要找的人。火莲之力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除了身承这种力量的人可以直接感触,旁人是不能一眼瞧出来的,西门寻更不可能像代孤山那样,一个一个地怀疑,一个一个地杀掉。他只是很难抹去少时对夫人和教主的记忆,不管是外貌还是秉性,几乎找不到共同点,甘如师不是他们的孩子,对这一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惯常相信自己的直觉,再加上凌水一些过激的手段下,甘如师也从未展现过火莲之力的护体之效,反倒好几次差点被折磨致死。西门寻愈发愧疚,随着甘如师对他主仆二人的信任与依赖与日俱增,西门寻打起了退堂鼓。
甘如师在最贵的货架前挑了老半天,一副很会看门道的样子。
“有心上人了?”
西门寻靠在一旁,眼睛随着少年的手指移动。他倒是想给点建议,可他这个假掌柜真外行实在无从开口。今天甘如师一进门他就瞧出来了,少年脸上格外有光彩,一定有一件喜事来临。
在“调查”无疾而终前,会有什么意料之外吗?
“不是,是给姐姐的。”
“姐姐?就是你天天念叨不给你写信的那位。”
“可不就是。”甘如师笑着说。
甘如师很依赖他这位姐姐,即使从未见过两人的相处,也能感受到。
“她来看你?”
甘如师重重点头:“是!”
“不是总说她脾气很大?”
甘如师低头羞涩一笑,“我姐刀子嘴豆腐心的,寻哥!见了我姐姐,你可千万别漏我的底!”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门外。
“我姐姐可好了,又和气又温柔,只是她也和父亲一样,望我走仕途之路,所以在这方面,她对我确实挺凶的,唉,但大哥你知道的,我根本不是那块料,我更希望帮她承担一些家事,可她总说,要我好好读书……”
西门寻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少年,总是淡然的眼睛里出现一丝包容。
他本想带甘如师去吃饭,可一听说要去对面,甘如师断然拒绝,一溜烟地跑上山了。
西门寻背着手悠哉悠哉走进了四扇客栈。人不多,西门寻寻了角落里,喊了两碗面,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可今天这饭吃得滋味不太对,总觉得被谁盯着似的。自从来了渡云岛,凌水生生把他的胃虐小了,偶尔出来吃一顿,总塞得满满当当,这一来一回的,老胃病也开始犯了。
夜已深,山上山下都入了梦,四下安静得有种世间难言的满足。西门寻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这种日子就要结束了。
回到书院的甘如师一进门,就见柳津趴在案上写字。
“你怎么在?”
“被白书抓了,罚写呢。”柳津没抬头,明明被罚,写得却津津有味。
对于他总是直呼夫子的名讳,甘如师不赞同地摇摇头,“你总要惹他生气。”
“看他生气,好玩儿。”
柳津像忽然想到什么,停了笔坏笑。
甘如师不解地看着他,对好友热衷于“折磨”年轻的夫子非常不理解。
铺好被褥,两人吹了灯就寝。
“那人还在。”
黑暗中,柳津忽然说。
甘如师翻了身,心里没有来地紧张起来。
“嗯。”
“你还好吧?”
“没事了,都过去了。”甘如师屏息道,“今晚不去没关系吗?”
“嗯,没事,不能总让你‘独守空房’啊。”
年轻的笑声在房间里低低响起。
五更鸡鸣,凌水悄悄从后门溜进来,被西门寻抓个正着,他用那双狭长的眼睛耐人寻味地瞧了半天搓手的少年,最终什么都没问,打发他去做饭,凌水如蒙大赦,忙挑水去了。西门寻溜达到店门口,被风铃扰动,抬眼一看,心情愉悦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却不想碰上一双不远处注视而来的眼睛。
那姑娘是昨天入住到四扇客栈的,来的时候好一番阵仗。当时西门寻正学着老邻居们躺在门口晒太阳,一起围观了这位富家小姐熟练地招呼伙计搬东西,两条小粗腿跟着跑进跑出,灵活地像只球儿,煞是有趣。
此刻那位小姐歪着头笑嘻嘻地看他,两颗圆溜溜的眼睛怎么压都压不住,西门寻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不自在地抚着胡子,清了清嗓子躲进了屋里。
几日后,凌水不负所望找到买家,但报给西门寻的时候提到这位买家出的难题。
“说是观察了几天,觉得咱家铺子没救了,接过去就是再干别的生意也不吉利,所以提出了一个要求。”
西门寻心想,冤大头不好找,于是果断道:“一概答应。”
凌水为难地挠挠头:“这还真不是一般的要求,她说要先试试看。”
西门寻:“什么试试?”
