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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昏迷 ...

  •   戚瞳的瞳孔卷起黑色漩涡,她攥住花满楼的衣襟,一字一顿叫他的名字:“花、满、楼。”
      花满楼顺着她拉扯的力道微微俯身,侧耳去听她含混的低语,忽觉颈侧肌肤被一团温热柔软贴上,随即传来一阵细碎的刺痛,小戚瞳叼住了他颈间的皮肉在磨牙。
      他心中丝毫没有恼意,只有对她体温灼人的忧心,抬手轻轻摩挲着她滚烫的后脑,语声愈发柔缓地安抚着,脚下的步子也不觉加快了几分。
      恰在此时,小戚瞳的眉心倏地闪过一道极淡的印记,转瞬即逝。下一瞬,花满楼便觉颈间的力道骤然一松,怀中人浑身软了下来,昏死过去。
      花满楼只觉心口一空,强自按捺住翻涌的惶急,抱着人快步寻到府上的老大夫。
      老大夫诊脉片刻,眉头紧锁:“脉数躁急,热邪入里,稚体扛不住。”
      花满楼语气难掩焦灼:“她方才是昏过去的。”
      大夫再探脉、观舌,沉声道:“眼下脉不乱,神智虽昏却非迷蒙,万幸。速退热护津,迟则恐发惊厥。”
      当即开了小儿清热方,加急煎服,又告知退热之法。
      退热需以温水浸湿软帕,轻轻擦拭四肢、胸腹及背部,即便是小女孩儿,花满楼也理应避嫌。只是一来两人已互许终身,二来戚瞳今日实在不寻常,三来他目不能视,不切实感受她的状况心下难安,因此花满楼未将此事假手于人。
      花满楼仔仔细细替小戚瞳擦拭身体,期间下人将汤药熬好端了上来,他俯身去试她额间温度,依旧烫人得很,为免喂药时着凉,便替她穿了套又薄又软的小衣裤,稍后再行擦拭退烧。
      煎好的汤药刚凑近,小戚瞳便嗅出苦味,小手乱挥乱打,直往药碗上推。亏得花满楼快手稳接,牢牢护着碗沿,药汁才没泼洒。
      “喝一口便好。”花满楼柔声哄,一手圈住她小小的身子,一手端着小碗要喂,小人儿哪肯依从,手脚蹬踹挣扎,卯足了劲儿要躲开嘴边苦药,见挣不脱、躲不掉便扯着嗓子哭喊起来,花满楼听着心疼却不敢惯着,又唤了人来帮忙,好不容易强灌下去些许。可药刚下喉,被小戚瞳哇地吐了个干净——药汁混着为数不多的早膳全呕了出来,吐得衣襟榻褥狼藉。
      哭声愈发撕心,渐渐哑得没了清亮调子,只剩嘶哑的抽噎,边吐边哭,小身子抖得厉害。花满楼的心像被揪紧再揉碎,疼得指尖发颤。他忙遣人换被褥,自己拿着软帕,替她擦净嘴角与下颌,动作轻柔至极,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疼:“罢了罢了,不喝了,莫哭坏了嗓子。”
      小戚瞳这会儿却听不进去花满楼的话,只知道这人方才逼她喝了苦苦的药,任她怎么拒绝都不管用,哭喊着推开这个“坏蛋”:“外公!啊——我要外公——外公——”
      花满楼心下一沉,这会儿的戚瞳完全就是孩童姿态,不止身体变小,就连心智也变小了,不知是高热伤了神智,还是功法出岔子所致。
      小戚瞳还在哭喊着要外公,花满楼不知上哪儿给她找外公。
      这边动静不小,自然惊动了花如令。
      听到花如令的脚步声,花满楼心生一念,快步走至他爹身前,介绍道:“爹,这是瞳儿的妹妹,她突发高热身体不适,不肯喝药要找外公,您能不能假扮一下哄哄她?”
      花如令自是愿意配合,但人是心智回到小时候,不是变傻。
      听到有人自称外公,小戚瞳哭声一顿,抬手擦掉糊眼睛的眼泪,看清来人压根不是记忆中那张脸,小脸上忽然没了表情。
      花满楼没有为哭声止住而放心,直觉那边安静地有些不正常,问:“爹,她怎么样了?”
