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莲逸事》lounge

14、南川之行

　　寒伯与他们扯骂起来。

　　“天杀的！我老头子住在这海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碍不着，我的孙女如何，碍不着别人的事儿，要你们多嘴！”

　　“行行行，等您老人家也染了痨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时候啊老子我一定来送您一程，把你们爷孙俩一起烧了。”

　　那混蛋一语成谶，寒伯染上痨病，甘甜宁却好了，她照料老人家到临终的那一天，并在坟前决定为无亲无故的寒伯守孝一年，这也是寒伯临走前的愿望。

　　她岂会不知老人的良苦用心，可却觉得肩负的恩情越来越重了，她欠了太多人，而且都失去了偿还的机会。

　　火莲教教中结构简单清晰，教主下面是两使者并四大护法，只是除代孤山外，他们都在十几年前的祸事中全部丧命，中上层仅剩他一人，自然有资格主持大局，几年之后便登上教主之位。为避免对自己的地位形成威胁，四大护法不再另设，而两个迅速成长起来、在教中威望愈盛的年轻人西门寻和玄蜚声，被他提拔上来放在眼皮子底下。长老、散人不定，再下面就是七大分坛，分布于沿海各点，与内陆各个组织联系紧密，对月浴岛呈众星捧月之势。

　　玄蜚声一边为代孤山做事，一边给自己留着后路，对各分舵与代孤山私下的勾结几乎了如指掌，除了每年向教中缴纳的岁银，有多少私吞以及和官府间的分赃比例、账单造假等情况他都记录在册。可以说，玄蜚声手握各分舵舵主的命脉，随时可以使使手段将其玩弄于鼓掌之中，只是他和代孤山之间还没到那个地步，而这个手段，他的好友西门寻打算提前用了。

　　小院书房里，西门寻撑着腮，两指翻着账册，玄蜚声又坐在桌角，晃着两条长腿。

　　凌水端茶进来，西门寻递给他一个名单。

　　“按上面这些人，逐个查清他们之间及与可疑之人的私密往来，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佐证原件统统带回，给你们鬼面组三个月的时间。”

　　凌水快速扫了一眼，名单中每十几个或几十个名字后面都对应着一位分舵舵主，捏在手里的几张纸中至少有几百人要查。

　　“属下领命。”话不多说，凌水旋身出门，一刻不敢耽误。

　　“你就这么相信鬼面的办事效率？”

　　“你未免过于小瞧。”西门寻合上账册，扔给他，“开年送新皇帝一份大礼。”

　　玄蜚声笑道：“你送礼，先拿我开刀？”

　　“代孤山不会真的相信是你做的，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可不，除非我疯了。”

　　西门寻用黑色的眼睛审视着他，“麻烦你冒个险了。”

　　“你求人办事的样子真可怕。”

　　“你要帮我的理由太少，总要拿出点合作的诚意，毕竟我也冒着很大的风险。”

　　“你这样说真伤我的心。”

　　西门寻试图从玄蜚声脸上找到几分真心来增加对他的信任，可惜太难了，这个玄蜚声，你根本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是假，可他们从小就这么过来了，西门寻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对他形成了难以撼动的信任。

　　鬼面组在两个月后拿出了八成以上的中央及各地方官府与火莲教暗中勾结的实据。当朝局势不稳，受北方蛮族常年攻掠，国之财政，仰给东南，而东南又重于海运。自本朝开国，火莲教势大，一举称霸海上，朝廷更举步维艰。释玉融死后，火莲教的海运在代孤山的运作下开始勾结官府，共谋暴利，只是这一切均是地方官和权臣私下的勾当，朝廷对此一无所知。每年收到的呈报永远是海盗成患，魔道横行，海运不畅。西门寻此一揭发，牵连甚广，朝局必定动荡。

　　这年腊月二十七，一封举报材料神秘地出现在大内皇宫皇帝的御案上，次日起，一道道御令如箭雨飞向各地，半个月间，被直接斩首的中央及地方官员多达两百多人，受到牵连而获罪计以万数。与此同时，北方蛮族异动，大军压境，朝廷一时间内忧外患层出不穷。

　　西门寻冷眼旁观，料定此番平息后，火莲教必遭反噬。果然从年底到次年初夏，焦头烂额了六个多月的朝廷喘过气来，开始着手收拾火莲教。不仅官员大换血，扩大海禁，而且对走私加大惩罚力度，训练海军出海围剿，火莲教各分舵一时间偃旗息鼓，连撤了十几个分驻点，海上生意遭受重创。

　　代孤山除了对教派的□□，似乎还被别的事所牵绊，连看着就很心虚的玄蜚声都没时间怀疑，于是被朝廷折腾着，火莲教的这一年就这样风雨飘摇地过去了。年底，代孤山派两位使者分别前往东滨和南川收岁银，以调查各分舵的实况以及行安抚之举，西门寻前往南川收岁银，代意例行跟着。

　　七大分舵每年十月份开始上报年利润，根据各分舵的本年经营的具体情况，对比上一年的效益，下发上缴的比例。东面开远、岁启、海全、傲来四大分舵将本年税银集中运到东滨海岸，再由教中直接派人接管，运往月浴岛，而东南面的三家是苗家分舵集中，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苗家押运途中需要在南川停留一夜，再由南川自行押运到岛或仍由教主派人接管。每年库银的对账也是有专人负责，但即使是西门寻和玄蜚声也无权查看。

