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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与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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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岛上下了初雪,玄蜚声带着一身疲惫和两片黑重的眼圈回来了。
火莲教上,左使主内,右使主外,教主只顾颐指气使。玄蜚声干的是实务,火莲教在全国的生意都由他统管,年底前所有的地方商铺、组织,分舵分坛、海运主要线路他都要走访一遍,与此同时,还需背地里帮教主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艘巨大的货船,上面全是对各级官员的“孝敬”,由他亲自押送,送到各位府上,这才是让他两眼发黑的主要原因。忍着恶心和他最瞧不起的一种人打交道,简直一回折寿三年。火莲教的生意背后与官府勾结,基于此,利益分半。说白了,火莲教不过是朝中某些势力的一条走狗,事情是如何演变成这样的,没人知道,他开始替代孤山做事时便如此了,至于西门寻,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吧,只是他从不掺和其中。
从代孤山那处出来,玄蜚声顾不上洗漱,就惦记着两个月不见,西门寻高低也该消气了,便一转身,脚步轻快地向小院的方向去,途中却人被拦住。
玄蜚声记得这是他安排留守在安源镇的青鸣。
“事情办得怎么样?”
“禀右使,属下一个月前归来时您已离岛,未能及时禀报,请右使赎罪。”
“出事了?”
“右使吩咐料理的后事,属下未能完成。”
玄蜚声不悦地皱眉,“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干什么吃!”
“并非属下无能,属下到时,尸体已经消失了?”
“什么?”
“随后属下多方打探,也毫无线索,尸体确实曾安置在义庄,但何时消失的无人知晓。”
“你在讲鬼故事?”
青鸣当即跪下,“属下不敢,属下在安源镇逗留一月有余,正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玄蜚声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不管是被狗吃了,还是真诈尸长腿跑了,我要你势必找到尸体,否则就不用回来了。”
“属下明白!”
玄蜚声边走边喃喃道:“甘小姐,我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了。”
代意正在西门寻那处炸厨房,玄蜚声自觉来的不是时候,但来都来了,他钻进西门寻的密室里找到了人。西门寻的气果然消了,至少没把他当空气,一如既往地淡淡扫了他一眼。
“呃,吃了吗?”
这怎么可能会是从我玄蜚声口里说出来的话?玄蜚声上下眼珠子一转,装了个傻掩饰过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不见外地坐上桌角,手脚不是地方地乱翻一通。
“你这两个月去哪了?”
玄蜚声乐呵呵地道:“你还不知道?稽查呀,可好玩了,那群老滑头个个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我可是好好震慑了他们一番。”
西门寻的脸终于转向他,“你走的时候,我去你房间查了你的账本。”
玄蜚声的嘴角抽了一下,“哦。”
“那个藏起来的也查了。”
“什么藏起来的账本?”
“你藏东西的地方毫无新意。”
玄蜚声笑意全无,看着他的朋友平静无波的眼睛,“怎么了,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西门寻走到玄蜚声的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说过要帮我,现在还算数吗?”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的预感不错。”
“你想干嘛?”
“你知道,我这人刻薄、记仇。”
玄蜚声忽然尖声道:“两个月了,你就给自己找了这么个意义?你是不是不折腾死就不算完了?”
“你觉得这没有意义,觉得我还在无理取闹?玄蜚声,你我都知道这些年代孤山在做什么,甚至作为他的帮凶,我们手上也沾满无辜之人的血,教派的没落,教主及夫人的惨死,以及义父人生的毁灭,不都始于那场屠杀,真相是什么你难道没有想过,我敢说你甚至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而我亦然!现在他为了火莲心经杀虐我义父一家,我不可能再去逃避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
玄蜚声知道这一次劝不动了,因为西门寻已经一退再退,他需要做些事情让自己好受一些。
“我懂,可是这很难。”
“我不做,一切会石沉大海。”
玄蜚声苦笑:“何必呢?”
西门寻:“我能为他们做的只剩这些了。”
玄蜚声:“还有谁?少主?”
西门寻:“以后你自然知道。”
没想到来这儿一趟摊上大事了,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玄蜚声半推半就上了西门寻的船。
在代意赶他离开之前,玄蜚声先溜了,刚迈出院子,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哑巴。小哑巴的身影在屋外一角闪过,转眼就消失了。玄蜚声对身材好的男人印象都比较深,更何况是个年纪不大、还不会说话的少年。眼波流转中,玄蜚声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这时,阴魂不散的凌水从他旁边走过,黑着脸俨然一副我的人你少惦记的架势。
玄蜚声揉了揉黑眼圈,发现自己困得要命,于是打算从长计议,另谋良机。
回到鬼面组的甘如师手里拿着个金色的小包裹,不安地坐在床头。正当他脑子乱作一团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甘如师猛地站起来,慌张地看向门口。
“怎么了?”
是凌水,他再次跌在床边。
“对不起凌水,我不会再乱跑了。”
“不用道歉,我倒是希望你出去走走。”凌水在他旁边坐下,“你刚才找左使大人有事吗?”
