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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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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穹号医疗舱的气密门在陵盼鹤身后关闭,发出轻微的嘶鸣。声音不大,但在绝对寂静的走廊里却像一声枪响,在金属墙壁之间反复弹跳,渐渐消散在通风系统的低鸣中。陵盼鹤站在门前,没有立刻移动。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几个小时前,在江挽尘的穿梭机上,他自己用军刀划开的,为了采集血样。
血样现在在他的私人分析仪里。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便携设备正在他舱室的安全柜中运行,解码着血液中的基因序列。按照江挽尘的说法,里面可能藏着某种“自毁程序”——凯恩为了防止实验体失控而埋下的最终保险。
陵盼鹤不相信。
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
基因强化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力量的来源,是他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保障。如果那里面真的有自毁程序,意味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凯恩——或者星语者——随时可以按下按钮,把他从世界上抹除。
但江挽尘的情报很少有错。这个男人总是知道得太多,计算得太远,像在下棋时已经看到了十七步之后的所有可能。如果他警告说有自毁程序,那就一定存在。
陵盼鹤深吸一口气,开始向舰桥走去。
走廊的灯光调节到了夜间模式,比平时暗百分之三十,模拟自然光在黄昏时分的柔和。墙壁上的星图投影在缓缓旋转,描绘着星穹号目前的巡逻区域——NGC-7293星云边缘,一片被称为“沉默坟场”的空域。三十五年前,联邦在这里发现了星语者遗迹;三年前,深空号在这里爆炸;七十二小时前,他和江挽尘在这里坠入荒星。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陵盼鹤的手指在军装口袋里握紧了便携终端。屏幕暗着,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江挽尘在分开前给他的加密文件。密码是他的生物特征,这意味着江挽尘早就知道他的基因序列,早就在等待这一天。
“回去再看。”江挽尘当时说,紫眸在穿梭机昏暗的灯光下深不见底,“找个安全的地方,确保没有监控。里面的东西……你会需要时间消化。”
陵盼鹤现在就在回自己舱室的路上。舰桥的值班安排显示,接下来四小时是他的休息时间。通常他会用这段时间审阅报告,研究战术推演,或者只是站在观察窗前看星星。但今晚,他有别的事要做。
走廊拐角处,一个人影靠在墙上。
陵盼鹤的脚步没有停顿,但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那人抬起头——是叶微澜,星穹号的情报官,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深褐色眼睛,脸上永远带着温和但疏离的表情。她穿着标准的军官制服,但袖口有细微的改动,为了方便快速操作数据板。
“将军。”叶微澜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可辨,“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有……紧急情况。”
陵盼鹤停下脚步,与她保持三米距离。这是星穹号上的安全距离——足够反应,足够观察,也足够……射击。
“说。”
叶微澜递过来一个数据芯片。芯片是暗红色的,边缘有金色的纹路,那是最高机密级别的标记。
“三十七分钟前,我们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她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每个词都精确得像手术刀,“来源是第三象限的一个匿名中继站,但追踪信号回溯,最终源头在……冥渊-7。通讯使用了多层嵌套加密,其中一层是三十五年前的星语者遗迹原始代码。”
陵盼鹤接过芯片,但没有立刻查看。
“内容?”
“音频文件,经过声纹比对,确认是……”叶微澜停顿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江挽尘顾问的声音。但时间戳显示,录音时间是三年前,深空号爆炸前七十二小时。”
陵盼鹤的手指收紧了。芯片边缘的金属硌进掌心,轻微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录音说了什么?”
“我建议您亲自听。”叶微澜说,“但根据自动转录的文本摘要,内容涉及……深空号爆炸的详细计划,包括如何绕过舰船安全系统,如何伪装成实验事故,以及……如何确保只有一个人活下来。”
走廊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陵盼鹤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每一下都像锤击在胸腔上。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基因强化带来的敏锐感知在放大每一个细节——叶微澜呼吸的频率,她指尖微微的颤抖,她眼神深处那抹几乎看不见的愧疚。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他问,声音平稳得可怕。
“目前只有我。”叶微澜说,“按照程序,最高机密级截获需要直接向舰长报告。但我……我觉得您应该先知道。”
陵盼鹤盯着她。叶微澜在星穹号上服役五年,专业,高效,从不越界。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做?是良心发现?还是……另一个陷阱?
