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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伤重怜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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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马车里,孟驰青第三次为楚冥渊更换额上的湿巾。暴君靠坐在软垫上,双眼紧闭,眉心拧成一个结,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左臂上的伤口虽已重新包扎,却仍隐隐渗出血丝,将雪白的绷带染成淡红。
"陛下,再喝点水吧。”孟驰青小心地托起楚冥渊的后颈,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楚冥渊微微睁眼,那双平日锐利如刀的凤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目光涣散地落在孟驰青脸上。
他勉强喝了两口,便偏头避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还有多久到?”
"快了,已经看到城门了。”孟驰青放下水杯,轻轻拭去楚冥渊额角的汗珠。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烧得更厉害了。
昨夜楚冥渊突然高热,随行太医说是伤口感染引起。
本应在猎场多休养几日,暴君却执意今早启程回宫,结果路上病情急转直下。孟驰青看着楚冥渊因高烧而干裂的唇瓣,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陛下不该勉强骑马的……”他小声嘟囔,将湿巾又浸了遍凉水。
楚冥渊闻言竟低笑一声,随即被咳嗽打断:"怎么朕做事还要你批准?”话虽强硬,气若游丝的样子却毫无威慑力。
孟驰青不敢顶嘴,只默默为他掖了掖锦被。楚冥渊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马车颠簸轻轻颤动。
忽然一个颠簸,他无意识地闷哼一声,受伤的左臂撞上了车壁。
"小心!”孟驰青慌忙扶住他的手臂,顺势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陛下靠着我吧,稳当些。”
他本以为会被推开,却见楚冥渊犹豫片刻,竟真的将头靠在了他肩上。
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混合着龙涎香与药草的气息瞬间包围了他。孟驰青浑身僵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难得温顺的暴君。
"你身上凉。”楚冥渊含混地嘀咕,额头抵在他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锁骨。
孟驰青耳根发热,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楚冥渊靠得更舒服些。
透过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过高的体温和略显急促的心跳。这感觉奇妙又心疼。
平日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此刻竟像个脆弱的孩子般倚靠着他。
"陛下再忍忍,马上就到宫里了。”他轻声道,手指不自觉地梳理起楚冥渊散落的发丝。
楚冥渊似乎轻轻"嗯”了一声,又似乎只是幻觉。马车穿过城门时,孟驰青透过纱帘看到外面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养心殿内,太医们早已候着。见圣驾归来,立刻围上前要为楚冥渊诊治,却被半昏迷的暴君一把挥开:"滚都滚……”
"陛下!”老太医跪地恳求,"伤口感染非同小可,老臣必须……”
"朕说了滚!”楚冥渊挣扎着要起身,却因眩晕又跌回榻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孟驰青见状,连忙上前:"陛下,让太医看看吧,您烧得厉害……”
楚冥渊眯眼看他,目光涣散却固执:"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太医们面面相觑,最终看向孟驰青。少年咬了咬唇,轻声道:"诸位大人先将药方和处置方法告诉微臣吧,微臣来照顾陛下。”
待众人退下,孟驰青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龙榻:"陛下,微臣为您换药可好?”
楚冥渊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孟驰青轻手轻脚地解开染血的绷带,露出下面红肿的伤口。
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刀伤因剧烈运动而撕裂,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白色,隐约有脓血渗出。
"会有点疼……”孟驰青先用温水清洗伤口周围,然后取来太医留下的药酒,"陛下忍着些。”
药酒接触伤口的瞬间,楚冥渊肌肉骤然绷紧,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
孟驰青心疼得手指发颤,却不得不继续。他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吹气,像小时候祖父为他做的那样:"很快就不疼了……”
楚冥渊盯着他专注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待伤口包扎妥当,孟驰青又端来煎好的汤药:"陛下,该喝药了。”
那药黑如墨汁,气味刺鼻。楚冥渊皱眉别过脸:"拿开。”
"不喝药怎么会好?”孟驰青柔声劝道,"陛下若乖乖喝药,微臣微臣给陛下念书可好?”
