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饲养手册》酒乐十七

119、永失所爱 天地之间，

　　空中，血雨滂沱，分不清是仙人的还是魔族的。

　　仙光与魔气剧烈膨胀，笼罩整个天地，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天法道轮在天边旋转。

　　应无赦脚下魔兽鳞片漆黑如墨，双眼燃烧着猩红的光，在他入魔时身上便出现了魔纹，这意味着魔族向他一人俯首称臣，供他驱使。

　　魔兽发出怒吼，声音从脚下、胸膛、每一根肋骨里碾过来，大地在颤抖，方圆百里的生灵全部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一柄长剑从天边飞过，剑光炸开，河水沸腾，白色灵光冲天而起，弥漫开来。

　　应无赦驾驭着魔兽破空而出，踏着滚滚烟尘，从昏黄的天幕下缓缓现出身形，衣袍在夹杂着血腥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天法道轮从天边压下来。

　　兰烬要将他封印。

　　九霄之上，仙尊白衣胜雪，凌虚而立，双手结印，身后万道霞光铺展，每一道光芒都是用来镇压的上古符文。

　　“封！”

　　一字吐出，天地变色，万丈高山拔地而起，千里江河倒悬于天，在空中凝成锁链，方圆百里的灵气被瞬间抽空，全部灌入那正在成形的封印大阵。

　　金光自四面八方朝着阵眼中的应无赦倾泻而下，要将他永世镇压于此。

　　应无赦五指收拢的瞬间，将周身金光捏得粉碎，反手一抓，虚空中传来一声嘶鸣，一柄长剑缓缓落入手中，剑身流淌着暗红光芒。

　　应无赦驾驭魔兽向上破阵，对着即将合拢的封印结界一斩而下，法阵碎裂的瞬间，他携强横法力猛地向上突围，与此同时，兰烬对着应无赦即将到来的位置蓄积法力。

　　贺柳带着云霁过来的时候，四周烟尘弥漫，飞石崩溅，那些从天而降的巨石每一块都有小山般大小，砸在地上，砸出深深的巨坑。

　　贺柳站在地面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还要躲避落下的巨石，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蚁。

　　这里时刻震颤的法力不是他一个肉体凡胎能够承受的，他刚到这里便感受到了血管与灵脉的鼓胀，头晕、耳鸣、脚下像绑了千斤铁。

　　“大战要开始了，咱们最好先离开这里。”贺柳想带着他离开这最危险的地方，而云霁却看着上空一动不动。

　　“我还不能走……”他仰头眯着眼在一片烟尘中找应无赦的身影，恰恰在天边看到了巨大的封印法阵。

　　他猛地拉住贺柳，声音有些颤抖，“求你把我带上去……”

　　“上面很危险，你可以吗？”

　　“没关系的，只要上去一点就好。”

　　贺柳见云霁情绪不对，于是化出真身，巨大的兽形背着他踏着碎石朝上飞奔。

　　越接近上空越能感受到法浪灵流的恐怖冲击力，像是要把人的魂魄从□□里震出来，上空混着金光的浓雾，强大法力迸射的光芒足以将眼睛刺瞎。

　　下一刻阵法破裂，眼前骤然出现两道对冲的强盛光芒。

　　应无赦知道兰烬借用了天道的力量，和他法力对冲自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几乎将全部法力都注入了进去，而兰烬也是一样。

　　天地之间，两道法力已然形成，即将正面相碰。

　　没有人敢想象那后果，两道法力，任何一道都足以移山填海，若当真撞在一起，方圆千里将化为齑粉，可此时双方谁都不会收手。

　　两道光芒猛地相接，天地震颤，地动山摇，法力炸开，却在下一刻化作浮光消散。

　　预料中的毁灭性爆炸并没有发生。

　　连应无赦都愣住了，两人中没有任何人受伤或遭到反噬。

　　过剩的法术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带起阵阵狂风，大地上尘土飞扬。

　　光芒熄灭，冷风吹得手心冰凉，长发遮挡住脸庞，应无赦瞳孔骤然放大，眼睁睁地看着面前一道身影像风中的落叶般直直坠下去，银发在空中散开，穿过满天烟尘，消失不见。

　　那一刻他几乎疯了，不管不顾的冲下去追着那道身影。

　　周身魔气燃烧到极致，速度之快在空中拖出一道漆黑的残影，风在耳边尖啸，天地在视野中模糊，他伸出手，拼命地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到那个落下去的身影。