“为什么?”他问。
叶微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适合敲击键盘,但现在却紧紧握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三年前,我的哥哥在深空号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他是随舰工程师,负责实验室的生命维持系统。官方报告说他在爆炸中瞬间死亡,没有痛苦。但那段录音……录音里提到了他的名字。江挽尘说‘叶明工程师会在爆炸前三分钟被调离岗位,确保他活下来’。”
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我哥哥死了,将军。深空号上没有幸存者,除了江挽尘。所以要么录音是伪造的,要么……江挽尘说了谎,他根本没有保护我哥哥。”
陵盼鹤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江挽尘在荒星上的话:“为了救你,我杀了三百个人。”想起那个按下引爆按钮的人,想起那双紫眸里的痛苦和决绝。
如果江挽尘真的有计划地确保某些人活下来,为什么叶明死了?是计划出错?还是……江挽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除了他自己?
“芯片我收下了。”陵盼鹤最终说,“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凯恩元帅。明白吗?”
叶微澜点头,敬礼,然后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通风系统的低鸣中。
陵盼鹤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暗红色的芯片。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掌心,透过皮肤,透过肌肉,一直烫到骨头里。
他需要听那段录音。
但首先,他要看江挽尘给他的文件。
两者的真相,可能会冲突。可能会互相印证。可能会……彻底摧毁他现在所相信的一切。
陵盼鹤继续向前走。他的舱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装有生物识别锁和独立的加密系统。他输入密码,虹膜扫描,门无声滑开。
里面很简洁,像所有军人的房间一样——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独立卫生间。唯一的个人物品是书桌上的一张全息照片,照片里是星穹舰队全体军官的合影,拍摄于他晋升上将的那天。照片上,云砚站在他身边,笑得像个孩子。
陵盼鹤关上门,激活了房间的屏蔽系统。墙壁内嵌的电磁屏障启动,发出轻微的嗡鸣,隔绝了所有外部监控和窃听。这是舰长舱室的特权,也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先拿出便携分析仪。屏幕亮着,显示分析进度:97%。他等待。
三分钟后,分析完成。
结果呈现在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基因图谱。陵盼鹤看得懂——完美战士计划的实验体都受过基因工程学的训练,能解读自己的序列。图谱上,代表人类基因的绿色螺旋与代表硅基片段的蓝色节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但在图谱的深处,有一段异常。
一段隐藏的、被伪装成无用“垃圾DNA”的序列。陵盼鹤放大,解码,然后看见了真相——
自毁程序。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那段序列编码了一个蛋白质合成指令,当被特定频率的神经信号激活时,会合成一种毒素。毒素的作用是溶解硅基-碳基融合处的细胞膜,导致全身细胞在十二小时内逐步解体。
而激活信号……是Alpha信息素。特定波段的Alpha信息素,与他的基因序列绑定。
江挽尘说得对。
他的身体里埋着一颗炸弹。而引线,握在某个知道如何生成那种信息素的人手里。
陵盼鹤关掉分析仪,把它锁进书桌的暗格。他的手指在颤抖,但很快被他控制住。基因强化的优势在于,即使内心已经天翻地覆,身体依然能保持绝对的稳定。
现在,该听录音了。
他插入暗红色芯片,启动了书桌内置的播放器。音频文件只有一段,时长四分十七秒。陵盼鹤没有立刻播放,而是先查看了元数据——确实,时间戳是三年前,深空号爆炸前七十二小时。录音设备是便携录音笔,型号是联邦情报局的标准配置。
他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确实是江挽尘,但比现在青涩,更急促,更……紧张。
「记录开始。时间:标准历2478年,第189天,21:47。地点:深空号,第三科研舱,隔离间。」
停顿。深呼吸的声音。
「我是江挽尘,深空号科研组成员,完美战士计划实验体代号‘七号’。以下陈述可能是我最后的记录。如果有人在未来听到这段录音,请把它交给……交给陵盼鹤。如果他还在的话。」
陵盼鹤的心脏猛地收紧。
录音继续:
「深空号上的实验不是常规测试。凯恩元帅——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星语者意识碎片——下达了秘密指令:在航行至NGC-7293星云核心时,激活‘摇篮’协议。协议内容是利用我和陵盼鹤的神经共鸣,向星语者遗迹发送唤醒信号。」