楚冥渊眯眼看他,似乎觉得这哄孩子的语气很好笑,却因高烧无力反驳。
最终他勉强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随即被苦得眉头紧锁。孟驰青连忙递上蜜饯,楚冥渊却摇头推开,只喝了口清水漱口。
"念。”他躺回枕上,闭目命令道。
孟驰青从案几上随手拿了本《诗经》,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的声音清朗柔和,在静谧的寝殿内格外清晰。念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时,孟驰青不自觉偷瞄楚冥渊,发现暴君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渐趋平稳,似乎睡着了。
正要停下,楚冥渊却突然开口:"继续。”
孟驰青便接着往下念。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渐渐低哑,眼皮也开始打架。昨夜为照顾楚冥渊几乎没合眼,此刻一安静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微臣,失礼了。”他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头一点一点地往前坠,最终抵在床柱上睡了过去。
朦胧中,他感觉有人轻轻托起他的头,然后是一个柔软的触感,似乎是枕头。
孟驰青想睁眼,却困得抬不起眼皮,只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傻子。”
再次醒来时,孟驰青发现自己躺在龙榻边的矮榻上,身上盖着锦被。
窗外天色大亮,他猛地坐起,自己竟睡了一整夜!
"陛下!”他慌忙转向龙榻,却见楚冥渊半靠在床头,正在翻阅奏折,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换过,脸色虽仍苍白,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醒了?”楚冥渊头也不抬,"睡得可好?”
孟驰青耳根发热,连忙跪地请罪:"微臣失职,竟睡着了……”
"起来。”楚冥渊放下奏折,"朕饿了。”
这简单的三个字让孟驰青如蒙大赦。他连忙起身传膳,又亲自伺候楚冥渊洗漱。
暴君虽仍一副冷脸,却异常配合他的每一个动作,甚至在他拧帕子时主动仰起脸等着擦。
早膳是清淡的粥品和小菜,孟驰青小心地吹凉了才递给楚冥渊。
暴君接过碗时,指尖不经意相触,孟驰青像被烫到般缩了缩手,却见楚冥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太医说陛下还需静养几日。”孟驰青边布菜边道,"这几日的朝会……”
"照常。”楚冥渊打断他,"朕还没废。”
孟驰青抿了抿唇,壮着胆子劝道:"可陛下伤口未愈,若再劳神……”
"孟驰青。”楚冥渊眯起眼,"你最近胆子不小。”
这熟悉的威胁语气反而让孟驰青松了口气,陛下精神确实好多了。他不再多言,只悄悄将楚冥渊爱吃的笋丝往他面前推了推。
用过早膳,楚冥渊果然不顾劝阻,坚持要批阅奏折。孟驰青只好在一旁研墨递笔,时不时偷瞄他的脸色。
不到一个时辰,楚冥渊额上便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笔的手也微微发颤,却仍不肯停下。
"陛下……”孟驰青忍不住轻唤。
楚冥渊恍若未闻,继续在奏折上写下朱批。直到一滴汗落在纸上晕开墨迹,他才烦躁地掷笔,闭眼揉了揉眉心:"念给朕听。”
孟驰青连忙接过奏折,清晰流畅地念起来。他的声音如山涧清泉,驱散了殿内沉闷的空气。
楚冥渊靠在椅背上闭目聆听,时不时给出批示,效率竟比平时还高。
就这样过了半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殿内,为一切镀上柔和的金边。孟驰青念得口干舌燥,却不敢停下,直到楚冥渊突然开口:"歇会儿。”
他如蒙大赦,放下奏折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楚冥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嗓子哑了。”
孟驰青摇头:"微臣没事……”
话未说完,一杯茶已递到面前。他惊讶地接过,发现是楚冥渊最爱的大红袍,温度刚好。
抬头时,正对上暴君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谢陛下。”他小声道,低头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楚冥渊竟让人加了蜂蜜。
正当殿内气氛微妙之际,王德全匆匆进来:"陛下,宁王殿下求见。”
楚冥渊面色一沉:"不见。”
"宁王殿下说有要事相商。”王德全偷瞄了眼孟驰青,"关于昨夜的刺客。”
楚冥渊眼神骤冷,沉默片刻后道:"让他进来。”随即转向孟驰青,"你退下。”
孟驰青行礼退出,在殿外与楚天擦肩而过。宁王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低声道:"今晚子时,老地方,那个秘密,我等你。”
孟驰青还未来得及回应,殿内已传来楚冥渊的怒喝:"磨蹭什么?!”
