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豢养手册》十六日晴

120、悔 他杀死了最

　　应无赦在最后几乎疯了，他将百祟哭从地上拔出来，将所有的法力都注入了进去，狂风吹动衣袂，他将剑尖抵上自己的胸膛，毫不犹豫猛地一送！

　　砰——！

　　长剑在下一瞬间被打飞了出去，剑端插入土地，手被震得发麻。

　　“你疯了？！”

　　应无赦被打断愤怒至极，他抬眼冷冷的看向来者，眼眶通红，瞳孔像是一潭死水，同时远处被打飞出去的剑再次被召回手中。

　　“滚！！！”

　　现在的他恨不得将世上所有人都杀了，然后再自我了断。

　　赶来的白子尘怕师尊做傻事，立即用缚仙锁将应无赦捆住，玄竹找准时机将他打晕，白子尘和玄竹一人一边将他带回去。

　　应无赦回去后便一直昏迷不醒，眉头紧蹙，浑身发烫，就连玄竹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在这里守了几天，直到七天后寝殿来了另一个人。

　　九枝灯进来见到玄竹的瞬间便愣住了。

　　玄竹看见他也恍惚了一阵，最后扯出了一个微笑。“好久不见。”

　　九枝灯没什么表情，站在他旁边，视线落在应无赦身上，好像在等着玄竹说些什么。

　　“他想自尽，被我拦下了，若是再醒过来记得拦他一下。”

　　“嗯。”

　　“其实我就是闲子云。”

　　“嗯。”

　　“你们都知道了······”玄竹无奈的笑了笑，“看来我是没办法抵赖了。”

　　九枝灯神色依旧冷淡，似乎没有开玩笑的心思，玄竹只能继续道。“当年我父母惨死，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是凶手，我也亲眼看见了，可不知怎么的就是不信。走投无路下和天道做了交易。”

　　“它帮我复仇，再将我分成善恶两面，我做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让云霁接近应无赦，助他达成天道的目标。”

　　“玄竹没做多少事，只是种下了言灵树，在过去给了他一张见生符。闲子云倒是做了不少坏事，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随后还是闲子云在我种下言灵树的那个石洞里布下了回溯法阵，留了存储魂魄和记忆的石头，在他死后那块石头和魂魄自然也就归进了我的身体。”

　　“你找到的是恶面，他认为你是他的仇人，所以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对不起。”

　　九枝灯点了点头，“所以现在你是玄竹？还是闲子云？”

　　玄竹笑了笑，“是你朋友。”

　　九枝灯脸上也有了些似有若无的笑意，“我觉得你应该道歉的另有其人，不过他能不能醒还不好说，随便吧。”

　　玄竹若有所思的垂眸看向昏迷的应无赦，“他可以醒，反正天道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有人替他承担了所有东西。”

　　······
　　茫茫雪原中，天地相连，雪花在空中飞舞，几乎看不清东西，实际上，这里唯一出现的东西也只有地上的足印。

　　再等一阵连这点足迹都会消失，顺着足迹往前走，可以找到一处断崖，崖边种着一棵枯死的桃树。

　　树下好像有一个人影。

　　他靠着树干，手疲惫的搭在膝上，垂眸注视着一片一片落下的雪。

　　这里没有时间，他也已经不知道这样呆多久了，忽然之间，他抬起眼，手僵硬的移到空中，看着那些凝固在空中的雪花。

　　冥冥之中，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头转过去，余光闪过一道影子。

　　他枯死的眼底猝然闪出一道光，猛地爬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跌跌撞撞的追过去。

　　“阿云——！！！”

　　可当他迈出去一步，眼前的景象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寝殿富丽堂皇的穹顶。

　　那一瞬间他只感觉到无力、痛苦到不能再痛苦了，好像再一次失去了那个人。

　　他什么也做不了······

　　玄竹见他醒了，情绪肉眼可见的不对，和九枝灯急忙按住他。

　　“都滚开！！”

　　一阵恐怖的力量猛地扩散开来，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灵流，九枝灯和玄竹都被打飞了出去。

　　九枝灯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下一刻应无赦便要召出百祟哭，他像个疯子一样，云霁是怎么死的，他就要原原本本按照同样的方式杀死自己。

　　就连捅的位置都不能有丝毫偏差。

　　九枝灯用法术阻拦却遭到更重的反噬，玄竹见根本拦不住，神色愈发凝重，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大喊，“应无赦！！你死了就没人去救他了！！”

　　应无赦闻声动作只停顿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停手，剑端已经没入胸膛，血汩汩而下，双手死死握着剑，将伤口搅得血肉模糊。