江挽尘的声音在颤抖,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我破解了协议文件,发现了真相。唤醒星语者集体意识需要巨大的能量,而深空号的反应堆加上我们两个的神经共鸣,正好能提供。但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一旦开始,整艘船会被抽干所有能量,所有系统失灵,包括生命维持。三百名船员会在真空中缓慢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警报声。
「我试图警告舰长,但他已经被凯恩控制。试图联系外界,但所有通讯被封锁。试图破坏实验设备,但安全系统阻止了我。现在……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像耳语:
「深空号的主反应堆有一个设计缺陷——冷却系统的冗余不足。如果同时关闭三组主冷却泵,反应堆会在七分钟内过热,引发可控爆炸。爆炸会摧毁船体,切断神经共鸣,阻止唤醒信号。」
陵盼鹤的手指死死抓住桌沿。金属在他的力量下变形,发出细微的呻吟。
「但这也意味着……三百个人会死。包括我自己。我计算了所有可能性,这是唯一的出路。至少爆炸是瞬间的,没有痛苦。比在真空中慢慢窒息要好。」
江挽尘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所有人。特别对不起……陵盼鹤。我答应过要保护你,但现在我要杀死三百个人,可能包括你。如果……如果你活下来了,请恨我。这样会容易一些。」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呼吸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然后,江挽尘继续说,声音突然变得坚定:
「记录最后补充:我已经修改了逃生舱的发射程序。名单上的十七个人——包括叶明工程师——会在爆炸前三分钟收到紧急疏散警报。他们有优先登舱权,逃生舱会自动发射,坐标已设定到最近的联邦哨站。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脚步声到了门外。敲门声。
「时间到了。江挽尘,最后记录结束。」
录音停止。
陵盼鹤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屏幕已经暗了,房间里只有通风口的微光和窗外星空的冷光。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每一下都像锤击在某个空洞的地方。
录音是真的。声纹比对,背景噪音,内容细节——都是真的。
江挽尘计划了深空号的爆炸,但目的是阻止更大的灾难。他试图救一些人,包括叶明。
但叶明死了。
为什么?
陵盼鹤调出深空号的最后航行日志——那是机密文件,但作为上将,他有权限访问。日志显示,爆炸前七分钟,确实有十七个逃生舱发射。逃生舱的自动导航系统工作正常,全部驶向预定坐标。
但只有十六个抵达。
叶明所在的逃生舱,信号在发射后两分钟消失。残骸从未被找到。官方结论是:导航系统故障,撞上了小行星。
巧合?
陵盼鹤不相信巧合。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深空号船员背景调查。叶明,三十二岁,高级工程师,专长是生命维持系统。家庭成员:妹妹叶微澜,联邦军事学院毕业,现任星穹号情报官。
叶微澜刚才给了他录音芯片。
叶微澜说她的哥哥死了。
但如果逃生舱发射了,叶明应该有机会活下来。除非……有人不想让他活下来。
陵盼鹤突然明白了。
录音是诱饵。叶微澜是诱饵。整个事件——从截获录音,到叶微澜的哥哥,到她“良心发现”的汇报——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目的不是让他相信江挽尘有罪,而是让他在“江挽尘试图救人”和“人还是死了”之间产生怀疑。
怀疑会滋生裂痕。裂痕会扩大成深渊。
而设计这个陷阱的人,知道陵盼鹤的性格——理性,多疑,会在证据冲突时反复推敲,却可能忽略最简单的事实:叶微澜在撒谎。
或者,叶微澜也被骗了。
陵盼鹤重新播放录音,仔细听背景里的声音。警报声,脚步声,还有……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电子噪音。他放大那段噪音,进行分析。
结果很快出来:噪音是人为添加的。频率固定,模式重复,是后期编辑的痕迹。
录音是伪造的。
但伪造得极其高明——除了那段噪音,其他部分都完美。声纹匹配,背景真实,内容逻辑自洽。如果不是陵盼鹤碰巧知道江挽尘的信息素能力可以感知情绪波动,他可能会真的怀疑。
江挽尘在荒星上说过:“星语者的意识碎片能读取宿主的记忆,模仿他们的思维。凯恩知道我们之间的一切,知道如何挑拨。”
现在,挑拨来了。
陵盼鹤关掉播放器,拔出芯片。他需要告诉江挽尘。需要核对细节,需要制定对策。
但就在他准备起身时,书桌上的通讯器响了。不是舰内通讯,是加密频道——江挽尘给他的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陵盼鹤接通。
“陵盼鹤。”江挽尘的声音传来,急促,带着陵盼鹤从未听过的恐慌,“不要相信你收到的任何关于我的信息。我刚才截获了一组数据——你的基因序列分析,显示你有自毁程序,激活条件是……我的信息素。但我没有那种信息素,陵盼鹤,我从来没有——”
他的话被一阵刺耳的干扰音打断。通讯开始断断续续:
「他们……知道我们联系……在挑拨……不要……相信……」
然后通讯彻底中断。
陵盼鹤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已经无声的通讯器。窗外的星空在缓缓旋转,星穹号正在沿着预定轨道巡航,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他的世界刚刚被撕成了两半。
一边是基因分析:自毁程序,激活条件——江挽尘的信息素。
另一边是伪造录音:江挽尘试图救人,但失败了。
一边是江挽尘的警告:不要相信任何信息。
