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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钓玉惊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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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畔,晨雾未散。孟驰青赤脚踩在湿润的草地上,看着楚冥渊熟练地整理钓具。暴君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一件靛青色常服,墨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少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闲适的俊朗。
"过来。”楚冥渊招手,示意孟驰青坐在身旁的石矶上,"先学上饵。”
孟驰青乖巧地凑过去,看着楚冥渊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条蚯蚓,利落地穿在鱼钩上。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暴君侧脸,为他锋利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试试。”楚冥渊将鱼竿递给他。
孟驰青接过鱼竿,学着他的样子甩线入水。鱼钩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咚”地一声没入湖中,激起一圈涟漪。他惊喜地转头看向楚冥渊,正对上暴君含笑的双眼。
"不错。”楚冥渊难得夸赞,伸手调整了下他握竿的姿势,"现在,安静等待。”
两人并肩而坐,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白鹭掠过水面,衔起一尾银鱼。孟驰青偷瞄身旁的楚冥渊,发现暴君神情放松,眉宇间不见往日的戾气,倒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陛下经常钓鱼吗?”孟驰青小声问道。
楚冥渊目光仍盯着浮标:"小时候常钓。母妃喜欢喝鱼汤。”
提到已故的生母,他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几分。孟驰青想起楚冥渊高烧时喊"母妃别走”的脆弱模样,心头一软,壮着胆子轻声道:"陛下若是愿意可以跟微臣说说她。”
楚冥渊转头看他,目光深沉得令人心悸。就在孟驰青以为要挨骂时,暴君却突然开口:"她喜欢梅花。”
孟驰青屏息听着,不敢打断。楚冥渊继续道:"先帝赏她的玉簪,就是梅花形状的。她总说梅花坚韧,越是寒冷开得越盛……”声音渐低,目光落在远处,"后来那支簪随她一起入土了。”
这罕见的剖白让孟驰青鼻尖发酸。他悄悄挪近了些,两人的衣袖在水中倒影里交叠在一起:"所以陛下让微臣救那株梅树?”
楚冥渊没有回答,但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几分。忽然,孟驰青的浮标猛地一沉!
"有鱼!”他惊呼,手忙脚乱地提竿。
楚冥渊立刻握住他的手,帮他稳住鱼竿:"别急,慢慢收线。”
两人双手交叠,一同与水中猎物角力。孟驰青能清晰地感受到楚冥渊掌心的温度和力道,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终于,一条银光闪闪的鲤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钓到了!”孟驰青欣喜若狂,转身时差点撞进楚冥渊怀里。暴君稳稳扶住他的肩,眼中闪烁着罕见的愉悦。
"不错。”楚冥渊帮他取下鱼,动作娴熟,"再试一次?”
孟驰青点头如捣蒜,重新上饵甩竿。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阳光渐渐驱散晨雾,湖面如镜般倒映着蓝天白云。楚冥渊不知何时靠在了柳树上,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陛下困了?”孟驰青小声问。
楚冥渊睁眼,目光清明:"在想些旧事。”他顿了顿,"你父亲可曾提起过先帝时期的事?”
这问题来得突然,孟驰青一愣:"父亲很少说起朝中旧事陛下为何这么问?”
楚冥渊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远处的湖心亭上。正当气氛有些凝滞时,孟驰青的鱼竿再次剧烈晃动!
"又有了!”他兴奋地提竿,这次钓上来的却不是鱼,一个沾满淤泥的小布袋挂在鱼钩上,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
楚冥渊皱眉接过,解开袋口的丝绳。一枚古朴的玉佩滑落在他掌心,玉上雕刻着精致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渊”字。
空气瞬间凝固。楚冥渊死死盯着那枚玉佩,面色变得煞白。
"陛下?”孟驰青担忧地轻唤,"这玉……”
"母妃的。”楚冥渊声音沙哑,"她去世那年,我亲手扔进太液池的。”
孟驰青倒吸一口冷气。这玉竟是楚冥渊生母的遗物?他小心翼翼地问:"要放回去吗?”