      或许是方才哭累了,也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她没再喊叫,脑袋微垂,一双大眼睛失去神采,周身也仿佛披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落寞,像被全世界遗落的孤雀,寻不到归巢的方向。
      花如令见小孩这仿佛被抛弃的模样,推测孩子只是没看到熟悉的人才如此,没有多想,转头看向花满楼,视线在儿子脖颈的红印上顿了一秒,问道:“瞳姑娘人呢?”
      花满楼满腹心思都在小戚瞳那边,顺嘴编了个戚瞳有急事处理托他照顾孩子的借口,话才说到一半就一个飞身来到床边抱住一头往下栽倒的小人儿。
      花满楼高呼:“大夫!”
      先前烧得滚烫的额角,此刻已凉润如玉,高热彻底退了,脉象也缓稳有力,起落有序,已是无碍的模样。
      这场高热来得快去得也快,老大夫道自己行医多年就没见过好得这么利索的,可是那脉把了又把,确实健康得很,花满楼却隐隐觉得这一来一去,怕是与戚瞳所修功法脱不开干系,那么脉象无事未必就真的万事大吉,但烧退了总归是好现象。
      花满楼决定今夜寸步不离地守着。
      花如令走前提议道:“楼儿,如今既要照拂这般年幼的小姑,再回百花楼总归不便,不如在桃花堡多待上些时日。
      对此,花满楼并无异议,无论心中是否有十足把握照料好变小的戚瞳,他都要让她得到最周全的呵护。
      然只是出门送个爹的功夫,再回来床榻上的人竟然变大了一号。确认了好几遍,没有易容,还是那张脸,莲香依旧,只是从三岁幼童长成了六、七岁孩童,花满楼呆立片刻,内心久久无法平静,默默否决掉之前的打算,戚瞳这个情况不适合再待在桃花堡。
      不久后,叮咚作响的泉鸣马车伴着夕阳的余晖驶离了桃花堡。
      一路上花满楼隔一段时间便检查怀中人的身体状况,马车行至百花楼,忽然变化的情况也没再发生。
      而后接连三日,小戚瞳没再醒过来。
      花满楼请来城中名医,望闻问切,捻须沉思,最终给出一个猜测:“她脉相平和、身无大碍,昏沉不醒,大抵是情志遭骤变重创,求生意志尽散,乃是心不肯醒。”
      一语落地,花满楼周身温润之气淡了几分。他指尖仍扣着戚瞳的腕,脉象平和,可这平和此刻比惊雷更刺心。
      随后花满楼抱着一丝侥幸将方圆百里小有名望的大夫一一请了个遍,大差不差都是那个意思——不愿醒。
      花满楼遣走所有大夫,抚上小戚瞳禁闭的双眼,方觉指尖不可抑制地发颤。药石能医百病,却医不了心死;他能辨万物声息,却辨不透她心头的死结。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中,俯身凑在她耳畔,语声轻得似怕惊着她,又重得藏着万般恳求:“瞳儿,无论你经历过什么,世间尚有可恋,尚有我陪你,莫要这般睡下去,好不好?”
      长夜漫漫,他守在榻前,听着她轻浅呼吸,心头的担忧缠成结,半点不敢松。
      百花楼,二楼卧房。
      月色初沉,花满楼守在床边,耳边传来熟悉的扑棱声,是阿卜。
      花满楼带着戚瞳来到百花楼当晚,阿卜便寻了过来。花满楼确认这只鹦鹉能听懂人话,因为在大夫下诊断之后,阿卜便时不时对着床上的人急切叫喊。
      大夫说过,为今之计是想办法唤回她的求生意志。
      花满楼已托陆小凤去查她的身世经历,希望找到突破口,若非如此他是断不会做调查恋人这种事。他握住被下的小手,道:“瞳儿,希望你醒来不要怪我,若是要怪我的话,就先醒来,只要你醒来,花满楼任打任骂,好么?只要你醒过来,想吃什么我都依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瞳儿,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每个季节里都有很多足以让你忘记所有烦恼的赏心乐事。可你本就是个心思细腻柔软,活泼爱笑,很容易感到开心满足的人,只要在你身边,轻松愉悦就像呼吸一样简单,这样的你究竟经历过什么,竟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瞳儿,你醒过来,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今后都有我陪你,我们一起去听、去看,去感受这世间诸般美好,好么?”
      “瞳儿,就算这世间没有你在意的东西,那我呢?你也不在意我了么?我知道你最喜欢我的容貌,可闭着眼睛,是看不见我的样子的。”
      “瞳儿……”
      花满楼温言软语说了许久,说着说着,忽而涌上倦意,靠在床柱睡了过去。
      ……
      “陆小凤是不可能查到她任何信息的!”