他把手里的包裹递给凌水,“这个你帮我还给寻哥吧。”
凌水捏捏便知是何物,“这东西对你有好处,拿着吧。”
“不行,这是代意搜罗来的宝物,谁都知道是给寻哥的,我拿着岂不遭人怀疑。”
凌水思索片刻,觉得甘如师说的有道理,但他深知西门寻从不把代意送的东西当回事,玄蜚声说拿就拿,西门寻也是随手就送,这件金丝软甲是防身的上品,给甘如师正合适,如若他有这样一件宝物,也愿意送于这个朋友。
“此物穿在里面,哪能轻易被人发现,即使发现,也是组内人,组内没有长舌的,这我敢保证。若有万一,就说是左使赠与我,我又赠与你的便是,不会有人怀疑。”
凌水将东西还给他,“别辜负左使一番好意。”
甘如师点点头。
“最近练得怎么样?”
“不行。”甘如师沉声道。
“不可急于求成。”
甘如师想说,太慢了。他确实是个废柴,读书是,练功也是。今日又见到玄蜚声,他恨他,可又怕他,他没有能力对付任何人,玄蜚声是,代孤山更是,父亲和姐姐守护了一个无用之人,一个最不值得他们牺牲性命守护的人,唯一活下来的人不能为他们做任何事。想到此,甘如师心中疼痛不止。
“凌海跟我提过,你在使用暗器上很有天赋。”
“不是的,凌水,我没杀过人,我只是把靶子当人来杀。”
“活人呢?你还下得了手吗?”
“我……我想我可以。”
“你还不行。”凌水摆摆手,“不许打这个主意。”
“为什么?”
“左使特别交代。”凌水按下他的肩膀,“他给你找个了好老师,去见见?”
“谁?”
“真言。”
“那个大夫?”
“他可不是一般的大夫,是天下第一的大夫。”凌水眨眨眼,“毒术也是。”
“为什么?”
“去做卧底,你最合适。”
甘如师不解。
“以后你自然明白,眼下你只要跟在他身边老老实实当乖徒儿。鬼面组你最傻乎乎,也最容易获取信任,所以这个任务非你莫属,当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隐藏你的身份。散春阁是月浴岛上最人迹罕至的地方,因为真言的老巢遍地毒物,一般不会有人靠近,而你正需要这样一个地方,鬼面组任务繁重,人员精简,你的存在迟早会被注意到,好吗?”
甘如师点点头。
“可是,他会收我为徒吗?”
“鬼面组创立之初,与散春阁有这样的协议,为鬼面组培养一位用毒高手,所以你仍以鬼面组员身份,真言不会拒绝。”
“好。”
“另外……”凌水迟疑着,“玄右使对你……”
甘如师听他提玄蜚声,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放心,入了散春阁,我便不会再出来。”
“嗯,他是个不好招惹的,最好别再撞见。”
冬季的海面上是彻骨的寒冷。
如浮叶般的船随浪而颠簸,撑船的浆早不知哪里去,远远看去,像是没人。
寒伯是个打渔高手,七十来岁还能乘波逐浪,本该颐养天年的他过不惯清闲日子,仍行这出海的营生,全为过得自在。
寒伯出海归来,遇上了这只漂在大海中央的船,他拉起帆,靠了过去,出现在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遍体生寒。
船上躺着相互依偎的两人,一个中年男人仰面躺着,丑陋扭曲的脸上泛着黑沉的死气,从那双低垂着没能合上的眼睛里能够看出,他走得很安详。而另一具更年轻的尸体露出的半张脸如假人一般呆滞着。
在海上遇见这种事并不稀罕,寒伯叹了口气,拿出绳子打算两只船绑在一起,带他们回去好入土为安。掀开船头的油布,发现干粮和水竟还有好些,那两个人怎落得如此地步?寒伯跳上船去,船身晃了一下,两具尸体无力地分开了,露出那个年轻人的面容,竟然是个女孩。寒伯心里像被捏了一把,心痛得不行,一瞬间把他拉回了去年孙女被害死的那天,从恶人手中抢回的只剩尸体。
他把小姑娘的头摆正,与中年男人并列放好,看着那稚嫩的脸,寒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可怜的孩子。”
一滴眼泪从女孩的眼角滑落,寒伯大骇!立刻拍打她的脸,不停地喊着醒醒,快醒醒!
如果不是寒伯,甘甜宁真希望就那样死去。
找不到弟弟,父亲也死了,家没了,只剩她一人了。
寒伯是个好心人,带他们上岸,火化了父亲,又竭尽全力地救治她,甘甜宁混混沌沌的那些日子,能够感受到她微弱的生命被眼前的老人珍视着,拼命地把她从阴曹地府里拉回来。
为什么她这个煞星总遇到好人,她就该早点死去。
或许老天听到了甘甜宁的愿望,她染上了肺痨,持续地深咳不止,咳出大口的血,甚至心肝都要咳出。只能整日躺在床上,双目凹陷,暴瘦如柴,如果不是胸口轻微地起伏着,她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就在此时,火莲教搜查到寒伯的住处,那些火莲教的爪牙只推门看了一眼,便嫌弃地走开了,叫寒伯赶快把她烧了,免得连累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