楚冥渊摩挲着玉佩上的刻字,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他将玉佩收入袖中:"天意如此,留着吧。”
回宫的路上,楚冥渊异常沉默。孟驰青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暴君挺直的背影,想起那枚重见天日的古玉,心头莫名发紧。
"孟驰青。”楚冥渊突然停下,"明日早朝,你跟着。”
孟驰青惊讶地抬头:"微臣无官无职……”
"朕准你旁听。”楚冥渊打断他,目光落在他发间的白玉簪上,"戴着它来。”
这命令来得莫名其妙,孟驰青却不敢多问,只能低头称是。他隐约感觉,楚冥渊似乎在谋划什么,而那枚意外钓起的古玉,似乎触动了某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次日五更,孟驰青便起身梳洗,特意戴上了楚冥渊赐的白玉簪。阿福在一旁忧心忡忡:"公子,这簪子太招摇了,万一被御史看见……”
"陛下命我戴的。”孟驰青整理衣冠,心中同样忐忑。他隐约感觉今日朝会不会太平。
果然,当孟驰青跟在楚冥渊身后步入金銮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发间的玉簪上,随即是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那……那不是御用之物吗?”
“孟家小子竟敢僭越至此!”
"陛下这是……”
楚冥渊恍若未闻,径直走向龙椅。孟驰青按照指示站在殿柱旁,如芒在背。
他能感觉到无数或惊讶或嫉恨的目光刺在身上,其中最扎人的来自站在武官首列的宁王楚天,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朝会开始,各部大臣依次奏事。孟驰青注意到楚冥渊今日格外心不在焉,手指不停摩挲着袖中的某物,想必是那枚玉佩。
直到御史大夫刘墉出列,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陛下!臣有本奏!”刘墉声音洪亮,目光如炬地射向孟驰青,"臣要弹劾孟驰青僭越礼制,亵渎圣物!”
殿内一片哗然。孟驰青手指微微发抖,却仍挺直腰背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楚冥渊的目光如实质般压来,却不敢抬头对视。
"哦?”楚冥渊声音冷得像冰,"刘爱卿何出此言?”
刘墉指着孟驰青发间的玉簪:"此乃御用龙纹玉簪,按制唯有陛下可佩戴。孟驰青区区白身,竟敢公然戴入朝堂,此乃大不敬之罪!请陛下明察!”
几位言官立刻附和,一时间殿内讨伐声四起。孟驰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保持镇定,陛下既命他戴此簪来,必有深意。
"说完了?”楚冥渊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玄色龙袍拖曳在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游过枯叶。
他在孟驰青面前停下,伸手轻抚了下那根玉簪,然后转向满朝文武:"这簪子,是朕亲手给孟驰青戴上的。”
声音不重,却如惊雷炸响。刘墉脸色瞬间煞白:"陛下!这……这不合祖制……”
"祖制?"楚冥渊冷笑,"朕记得刘爱卿的嫡孙,去年也戴了御赐的犀角带上朝,怎么不见你弹劾自己?”
刘墉扑通跪地:"陛下明鉴!那……那是先帝所赐……”
"所以朕赐的就不算数?”楚冥渊声音陡然提高,殿内烛火都为之一颤,"还是说,刘爱卿觉得朕不如先帝?”
这诛心之问吓得刘墉连连叩首:"臣不敢!臣罪该万死!”
楚冥渊不再看他,转而扫视满朝文武:"还有谁有意见?”
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孟驰青悄悄抬眼,正对上楚冥渊深邃的目光。暴君眼中怒火未消,却在看向他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退朝。”楚冥渊甩袖转身,却在迈步时突然回头,"孟驰青,跟朕来。”
孟驰青连忙跟上,在众人或嫉恨或惊讶的目光中随楚冥渊离开金銮殿。直到步入御花园,楚冥渊才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深吸一口气:"怕吗?”
"有陛下在,微臣不怕。”孟驰青老实回答。
楚冥渊转身,伸手轻抚他发间的玉簪:"今日之后,朝中再无人敢为难你。”这话说得平淡,却重若千钧。
孟驰青心头一热,正想说些什么,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陛下,北境急报!”