　　地面上碎石堆积，烟尘迷得睁不开眼。

　　魔物在地面上逡巡游荡，吸取灵力，它们嗅到了血腥味，嗅到了那些垂死的、残存的生机，它们像蝗虫一样涌来，挡在路前。

　　“滚开！！”

　　“都给我滚开！！！”

　　应无赦几乎是嘶吼出声，见一个杀一个，弄得满身是血，自己的血，魔物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

　　“阿云！！！”

　　“云霁！！！！”

　　他跪在地上疯了一样地找，石头锋利如刀，割开他的手掌，血肉模糊，他浑然不觉。

　　“在哪儿……在哪儿……”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直到在远处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而他周围几个魔物正渐渐朝他逼近，“别碰他！都滚开！！”

　　他猛地挥手，一道黑芒横扫而出，那些魔物甚至来不及嘶鸣，便瞬间鲜血飞溅，四分五裂，残肢断臂落了一地，血流成河。

　　他几乎是爬着扑过去，“阿云！！”

　　云霁跪在一片狼藉之中，因为重伤双手无力地支着地面，脊背弯曲着，身体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能将他吹散，他听到声音微微转头，狂风将长发吹得挡住了侧脸，脸上的裂纹闪烁，他在尘土中看到了飞奔过来的应无赦。

　　清澈的眼睛倒映着他的身影，里面波光闪动，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出口便会被狂风吞没，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三个字。

　　“我爱你。”

　　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爱你。”

　　他又说了一遍。

　　“我爱你。”

　　第三遍。

　　下一刻，他的身体像是碎裂的琉璃，身上出现了数道裂痕，从心口开始蔓延，沿着脖颈、手臂、腰腹、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我爱过你。”

　　“很多次。”

　　应无赦终于得到了回应，却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那一瞬间他恐惧地意识到他好像真的要失去什么了，失去比他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应无赦满身血污已经扑到了他身边，双手颤抖着将他抱进怀里，双臂将他护得严严实实，徒劳的为他输送灵力，可送出的灵力都像是被黑暗吞噬了。

　　没有用。

　　什么都……没有用。

　　眼睁睁的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被恐惧淹没，燃烧法力，燃烧魂魄，燃烧一切可燃烧的东西。

　　云霁胸口那道淋漓的血洞正是百祟哭造成的伤痕，不断地冒出鲜血，应无赦用手捂着那里，想堵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我错了，我……我……”

　　“别离开我……求你了……求你了……”

　　云霁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眼睛微微垂着，像是很累了。

　　他崩溃了，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浑身剧烈的颤抖，心像是被人用刀剜了出来，扔在地上，一脚一脚地踩，呼吸不上来，就好像快要死掉的人是他。

　　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泪，傻子一样输送灵力。

　　“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以后不会让你待在黑暗的地方，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

　　“以后不会欺负你了。”

　　“求你原谅我……”

　　“乖乖，我错了。”

　　应无赦看见云霁额间那道共生印的印纹闪烁，却一点一点剥落成银尘，散在空中。

　　他意识到云霁解开了共生印，断开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要丢下他一个人。

　　“不要……不要……”

　　他一遍一遍地哀求，恐慌地将他抱紧，生怕他被夺走，“你带我走好不好？”

　　“别丢下我一个人……”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云霁用最后的力气握了握他的手，像是在请求，“别再恨我了。”

　　应无赦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毫无征兆的碎裂，化为无数碎片散落空中，手上只残留着一点冰凉的体温。

　　他拼命去抓那些碎片，可指尖刚碰到便碎得更彻底，他不择手段地想把他留下，法力、灵力、魂魄，什么都给他，他什么都不要。

　　他不回来了……

　　心在胸腔里碎成了无数片。

　　他能有多恨他呢

　　不过是恨他不爱自己罢了。

　　兰烬停了手，站在九霄之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握着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浮光一来便看到这幅景象，她也有些触动，叹了口气。

　　“收手吧。”

　　“我知道贺岁是你杀的。”

　　“你变了好多。”

　　兰烬垂眸看着，眼底掀起层层波澜，“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狼族只容得下一匹狼王，他们双生只能活一个，仙魔殊途，正邪不两立，走到最后，也只能是你死我活。”

　　“当了宗主后就只会守你那些死规矩。”

　　“就此打住吧，他若是不来犯，就不要主动挑起战争。”

　　兰烬听着她的话，静静的看着应无赦狼狈不堪的跪在废墟之间，抱着满手的虚无。

　　好像就算让他死都不会有这么痛苦。

　　天地之间，只有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