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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醒 忘记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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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应无赦给他点蜡烛,陪他的时间一天比一天久,云霁的身体还是不行了,昏迷过去那天应无赦才第一次将他带出来。
寝殿中弥漫着久久无法散去的酒香,云霁躺在床上,应无赦和九枝灯都站在床边,暮云宗教导医药的师父也在,还有从龙族请来的医师也守在一边。
暮云宗的师父对云霁做完检查后摇了摇头,对应无赦道,“心病难解。”
“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的识海陷入了自我保护的状态,不愿意醒来,放任下去不容乐观。悉心照料或许有醒过来的可能,但万万不能再刺激他了。”
“他真身消亡,修为尽废,是个废仙,身子虚弱不堪,更应该好好修养才是。”
一旁站着许久不说话的龙族医师面色一阵青一阵紫,直到看见应无赦在看自己时才捏了捏袖口,将应无赦拉到一边。
“他的发情期已经完全乱了,作为龙族年纪还太小,繁殖腔发育不完全。”
“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没办法孕育一个天师血脉的子嗣,最好不要强求。”
“我开些药吧。”
开了药后两位医师便走了,没说出什么关键,云霁仍是昏迷不醒,不知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应无赦看着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云霁,九枝灯忽然开口。
“白子尘去找玄竹的下落,至今一无所获。”
应无赦微微颔首,“那块存储闲子云记忆魂魄的石头最终归入了玄竹身上。”
九枝灯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神色肉眼可见的僵住,眼底出现了些许波澜。
这说明……
玄竹和闲子云是同一个人。
“玄竹是闲子云分出去的魂魄,一个善面一个恶面。“
所以当年因为仇恨对九枝灯展开疯狂报复,废掉修为,毁掉前途的那个人,是闲子云剩下的恶面。
“可……将人一分为二,成为两个性格相貌都完全不同的人,天下没有人可以做到,除非……”
“天道。”
只有天道介入将他的一部分魂魄分出去,定为神使,让他为天道做事。
“有些事只有找到他才能明白。”
“兰烬没死,最好是将他杀了以绝后患。”
“他当然要杀。”
“可你随手杀了寒梦,惹怒了断潮,他怕是要对你不利。”
此时侍女已经煎好了药端上来,却刚靠近床边就被应无赦拦了下来,应无赦接过药便让她们都退下。
“想杀便杀了。”
他坐到床边,托着云霁的背将他扶起来,让他坐着,头枕在自己怀里,再让九枝灯将药递过来。
“尊上亲自喂药,什么罪人值得这般待遇。”九枝灯道。
“我现在越来越不懂你了。恨就杀了、丢了、卖了,不知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你是为了他才杀的寒梦吧,为了仇人杀救命恩人,你做的好啊。不知道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你现在已经救不回来了。”
“你还想留在这里看多久?”
九枝灯冷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应无赦用汤匙将药搅合得不烫了以后才将他的脸扳过来,手臂托着他的脖颈,指腹拨开下唇,汤匙压着舌根将药一点一点灌进去。
他的唇很软,毫无抵抗。
可是药根本灌不进去,大部分都顺着唇角流出来了,一直流进脖颈。
应无赦把药放下,给他擦干净,又拿手帕垫着。
最后一碗药没进去多少,空了的碗忽然被猛得摔到地上。
“你的身体就这么娇弱,关几天都不行吗?”
“再不醒就把你扔给龙族。”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恨就像一根刺横在肺腑间,一呼一吸都在刺痛着,不能翻篇。
他只知道不能这么轻易的原谅他,一定要让他张张教训,吃些苦头。
就这样渐渐忘了自己曾经有多喜欢他。
云霁昏迷几日不醒,身子冰凉,应无赦日日用灵力供养着,几乎不出寝殿的大门。
后来应无赦也走了。
······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变成漂浮的微尘,空间没有边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黑暗,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稀薄。云霁蜷缩在角落,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呆着,好像就想要这样一直呆下去。
脑海里苍老的声音能够在这片虚空里和他对话,是天道。“孩子,你忤逆天道,应受天罚。”
“罚吧。”
“醒过来。”
“我不想,他不让我死,我出现他又不开心了,我没办法。”
“你以这种方式折磨他?”