　　“你听我说，魔域深处有一河名为逢鬼，相传这里是魔域与人界亡者归宿的交汇之处，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他的魂魄。”

　　话音刚落，一旁的九枝灯看向玄竹，双眼猛地瞪大。

　　看到应无赦将这些话听进去了，玄竹赶紧接着道：“云霁死前没了真身和修为只是凡人之躯，自然也被归为了凡人之列，魂魄自然会流落在逢鬼。”

　　“你相信我。”

　　哐当——！

　　长剑掉落在地，那双死水一般的瞳孔中忽然点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他什么也没说就飞奔出去。

　　玄竹倒在地上松了一口气，九枝灯的眼神却尽是怀疑，“这怎么可能。”

　　“他从血脉上来说就是天生的仙族，就算他修为被废真身被毁也是废仙，怎么能和凡人相提并论，更何况他不是单是被百祟哭所伤，当时两道法力生生打到他身上，他的身体承受了所有的伤害，当场就魂飞魄散无力回天了。”

　　“怎么可能还找到什么魂魄。”

　　玄竹叹了口气，望着应无赦离开的位置道：“我也没办法，总要给他些希望，不然真的看着他去死吗？”

　　九枝灯不能否认，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方法，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最后总要靠他自己走出来。

　　应无赦丝毫不管身上的伤，埋头一路闯入魔域，魔族对他有天然的恐惧臣服，自然没人敢拦他。

　　逢鬼河······

　　逢鬼河······

　　他从他身上出现魔纹的那一刻便成了魔域之主，他第一次动用魔纹探查魔域。

　　逢鬼河······

　　它就那样横亘在魔域裂谷的最深处，像一道被世人遗忘的旧伤疤。

　　无数的、细碎的幽兰色光点从裂谷底部升腾起来，缓慢地、不知疲倦地漂浮着。

　　河岸是灰白色的碎石，河水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块流淌的黑曜石，仿佛能看到那些光点在水面之下游动。

　　应无赦的手不由自主地向水面伸去。

　　“小心，别被它们骗了。”

　　一个声音将应无赦唤了回来，他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向。

　　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老人。

　　“这里的魂魄可多，并且极其狡猾。见到生人来了总要骗取一些魂灵，还是离水面远点吧。”

　　应无赦垂着眼，看着水面，伸出去的手还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他哑声开口，“我想找人。”

　　而那名老者倒是对他说出的话毫不意外，“想找人的多了。”

　　“这里的魂魄千千万，都是一些没有意识的游魂，就算真的在这河上又怎么能认识你呢？”

　　“这里的魂魄只人生人的魂力，若是你让它感到熟悉，它才会回来找你。”

　　“只是生人魂灵珍贵，不是轻易便能送出去的，一个不小心就连自己的命也丢了，所以来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人能找到，都是听说了便放弃······”

　　他话还没说完便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只见广阔湖面上蓝色光团一点一点脱离水面浮道空中，湖面出现了一道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是——

　　应无赦的指尖触碰到了湖面，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的从他的指尖游走，扩散进湖里。

　　那老人从没在魔域里见到过这样美丽的景象。

　　听着那个人卑微的跪在河边，弯着脊背，喃喃自语。

　　知道那是魔域之主，魔族所有人见到他的一瞬间便能认出来，只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

　　应无赦的手轻轻撩动河水，逢鬼河的水腐蚀魂魄，沾上皮肤就是锥心刺骨的疼痛，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

　　眼底像是一潭干涸的湖水。

　　老人不知不觉地走近，才听见他轻声自语。

　　“我杀了我最爱的人。”

　　“我让他伤心，他不会原谅我了······”

　　老人不知道他说的这个人是谁，但魔族生性冷血不通情感，他不明白堂堂魔尊怎么会因为一个死了的人卑微成这样。

　　应无赦回来的时候碰见了玄竹，玄竹看见他一身伤，伤口上还散发着浓重的魔气，眉头蹙了起来，但至少还活着回来了。

　　但下一刻他的心就沉了下来，他看见应无赦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他还用外衣裹着，死死护在怀里，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滚开。”

　　应无赦和他擦肩而过，一步都没有停留。

　　玄竹心一沉，猛地拉住了他，应无赦怀里的外袍滑落，露出了下面盖着的东西。

　　应无赦瞬间暴怒，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些，甩手猛地将玄竹击飞了出去！

　　玄竹还没来得及疼，脑海里想的都是方才看到的东西，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对。

　　当时云霁的尸体不是已经消亡了吗？

　　他是怎么找回来的？？

　　一些疯狂扭曲的念头闪过，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应无赦。

　　不会吧······

　　“你用魔气和魂魄强行将他的尸体拼起来了？！”

