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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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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你与释家毫无血缘关系……”
“归根结底心脏而已,放在谁身上都能用。”
甘甜宁浑身一僵,半晌,她说:“若我有来生,一定要你生不如死。”
语毕,甘甜宁点燃了手中的书,随即将酒瓶尽数砸碎在地,房间轰然燃起大火,代孤山被逼人的热浪轰退了几步,女孩手持燃烧着的火莲心经纹丝不动,她被熊熊大火包裹在其中,眼睛仍盯着代孤山。
这是唯一的机会,代孤山不再迟疑,冲进火场,却被玄蜚声拦腰抱住,“教主!不可,太危险了!”
“你滚开!”
一个燃断的屏风砸了下来,甘甜宁向更深处钻去,看起来已放弃逃生的想法。
大门再次被撞开,雨清园冲了进来,随后是甘如师。
玄蜚声只来得及抓住甘如师,雨清园被烧透了的匾额砸到,脸被火舌狠狠撩了一下,瞬间面目模糊了。
惨痛的哭喊埋在冲天火光的噼啪声中,甘家大院陷入一场漫天大火之中。
这场滔天的大火蔓延到四邻,一连烧了十几户,人们忙着扑火,忙着救人,直到第二天一场雨的到来。
全没了,火势最大的甘家已化作灰烬。
整个安源镇被烟雾缭绕,久久不散,到处是黑色的灰烬,每个人的脸上是相同的灰败,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从没经历过这么大的灾事,因惊吓而说不出话来,所以当有人向他们询问发生了什么时,他们甚至难以描述得清楚,怎么回事,死了谁,已经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事了。
“甘家丫头拦不住,可怜的孩子,那些恶人啊,孩子和周老爷都没有了,全没了,就在那,什么都没了……”
老者指着一处,只有黑色的灰烬。
西门寻站在那片巨大的灰烬中,感到了晕眩。他蹲下身,捏起一把灰烬,喃喃道:“甘甜宁,你在这里吗?”
黑色的灰烬在他手里越捏越紧,好像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埋进了掌心。
“甘小姐拒绝离开,说如果属下不能协助她的话,就不要再插手,属下接到的命令是护甘小姐周全,且不可被人察觉,故而只能旁观,在周老爷和甘少爷出来后,属下曾带他们逃离,但很快他们又决定回去。”
凌澈退下后,凌沐上前,一一禀报当时的所有细节。
凌水站在西门寻的身后,察觉到他的身体轻微晃一下,却也不敢打扰。
听完,西门寻扯了一个惨然的笑。她知道的那么多,为什么没人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因为全教上下皆知,教主夫人会生下一个男婴,而这一定论早在孩子出生之前,就由教中神医真言所断,所以即便只有唯一幸存的鬼面长老才知道的事,也不会有人去质疑这一点,因为论医术,真言他天下第一。
当年,教主偏不信,和真言就此事打赌,真言赢了便让他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一次研究,此事夫人也热心参与,她知道丈夫一直想要个女孩,似乎还与真言私下达成了什么约定,而这个约定是什么,当时还是个孩子的西门寻无从知道。即使现在他去逼问真言,也一定得不到答案,因为这是攸关性命的秘密,而现在,一切尘埃落定,甘甜宁因为条件不符,所以是杀是留,从不是考虑项,她就如代孤山怀疑过的每个人一样,是可以随便捏死的蚂蚁,代孤山多可笑啊,他一定永远无法理解甘甜宁会认为自己的价值和别人是一样的。
甘甜宁早就放弃了复仇,她比谁都珍惜现在的人生,更不愿因为自己造就别人的苦难。
“小师呢?”
“救出来了。”
“受伤了?”
“不碍事。”
“玄蜚声看出是你了吗?”
“绝无可能。”
“那就好,”西门寻转过身来,“鬼面组长,甘如师就交给你了。”
“是!”
天海相接处低挂着明月,月色被打碎在海面上,一只竹筏静静地躺在其中。
像破碎的水花在空中一闪,银色的一抹身形落在了筏上,立着的人周身被月光所染,黑色的眼睛上如浓墨的眉,画深入鬓。
西门寻换了一副模样,这才是他真实的模样,皮肤惨白,眉眼深重,不苟言笑的唇如锋利的剑,巴掌大的脸裹在微卷的黑发里,他长得像母亲,那个惊鸿一瞥又昙花一现的女人。
西门寻的母亲是个因家族获罪贬入奴籍的官家女,后来被卖入青楼。
那人是一派掌门,母亲飞蛾扑火般地想为他求些什么,却惨死在那人掌下。
西门寻野狗般的生活结束在遇到义父的时候,义父带他上了月浴岛,拜入了火莲教。义父温柔,待他如亲生,那曾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他以为自己幸运地获得了重生。可后来,火莲教遭受灭顶之灾,他们说义父偷走了刚刚出世又身承火莲之力的少主,以及火莲教的最高功法火莲心经,自此教中人找了他十八年。
西门寻很早就察觉到,义父爱着她。
即使在面具之下,也能感受到义父压抑的情感。他很少接近她,她却很亲近他,甚至在怀了宝宝后拉着西门寻对他说:寻儿是你的儿子,我也又要生宝宝了,将来让他们一起成长可好?男孩就拜为兄弟,女孩就结为夫妻,你说好不好?