“我没有。我只想让他好受一点。”
“可他已经被你折磨的痛不欲生。只要你还存在于他的记忆中,他就不可能不恨。”
云霁手骤然攥紧,指节发白,泪水从眼角滑落。
“那我能怎么办?!你想杀了他我不想!为什么要逼他?”
“杀神堕魔天下大乱,我为天下苍生。”
“你能见苍生,我见不到,我只要他好好的。”
声音许久都没有再出现。
然而云霁面前的黑暗忽然变得扭曲,变形,仿佛出现了一面镜子,映照着里面的一切。
苍穹裂变,不再是一片完整的天空,而是被撕扯成无数碎片,一半是灼烧的赤红,一半是死寂的墨黑。
浓厚的魔气如同活物般翻涌,将光明吞噬殆尽,两中色彩在天空的交界处激烈碰撞,震得山川崩碎,江河断流。
“那我就让你看看。”
“因为你的原因,杀神入魔,上仙出关,仙魔争端一触即发,不久后,生灵涂炭。”
数以万计的仙魔大军如潮水般对撞,剑阵如虹,万箭齐发。
一道身影周身笼罩在浓稠的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有猩红的双眼倒映着世人的恐惧与寂灭。
云霁看到的时候呼吸骤然一僵,手也不受控制的发颤,眼睛只盯着那个身影。
画面中与他遥遥相对的,是周身笼罩在清圣柔和的九彩神光中的兰烬,洒下仙光如瀑,净化周身魔气,身后的天法道轮缓缓转动。他看起来与之前完全不一样。
“他也同我做了交易,我给他力量,让他在这场大战中获胜。”
“世间不能落入一个魔尊手中。”
“言灵树算我在世间的化身,不少人同我做过交易。”
云霁紧紧盯着画面中的一切景象。
“我也给你一次机会,帮我做事,事成之后我会将你抹消,同时摸消他给你的共生印,从此之后世间再无你。”
“他也会忘记关于你的一切。”
忘记一切。
这是一个很令人心动的条件,难怪那么多人都想要和天道交易。
如果他能忘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战争一旦挑起,不论谁天下都会大乱,我要你阻止战争的开始。”
“你可以做到的。”
声音就此消失。
云霁依旧看着画面中的人,他可以看很久,好久没有这么看着那张脸了。
最后他站起身,从黑暗的角落一点一点走出去。
回到身体里他感到身上是温暖的,寝殿燃着熏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动,适应了身体才走下床,摇摇晃晃的走出门去。
外面天色昏暗,不论从世间那个位置都能看到同一片撕裂的天空。
狂风席卷过来,将轻薄的衣袍吹得翻飞,他走过那颗桃树,看到花瓣落了满地,走了很远,从主峰下去的时候想多看一看这里,于是换了一条路,从没走过的地方,只是地形崎岖难走了些。
等他费力爬上山坡转过山脊的那刻,风突然变了方向。站上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心跳也空了。
某种更轻更软的簌簌声像千万匹绸缎在微风里同时抖动。他扶着嶙峋的岩石站稳。
桃树连绵成片。
铺天盖地、连绵成海的桃林。
有风穿过峡谷,整片桃林便活了过来。花瓣随风而起,飘过百十丈距离,落在肩头。
凉的。
这整片山坡,都在看不见的背面,独自经历着一场盛大而寂静的花期。
云霁恍惚的离开这里,这里太美了,美到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走。
他现在凡人之躯走不了多少路,等他到了山门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忽然听到路旁的树丛里出现窸窣声,他警惕的退后,随后树丛中猛地窜出了什么东西。
是一头狼。
巨狼皮毛上挂着血,滴到地上,积出了一小片血洼,双眼漆黑,直勾勾的看着人。
云霁看着它后退几步,猛地转身逃跑,他不知道渡岚山上居然有狼。
而那头狼忽然朝他扑过来,跃到半空,狼爪还没落到身上,兽形便开始变换,云霁跑到半路回头看到他的时候停下了 。
贺柳。
贺柳的身上遍布伤痕,“云霁!”
云霁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下意识问道:“贺岁呢?”
贺柳没有说话,神色却变了,云霁心底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测。
“他被兰烬杀了。”
云霁呼吸一滞,看着贺柳发红的眼眶,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让我把你带过去,若是办不成,他就会把贺岁的头颅割下来。”
“我跟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