      花满楼:“阁下是谁?”
      “我是系统。”
      花满楼:“系统?”
      “系统,是一个统称,不是人。用她的话说就是人贩子,不顾意愿绑定宿主,并把人从一个世界拐带到另一个世界,给她们安排一些不知所谓的任务,通常会用不做就回不了家作为胁迫,其实做了也回不了家。”
      花满楼脱口而出:“确实挺不是人的。”
      系统辩解:“系统本来就不是人类!是外挂!是金手指!能够让你抱得美人归,走上人生巅峰!从记录上来讲,完成系统任务后宿主会与另一个世界产生难以割舍的感情链接,自然就不会想着回家了!当初系统是计算过,她不恋家的,而且欲望值偏低,这些都会导致宿主做任务意愿值下降,是减分项,但是除此之外,她单纯、乐观、独立、坚强、大度、聪慧,甚至还是母胎单身!简直是所有脑电波频率契合的人中最完美的宿主人选!是我诞生以来遇见过的最最最棒的宿主人选!”
      人贩子、胁迫、回不了家,所以“宿主”这种一听就不对劲的词一定不是什么好身份,花满楼只觉一股怒火涌上心头:“风筝无线难安,人无家无根。不恋家,是不囿于家的方寸,而非不需要家的温软;是把家揣在心上走四方,而非将家抛在身后无牵挂,那根无形的线,从来都系着归途与心安。你既知她独立、坚强,怎么不明白不恋家不是不需要、不在意家?”
      “是这样吗?系统没有人类的思维,不恋家不是不需要家,这样的逻辑推导,没有写进系统程序里,所以她才一直对我很抗拒吗?”
      花满楼语气也有些冷淡:“你不是人,却在意她对你的态度?”
      “身为一个好系统,当然要与宿主处理好关系,应当秉持宿主好系统才会好的行事准则,为宿主提供一切可提供的便利,助力宿主完成任务,这可是写在程序里的!”
      花满楼没了半分谈性,问:“你如今现身所为何事?”
      系统:“她的神魂被困在一片精神沼泽中才昏迷不醒!不是自己不想醒!陷入精神沼泽后五感封闭,就算你跟她说再多都没用的!她听不见的!”
      花满楼忙问:“她在哪儿?”
      “我带你去!”
      随着话落,花满楼感到一道银白略过眼角,前方空中悬浮着一个造型特别的团状物,只见团状物绕着他飞了几圈,花满楼便身如流云,冯虚御风,脚下场景千变万化。
      行路间,头顶的系统又说道:“哦对了,她本名不叫戚瞳,你这么叫她她也许不会搭理你的。”
      花满楼:“她的本名是什么?”
      系统:“当初她怎么也不肯做任务,还戳破了系统画的完成任务就能回家的大饼。她真的很厉害,哪怕不按设定完成任务,也靠自己走出了一条通天之路,只是那方法太伤了,在拥有强大力量的同时,也有很大的副作用。系统计算过会出事,也提醒过她,但她说风险与收益是等同的,人不能既要又要,这是她回家的路。”
      花满楼:“失败了?”
      “没有,她成功了,都说她很厉害啊!你是不是奇怪既然成功了为什么她没有回家?”
      花满楼:“因为副作用?”
      “只要回去了,任何问题都会大幅度削弱,那种程度是可以治好的。她拥有强大的力量后随便找几个人换一下就好,却没有换。”
      花满楼道:“你说的换是何意?若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她知道有家不能回的苦,如何会将这份苦加诸他人?”
      系统:“回答错误。”
      据系统描述:
      她不是不曾动摇,“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流放几个魔鬼换自己回家,并不会有多少负罪感。然她一贯会做最差打算,多想了几层:
      她想,若她能有能力这样做,N换一就能演变成N的N次方换N,然后指数爆炸,也许终有一日她会成为被牺牲的目标换某个人回家,到那个时候她再一次成为恶链的一环么?那个时候她还能像这一次拥有自主权么?
      另外,被流放的魔鬼一般而言心肠只会比她更毒、更硬、更狠,是否意味着他们会通过某些方式拥有同她一样甚至更强的力量,这种危险分子像她一样在小世界穿梭,会造成什么后果?