夫人亲昵的口吻曾让年幼的他对二人的关系产生过怀疑,但教主和夫人之间的感情又深厚得令人艳羡。长大后的西门寻曾想过,若私情是真,义父又何至于只苦苦陪在她的身边。火莲教对义父来说,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守着他的心。所以夫人惨死,义父会如何选择他都不奇怪。他追查义父的下落,只是为了找到他唯一的亲人,可是现在,他好像已经毁了义父的生活。
西门寻抱着一个白瓷坛子,他记得她喜欢浅色,也记得她说过不喜欢大海,举目望去,月浴岛的轮廓已经显现,他不确定她有没有来过这儿,哦,对了,她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见了水,字迹已晕开,模糊不清,但里面的内容早已入了他的心。
“西门掌柜,见字如晤,请不要对这封信的到来过分惊讶,如果有,我很抱歉。因为你收到的时候你我该难有机会再见,所以能鼓起勇气写下这些而不至于羞愧。人因为能控制自己的欲望而有别于动物,可感情并非如此,虽然它往往也会伤害到别人,但如果是毫无所求的倾诉,是否能够被宽容以待?希望您能有这样的善心,是的,我心悦于你,但请不必挂怀,否则我将后悔写下这些。心动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感觉,它来得莫名其妙,毫无缘由,或许这也是我希望你能宽容的借口。让你被迫了解我的心意,毕竟是我的自私作了怪,但在再三叩问自己的心之后,即使烦扰到你,我也不愿让自己留下遗憾。所幸我只是占用了你一点时间,如果你看到了这里,我将非常感恩,因为仅仅是想到你看到了我的心,就已满足。”
与初次截然不同的感受,胸口的灼热几乎将他吞没。
细长的手指划过海水,触感冰冷,海张着血盆大口,审视着他,也等待着他,他的头往下一沉,投入了海中,任由海水将他越拉越深,仿佛这样胸口的热才能消减几分,于是,在海的深处,他恍惚看到一朵莲花,虚晃着,美丽地燃烧着。
火莲教的地牢里把守最严密的牢房在最深处,一条直线通到底的简单结构,想走到深处,除非教主的应允。
雨清园被送来的当天就被砍了双脚扔进牢里,伤口简单包扎,吃喝无人照料,三四天后才靠自己攀爬着吃了几口饭食,但伤口的疼痛使他夜夜难以入眠,惨叫不止,守卫被扰得心烦,动不动就聚在一起殴打他,代孤山在审问过几次后也不再理睬,但严令不能把人弄死。时间久了,他也停止了呻吟,张着眼睛静静躺在那,只有每日送饭的会喊上几声,确认一下死活。
西门寻听完这些汇报,当晚悄无声息地袭击了所有守卫,闯入了地牢深处。
地牢阴寒,此人着单衣躺在冷冰冰的石台上,一动不动,几乎像是死了。灼烧过的脸已经分辨不出五官,狰狞骇人,无论谁看到都不会无动于衷,所以即使心脏被拧得很紧,西门寻还是隐隐心存侥幸。
他迟疑片刻,终于上前,脚却如千斤重:“你还好吗?”没有回应,他探向对方鼻息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身材、脸型都不是印象中的模样,他不是,西门寻告诉自己,绝不是。
“是寻儿吗?”
眼泪于哽咽的哭声先落下。
“义父,是我。”他捧着他的手,扑通一声跪下来,“是我,寻儿。”
雨清园的指尖在他手心无意识地滑动,脆弱的力量很快松懈下来,只能无力地任由他握着 他们无声地、缓慢地感受着对方的温度。
“寻儿,让义父看看你。”
扭曲的面容只是轻易牵动就会变得更可怖,西门寻帮他抹去眼角的泪,靠的很近,停了很久,用沙哑的嗓音轻声说:“义父,寻儿已经长大了,你看见了吗?”
“看得见,好小子。”
“义父,坚持住。”他凑到雨清园耳边低声说。
雨清园摇了头。
“寻儿,她死了。”
“义父……”
“义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你长大了,想不到老天待我如此不薄,我的孩子们,都那么……”他咽住,忽然痛哭,仿佛用尽力气,“她死了,她已经死了。”
“义父,别说了,你不可以再不要寻儿了,好吗?”
“寻儿,帮我找到小师,他是你弟弟。”
西门寻没有答,他将义父的手贴在脸上,安慰他说:“义父,该休息了,不要说话了。”
牢房的另一面,透过一个小孔和传声器,这里所发生的的一切都被隔壁的人看见、听见。
“雨清园果然是鬼面。”
“嗯。”
“怎么?你没有提前知道?以西门寻对你的信任,他该早寻求你的帮助了。”
“教主高估我了。”
“有没有,你我心知肚明,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找到甘如师,是不是,本座都要给他开膛破肚一看究竟。”
玄蜚声没答,代孤山瞧过来。
“属下会把他找到的。”
“还有西门寻,你觉得他出了这个门,会做些什么?”
“救人。”
代孤山合上小孔,拾阶而上,“若有反心,立刻诛杀,包括鬼面,此事也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