楚冥渊面色一沉,接过奏报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传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即刻到御书房议事。”说完看向孟驰青,"你先回清梧苑。”
孟驰青行礼退下,心中却惦记着楚冥渊袖中那枚玉佩和朝堂上的风波。他隐约感觉,今日之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陛下似乎在宣示什么。
回到清梧苑,孟驰青刚换下朝服,阿福就捧着一个锦盒进来:"公子,宁王府的人送来的,说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孟驰青皱眉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
"想知道古玉的秘密吗?今夜子时,太液池畔老地方。——知情人”
他心头一跳,连忙将信纸揉碎。楚天这是什么意思?那枚玉佩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正当孟驰青思绪万千时,王德全突然到访:"孟公子,陛下传您去御书房。”
御书房内,楚冥渊正与几位大臣议事,见孟驰青来了,挥手示意他坐在屏风后等候。透过纱屏,孟驰青看到暴君面色阴沉地听着边关军报,手指不停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那枚玉佩。
"北境十三部集结,号称要为他们的公主讨个说法。”兵部尚书声音沉重,"说是若陛下不纳他们的公主为妃,就……”
"就要怎样?”楚冥渊冷声问。
"就要联合出兵……”
楚冥渊冷笑:"让他们来。”说着拍案而起,"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威胁大胤天子!”
众臣噤若寒蝉。孟驰青在屏风后攥紧了衣袖,心头莫名发酸,北境公主要入宫为妃?虽然早知道陛下终会纳妃,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议事持续到掌灯时分。待众臣退下,楚冥渊才绕到屏风后,看到孟驰青正对着烛火发呆,连他走近都未察觉。
"想什么这么出神?”楚冥渊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孟驰青慌忙回神:"微臣在想北境的事……”
楚冥渊眯眼看他,突然道:"吃醋了?”
"微臣不敢!”孟驰青耳根发烫,慌忙否认,"陛下纳妃是天经地义……”
"朕没答应。”楚冥渊打断他,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区区蛮夷,也配威胁朕?”
这回答让孟驰青心头一松,却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实在可笑——他有什么资格在意陛下纳不纳妃?
楚冥渊似乎看穿他的心思,低笑一声松开手:"陪朕用膳。”
晚膳后,楚冥渊继续批阅奏折,孟驰青在一旁研墨。夜渐深,烛火摇曳,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就睡。”楚冥渊头也不抬地说。
孟驰青摇头:"微臣不困……”话未说完,又是一个哈欠。
楚冥渊放下朱笔,突然将他拉到身旁:"那陪朕说说话。”声音罕见地带着疲惫,"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孟驰青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讲起童年趣事。楚冥渊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当孟驰青说到七岁时因贪玩落水被祖父责罚时,楚冥渊突然道:"朕七岁时,母妃去世了。”
孟驰青呼吸一滞。楚冥渊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不是病死的。有人在她药里下了毒。”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这玉,是她留给朕的最后一件东西。”
孟驰青心头剧震,不知该如何回应。楚冥渊摩挲着玉佩上的"渊”字:"朕把它扔进太液池,是因为恨……恨它没能保护她。”
这剖白来得突然,孟驰青眼眶发热,鬼使神差地握住楚冥渊的手:"陛下……”
楚冥渊没有抽回手,反而收紧五指:"今日在朝堂上,朕很想杀了刘墉。”他看向孟驰青,"知道为什么没杀吗?”
孟驰青摇头。
"因为你在看朕。”楚冥渊声音低沉,"你的眼神让朕下不去手。”
这坦诚让孟驰青心跳如鼓。两人在烛光下对视,一时无言。窗外,更鼓敲过三响,楚冥渊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不早了,歇息吧。”
孟驰青行礼退下,却在转身时被叫住:"明日还去钓鱼吗?”
这近乎小心翼翼的询问让孟驰青心头一软。他转身,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陛下想去,微臣随时奉陪。”
楚冥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唇角微扬:"去吧。”
回到清梧苑,孟驰青取出楚天送来的密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无论那"秘密"是什么,他都不想从别人口中听说。若陛下愿意,自会告诉他。
躺在床上,孟驰青想起楚冥渊摩挲玉佩时落寞的侧脸,和那句"你的眼神让朕下不去手",心头既甜又涩。他摸出发间的白玉簪,在月光下细细端详,这簪子,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窗外,一阵微风拂过,吹动檐角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某人压抑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