　　代意是代孤山的独女，也是他唯一信任的人。岁银押运的事往往由她负责，东滨和南川地点不定，她几乎每一年都会亲自前往，西门寻要去南川，她没有不跟着的道理。

　　这次临出岛前，代意去了一趟散春阁。此处她每年会来一次，替父亲找真言要些东西。

　　真言担负着代孤山修炼调理的职责，更手握教主的秘密，但代孤山信任他，这种信任并未来源于两人的关系有多深厚，而是代孤山对真言性情的了解。真言从不讲真言，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比登天还难，更少有人敢冒险一试，原因自然是此乃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人物，否则随时可能会死于非命。

　　代意夏天的时候已经来过一次，所以真言对她的到来极其意外。

　　“这不是那个小哑巴？”代意揪着甘如师的后颈，把他拎过来，“你怎么在这？”

　　真言从她手中解救出自己惊慌的爱徒，“别吓着孩子，你问他他能说话吗？说你干嘛来了。”甘如师一脱离代意的魔掌，就躲到药橱后面去了。

　　“来拿药啊，父亲今年的用量有点大，没了。”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你小妮子可没少骗我老头子。”说是老头子，其实真言不过四十出头，不过由于钻研过度，满头银发，但细看他的皮肤还是保持着细腻光滑，看着有种矛盾中的和谐，可见给自己用的功倒是也不少。

　　代意自小常来散春阁捣乱，对当时头发还没变白的真言就没多少尊重，现在更比以前更嚣张了。

　　“少废话！”

　　真言懒得跟这个飞扬跋扈的大小姐打交道，转身到后面去取药，他一走，代意就熟门熟路翻箱倒柜了好一通。

　　代意走后，真言招徒儿过来，“凌时，今日的功课要考，记得怎么样了？”

　　甘如师点点头，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一个地方。

　　真言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她拿了那个？”

　　甘如师再次点点头。

　　真言摇摇头，“大姑娘家家的没个正经，就知道霍霍别人，好人家的公子又要遭殃了。”真言啧了一声，“晦气晦气，走，先跟师父去泡个药浴净净身，稍后考你药浴的配方，做好心理准备。 ”

　　甘如师紧张又认真的表情让真言十分满意，摸了摸爱徒的脑袋，怎么看怎么喜欢。其实凌时最合他心意的一点就是不会说话，不会说话能省很多心力，乖巧安静地陪他喝酒，听他说话，即使只回应一个眼神，就已经是对孤独的生活最大的宽慰。

　　南川码头。
　　自朝廷加大对海运的管控，码头货物的进出更加严格了。货物变少，搬运劳力的收入也在这一年的最后大打折扣，抱怨声充斥在干活的时时刻刻，钱不好挣，日子愈加艰难。能抢到活儿，已是幸运。

　　在灰突突来往的劳力中，不乏身强力壮之人，各个干劲十足，都希望多搬几趟，多挣两个铜板，而那个摇摇晃晃地搬着百十来斤的货被挤在中间打转的少年显得格格不入。那小子体型较小，才十七八岁，营养不良地像个刚出学堂的孩子，码头老板跟他死去爷爷有几分交情，故而照顾着让他高低赚个吃饭的钱。

　　虽然干的不多，还经常闯祸，但他总归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每天来，蹭着跑几趟，挣上今天两个馒头的饭钱，然后回到海边的小破船里过夜，不说话也不笑，但精神头还可以，两颗圆圆的大眼睛在黑黑的小脸上熠熠生辉，穿着被洗得发白的破旧短衣，在一群脏兮兮的劳力中间显得正常中又有点不正常。名字似乎是叫百日还是百日菊来着，能记得他名字不多，能喊出来的叫他百日。

　　苗家的货船靠了岸，要在当地停留一晚，等待教中负责接运的人。货不下船，仍有不少找散活的人挤在旁边，百日身小，从下面钻到最前面，没成想被后面的人撞着，冲出去一头栽在地上。

　　摸了一手鼻血，在身上蹭了蹭。这时，一双藕色的棉靴出现在他眼前，耳边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你不要紧吧？”抬头一看，是个面若桃花的姑娘，而扶起他的是另外一个男子。

　　男子名叫段北灵，苗家分舵舵主苗权视如己出的得力助手，而这位姑娘则是苗权的亲生女儿苗青柯。此次是段北灵第一次负责岁银的押送，谨慎得很，对每一件异常突发情况都非常敏感，他盯着百日的目光充满怀疑。

　　百日与他对视，并未露出丝毫胆怯，拱手拜谢后，转身离去。

　　段北灵松了一口气。

　　“他还那么小。”

　　苗青柯口气心疼，段北灵则见怪不怪，自己在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参与帮派仇杀了，世道如此，靠不了别人，只能靠求生的本事。苗青柯出门少，不懂江湖险恶，容易轻信他人，迟早要吃苦头。心里这么想着，眼神却追随了那个瘦弱的少年老远，那孩子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剪短的后脑勺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显得整个人脆弱不堪。

　　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吓到他了吗？

　　当段北灵犹豫着要不要做些什么的时候，男孩已经挤出人群消失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