他连忙退开,心事重重地回到偏殿。楚天的邀约像块石头压在心头,那个所谓的"秘密"更让他坐立难安。
可想到楚冥渊今早稍好的脸色,他又不忍心在这时候惹事……
正纠结间,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进来:"孟公子,陛下传您。”
回到养心殿,楚天已经离开,殿内气氛却比冰窖还冷。楚冥渊面色阴沉地靠在榻上,面前的药碗原封未动。
"陛下该喝药了。”孟驰青轻声道。
楚冥渊冷笑:"怎么,不问问朕和楚天聊了什么?”
孟驰青摇头:"陛下若想说,自然会告诉微臣。”
这回答似乎取悦了暴君,楚冥渊面色稍霁,却仍冷声道:"他邀你今晚见面?”
孟驰青心头一跳,陛下怎么知道?他老实点头:"但微臣不打算去。”
"为何不去?"楚冥渊眯起眼,"不是想知道秘密吗?"
"陛下病未愈,微臣不能离开。”孟驰青坦然道,"况且,那秘密若真重要,陛下早晚会告诉微臣。”
楚冥渊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孟驰青,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孟驰青不解地眨眼:"微臣不敢欺君……”
"那你为何……”楚冥渊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为何对朕这么好?”
这问题来得突然,孟驰青一时语塞。为何?因为陛下救过他?因为陛下生病时脆弱的样子让他心疼?还是因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
"微臣,”他耳根发烫,声音越来越小,"只是想对陛下好……”
楚冥渊呼吸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孟驰青读不懂的情绪。最终他松开手,端起已经凉了的药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紧锁。
"蜜饯。”他简短地命令道。
孟驰青连忙递上,却在下一秒呆住了,楚冥渊没有接过蜜饯,而是俯身直接从他手中叼走了那颗梅子。
温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指尖,激起一阵战栗。
"甜。”楚冥渊评价道,目光却锁在孟驰青通红的脸上,"退下吧,朕要歇息。”
孟驰青晕乎乎地退出寝殿,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他低头看着被楚冥渊唇瓣碰过的手指,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入夜后,楚冥渊的高烧又起。孟驰青闻讯赶来时,太医们正手足无措地跪在殿外,暴君又将所有人赶了出来,拒绝任何诊治。
"让微臣试试吧。”孟驰青接过药碗,轻手轻脚地进入寝殿。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暗的光线下,楚冥渊蜷缩在龙榻上,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听到脚步声,他猛地睁眼,目光涣散却警惕:"谁?”
"是微臣。”孟驰青柔声道,"陛下该喝药了。”
楚冥渊眯眼辨认了片刻,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孟驰青?”
"是微臣。”孟驰青跪在榻边,小心地扶起他,"陛下烧得厉害,不喝药不行。”
楚冥渊出奇地配合,乖乖喝完了药,却在孟驰青要退开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走……”
这声"别走"低哑脆弱,与平日的命令截然不同。孟驰青心头一软,轻声道:"微臣不走,就在这儿守着陛下。”
楚冥渊似乎满意了,闭眼躺回枕上,却仍紧握着他的手不放。
孟驰青只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为他换冷巾,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陛下睡吧,微臣在这儿。”他轻声哄道,另一只手轻轻拍着锦被,像母亲哄孩子入睡那样。
楚冥渊在高烧中迷迷糊糊地看他,突然喃喃道:"母妃?”
孟驰青一怔,随即明白楚冥渊是把他错认成了已故的生母。他心头酸涩,放柔了声音:"嗯,睡吧……”
楚冥渊竟真的闭上眼,却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仿佛怕一松开人就会消失。孟驰青任由他握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夜深了,殿外雨声渐起。孟驰青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睡,强撑着为楚冥渊更换额上的冷巾。
暴君在高烧中不时呓语,一会儿是朝政之事,一会儿又喊"别走”,听得孟驰青心疼不已。
"微臣不走……”他一次次轻声回应,手指穿梭在楚冥渊汗湿的发间,"永远陪着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支撑不住,趴在榻边睡了过去。朦胧中,他感觉有人轻轻托起他的头,然后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他被抱上了龙榻,落入一个滚烫却安稳的怀抱。
"睡吧。”楚冥渊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霸道地环住他的腰,"朕准了。”
孟驰青想说什么,却抵不过睡意的侵袭,最终在暴君怀中沉沉睡去。雨声渐密,却惊不散这一室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