“就是来咱铺子跟着干,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买。”
西门寻愣了一刻,怀疑自己没听清,“你问问他,白给要不要。”
凌水大惊:“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连成语都会说了,四扇果然是个灵秀的好地方。”
“掌柜的……”
“行了,价钱再砍一半,买家另寻。”这回真白送了。
“可是除了这位,真找不着了,岛上人太迷信了,咱铺子都换好几家主儿了,据说是地气的原因,邪性。”
西门寻不语,只盯着他,凌水声音越来越小。
“除了她,真没了。这位买主是外乡人,不太了解情况,看上四扇书院下的好位置,才……”
西门寻叹了一口气,萌发了扔下凌水一走了之的想法。
次日四扇书院休沐,街上熙攘,胭脂铺门庭冷落,主仆二人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的冤大头。
正值冬日午后,冷冽而刺目的阳光当空铺撒,笼在人身上像恩赐一般。西门寻抬手挡住阳光,一晃眼,两个人出现在他跟前。
不是太和谐的组合,女孩长得像白生生的汤圆上画了两颗黑亮的眼睛,弟弟则清瘦得如同疯长的白杨,两人都对他笑,西门寻也想笑,硬生生忍住了。
“幸会,您就是……小师的姐姐吧。”
凌水忙挤到前面介绍:“掌柜的,这位就是要盘咱家铺子的甘小姐。”
“好好好,请进请进。”西门寻还在消化凌水的话,就见甘如师朝他疯狂眨眼睛,心头不禁捏了一把汗,怪不得这小姐天天趴窗口往这边看,敢情在这儿等着我。
凌水带着甘甜宁前庭后院转了个遍,西门寻陪着甘如师喝茶。
“你姐姐要盘这铺子?”
“我姐说我一个人在渡云岛,家里不放心,所以打算把生意做到这里来,家里人在身边,总能安心读书。”
“能吗?”
甘如师羞涩一笑。
话说着,凌水领着甘甜宁进来了。
“姐。”甘如师挽着甘甜宁,亲昵地依着,“看得怎么样?”
“可以啊。”
甘甜宁用的胭脂正是那天甘如师买的,很衬她,笑盈盈的眼睛像荡漾在春水里,过于直接的打量措不及防撞上甘甜宁转过来的眼神,西门寻条件反射般的心里又发毛了。
“我跟掌柜的谈谈,你先回去。”
“啊?”被姐姐大手一推赶到门外,甘如师嘴上都能挂水壶了。
被交易对象审视,西门寻这个假掌柜有些底气不足,但转念一想,铺子是花了钱的,天天开门做生意怎么算是假的呢?
“西门掌柜是头回做生意吧。”
西门寻默然不语,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做的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做生意本就不容易,再说,掌柜的似乎心在别处。”
这个年轻女孩,她有着与年纪不符的世故,沉着的气质和精明的眼神。西门寻知道,甘甜宁对他的心思在哪儿并没多大兴趣,所以他仍未接话。
“胭脂生意我做过,咱家铺子我也看过了,问题不大,我很有兴趣,如果掌柜的接受我所提的条件,那么就打扰了。”
“好。”
甘甜宁身子往前微倾,道:“胭脂铺在四扇这条街上格格不入,诚然很多人都这么想,但我做生意不看这个,小妹浅见,酒香不怕巷子深,咱铺子里有的都是上乘货,品类也齐全,既然有一手的好料,怎会卖不出去,距离、位置,都不是问题,您就擎好吧!”
上一任店主倒是个真心干生意的,可惜“酒香”没飘出巷去,东西大都是直接转手给的,西门寻更没必要往那方面操心。甘甜宁的热血并不能引起西门寻的共鸣,他两指落在桌面上,看似认真听着,实则心中冷笑了一声。
甘甜宁没有被他的“事不关己”影响到,像是渴求赞同,一直注视着西门寻,西门寻只好点点头表示认可,小姑娘的表情舒展开来,笑了起来。
西门寻埋在蓬松络腮胡下的漠然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刻,一闪而过的异样感觉没有被他抓住。送走了甘氏姐弟,西门寻站在店门口若有所思,风卷起的声声清脆很快将他的思绪被打断。
“姐,你觉得西门大哥怎么样?”
甘甜宁笑了笑,说:“话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