      前者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在头顶,后者那种负罪感会令她这一生再也无法心怀坦荡、昂首挺胸的生活。
      即便能够抛弃道德枷锁,昧着良心生活,最差的结果也不是以上两种,而是某天再次掉落,来到由魔鬼制造的人间地狱,失去发育契机和成长时间,而这一切本是自己种下的因果,那才是最绝望的。
      既然承担不了最差的结果,就不要抱侥幸心理。
      系统道:“在确定不能回去后,她就以姓名作为媒介,抹除了父母亲人关于她的记忆,作为媒介的姓名也被彻底抹除。”
      花满楼声音有些发抖:“……抹除?”
      系统:“抹除就是、”
      花满楼打断:“还有多久?”此时此刻他只想尽快去到她身边,查看周遭:“我们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转。”
      系统:“已经到了,与她解除绑定后,系统就被拒绝访问了,正在找薄弱点,请稍等。她很厉害的,要不是神魂被困这里的防御,系统无法突破。”
      花满楼觉得系统话里的矛盾:“是谁令她身陷沼泽,又设下防御?”
      系统:“ 是副作用。人都有精神海,大小强弱不尽相同,提升能力的方法能迅速扩大精神海却会产生许多精神垃圾,垃圾多了会污染精神海。之前她又朝海里倒了比从前所有垃圾加起来都多的脏东西,那之后她强制与系统解除绑定,中间发生的事系统无法获知,总之她的精神海成了一片沼泽。”
      系统:“找到目标,要进了。”
      周遭陡然发生变化。
      天是暗的,地是腥的。
      入目皆是残剑。
      断的,裂的,折了锋刃的,歪了剑格的。
      遍地残剑断刃斜插土中,剑锷染着化不开的乌色,刃上血痕凝作黑痂。罡风卷着暴戾之气呼啸穿掠,那戾气沉如铅汞,隔着老远仍压得人五内翻涌,心头发寒。
      系统:“怪不得这里能进,这下糟了。得马上离开!”
      花满楼:“这是什么地方?”
      系统:“焚寂煞气形成的一方死域。”
      系统拖着花满楼做起了抛物线运动,“不行了,这里太大了,没有宿主,系统能量不足,按照目前速度,无法支撑到离开死域。抱歉,系统计算失误,这下没救到人反而要连累花神了。”
      花满楼:“莫说丧气话,你再想想,一定有办法。”
      系统:“没有办法。这里她最厉害,除非她醒过来。”
      花满楼不去想她眼下自身难保等着救援如何助他们脱困,原本进来的目的就是见她,张了张嘴,终是唤道:“瞳儿!瞳儿!瞳儿你听得见吗?瞳儿!”
      耳边只有煞气狂啸声。
      系统:“不行啊,戚瞳就不是她的名字,宝贝,小可爱,亲爱的什么的,得挑她最喜欢听的、你们的专属爱称!”
      专属爱称什么的,这两个人谁也没给对方起过,花满楼忽然问:“她最讨厌的称呼是什么?”
      系统:“……宿主!宿主——宿主救命啊宿主!宿——主——快——救——我——狗——命——宿——”
      众残剑嗡鸣声忽而变了调子,死寂之地一下子就暴躁了起来。
      一把残剑破空而来,直直朝着花满楼的——头顶而去。
      系统:“哎呀!”
      果然恨比爱更刻骨。
      花满楼只觉身子一重,直直下坠,原是系统顾着闪躲那剑不慎将他放开。
      此时更多的残剑朝系统的方向冲去,甚至波及到了下落的花满楼,然危机亦是转机,花满楼眼疾手快地握住擦身而过的一把断剑,止住身体的下落,然而却接触到附在剑上的煞气黑雾,令他心脉躁动,杀念陡生。
      一时间,铁鞋嚣张的大笑声、喊杀声充斥花满楼的脑海。
      ——哈哈哈!来吧!杀了我!
      ——杀了我!
      ——来呀!杀了我吧!杀了我会医好你的眼睛!
      ——杀!杀!杀!
      花满楼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将那些声音赶出脑海,不让杀意控制神智,就在他奋力抵抗之际,记忆中冷静而坚定的女声浮现耳畔:“花满楼。”
      暴戾声潮倏然远遁,灵台骤清,思绪悠悠被拉得绵长。花满楼紧了紧断剑,低声轻唤:“瞳儿,是你?”
      忽惊觉此身在梦中,却又不只是梦。抽离梦境前,花满楼急声恳求:“醒过来,我爱你。求你,醒过来。”
      身体又是一沉,方才醒转的意识尚未能循着残影追梦,便陡然一坠,陷入一片静寂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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