　　“你怎么能用此等邪术？！！”

　　应无赦丝毫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用手护着云霁无力垂下去的头，将他按进怀里，小心的抱着人，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你把他的尸体找回来有什么用？！他一身的魔气维持不了几天就会再次消散！”玄竹崩溃大喊。

　　“他已经死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连死了都不让他安生吗？！”

　　应无赦脚步顿住了，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会消散的。”

　　“你放过他不行吗？！”

　　应无赦充耳不闻，一路将尸体抱回寝殿，殿门一关，将他小心地放在床上。

　　云霁面色苍白，手脚冰凉，身上还有无法愈合的裂痕，皮肤脆弱的好像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应无赦眼睛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轻轻牵起他的手，手珍重的拂过侧脸，不敢再多碰。

　　他每日悉心照料。

　　穿衣、梳洗、牵手、亲吻······

　　他用精血、魂魄、灵力喂养，用尽一切手段将他留下来。

　　你的身体在我这里，你早晚也会回来的吧。
　　就算你不想见我，也要回到你的身体里啊。

　　他这么想。

　　可就算他照顾的再好，用任何办法，在大战中就已经被破碎的彻彻底底的身体也不能久留。

　　玄竹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念想，可总有失去的一天，再次失去他就会彻底崩溃。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后来的某天一天，应无赦抱着云霁在后山上看成片的桃林，风声宁静，云霁靠在他身边，不久便随风飘散。

　　应无赦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感觉到了肩上一轻，却还是一动不动，一个人从早晨坐到了傍晚，状态倒是没有玄竹想像的那么差，或许是要走出来了吧。

　　可等他走到寝殿门口，看到门前那棵枯死的老树，脚步顿了顿，他注意到了树枝上挂着的缎带，当它枝繁叶茂时隐藏在锦簇的枝叶中并不明显，可枯死时便显了出来。

　　应无赦缓缓将那条缎带拿下来，抻开，看到了上面的字。

　　【师尊平安健康】

　　他的心脏早就已经是血淋淋的了。

　　玄竹赶来的时候看见应无赦跪在地上，他顿时慌了，赶紧跑上前去。

　　应无赦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万念俱灰，心里残存着一个念头。

　　玄竹一看到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直接破罐子破摔道：“我有话对你说。”

　　是什么话应无赦也不想听，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而玄竹直接拉住他。

　　“你知道天劫那天云霁为什么要重伤你吗？直道你被推下渡尘桥后发生了什么吗？”

　　应无赦瞳孔暗了暗，一点一点转向玄竹。

　　“是我跟他说你注定渡不了天劫，没办法成神，不想死在天雷下就只有入魔这一个办法。”

　　应无赦早就已经四分五裂的心脏被一直无形的手攥住，血液疯狂涌向四肢，从指尖开始发麻，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他当时是故意激怒你的。”

　　“将你推下去后，他用身体护着你的魂魄，骗过天道，生生替你承担了最后三道天雷你才得以活命！”

　　他愤怒的抓住应无赦的衣领将他拽起来，“可你呢？将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当救命恩人，把真正的恩人囚禁、折磨、恶语相向。”

　　“天劫那天你走了，白子尘发现他昏迷将他带到了听雨楼，你知道古素对我说了什么吗？”因为情绪激动，玄竹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说”
　　“云霁没有情丝。”

　　应无赦猛然抬起眼。

　　“非但如此，他的灵海有大量情丝反复生长的痕迹。你知道情丝被生生拔除有多痛苦，但是即便知道会有多痛苦却还是放任它们生长。”

　　这种事就连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都不敢相信，更何况日日和他朝夕相处的应无赦。

　　他不明白是云霁藏的太好了还是应无赦真的这么没心没肺。

　　“你不是一直在纠结他爱不爱你吗？”

　　“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他何止爱过你。”

　　玄竹呼出一口气，这番话终于能说出来让他心情舒畅了不少。

　　“你最后连他死了也不能放过他，甚至还要下去找他，你觉得他想见你吗？！”

　　“是你亲手杀死了他啊，现在好不容易能够解脱，如果你还有点人性就别再去烦他了。”

　　应无赦一直恍惚的听着，垂着眼看向地面，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谁都不知道他此时此刻正在想什么。

　　只是从那天以后他也没有再寻死觅活，而是去了逢鬼河。

　　河边的老人总是能听见他喃喃自语。

　　在道歉，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不知道魔尊需要在逢鬼河祈求谁的原谅。

　　一年、两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