另一边是他自己的判断:录音是伪造的,但基因分析……可能也是伪造的。或者,可能都是真的。
陵盼鹤闭上眼睛。
理性告诉他:这是离间计。凯恩——或者说星语者——在利用他们之间的信任,制造矛盾,让他们互相怀疑,最后自相残杀。
但情感在低语:万一呢?万一江挽尘真的有能力激活自毁程序?万一深空号的爆炸不只是为了阻止星语者,还有别的目的?万一……江挽尘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
他想起荒星上的夜晚,江挽尘靠在他怀里,呼吸轻柔。想起那句“你还想履行那个约定吗”。想起那只握住他的手,温暖,稳定,带着细微的颤抖。
然后他想起审讯室里的江挽尘,隔着单向玻璃,眼神陌生。想起穿梭机上被控制的那个江挽尘,紫眸里非人的光芒。想起所有关于这个男人矛盾的一切——受害者与加害者,朋友与敌人,真相与谎言。
陵盼鹤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他做了决定。
他站起身,走向舱门。屏蔽系统关闭,门滑开,走廊的光涌进来,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没有停顿,径直走向舰桥。
值班军官看见他,立刻敬礼:“将军。”
“调出江挽尘顾问的当前位置。”陵盼鹤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军官操作控制台,很快回答:“顾问在他的舱室,将军。生命体征监测显示他在休息。”
“打开通讯,接他的舱室。”
通讯接通。几秒后,江挽尘的声音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陵将军?有什么事吗?”
“来舰桥。”陵盼鹤说,“现在。”
短暂的沉默。
“我能问为什么吗?”
“来了就知道。”
通讯切断。陵盼鹤站在舰桥中央,等待着。军官们感受到气氛不对,都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不敢看将军的脸。
五分钟后,气密门滑开,江挽尘走进来。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简单的黑色便装,衬得皮肤更加苍白。左耳的星纹黑曜石耳钉在舰桥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紫眸平静,表情淡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将军。”他停在陵盼鹤面前三步处,“这么晚叫我,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陵盼鹤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我收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你的录音,三年前的,关于深空号爆炸的计划。另一样是我的基因分析,显示里面有自毁程序,激活条件是你的信息素。”
江挽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陵盼鹤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所以?”江挽尘问。
“所以我想知道真相。”陵盼鹤说,“不是凯恩的真相,不是星语者的真相,是你的真相。深空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基因里到底有没有自毁程序?还有……你现在站在哪一边?”
江挽尘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你确定要在这里问?”他环顾舰桥,目光扫过每一个竖着耳朵的军官,“在这么多人面前?”
“回答我。”
长时间的沉默。舰桥上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还有通风系统规律的气流声。所有军官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江挽尘说:
“深空号爆炸是我计划的,目的是阻止星语者苏醒。我试图救十七个人,包括叶明,但只有十六个逃生舱抵达。叶明的逃生舱被击落了,被谁我不知道,可能是凯恩的人,可能是星语者的代理,也可能是……别的势力。”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至于你的基因,是的,里面有自毁程序。完美战士计划的所有实验体都有,这是最后的控制手段。但激活条件不是我的信息素,而是一种合成的神经信号,模拟极度恐惧状态下的Alpha信息素。凯恩给你的分析是修改过的,目的是让你怀疑我。”
江挽尘向前走了一步,紫眸直视陵盼鹤的眼睛。
“而我站在哪一边?我站在想活下去的那一边。站在想弄清楚自己是什么的那一边。站在……想保护你的那一边,尽管你可能不相信。”
陵盼鹤与他对视。他能看见江挽尘眼中的真诚,也能看见其中的算计。这个男人永远在说真话,但永远只说一部分真话。
“证明给我看。”陵盼鹤说。
“怎么证明?”
“告诉我,叶明的逃生舱被谁击落。”
江挽尘的瞳孔再次收缩。这次更明显。
“我不知道。”
“但你猜得到。”
沉默。
然后江挽尘低声说:“虚空之眼。他们一直在监视深空号的实验。当逃生舱发射时,他们可能认为那是实验样本外逃,所以……清理了。”
“为什么只清理叶明?”
“因为叶明是生命维持系统的专家。他知道太多关于硅基-碳基融合的技术细节。虚空之眼——星语者的清理程序——不会允许那种知识外流。”
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但陵盼鹤不相信。
因为他刚刚才推断出,录音是伪造的,叶微澜可能在撒谎。如果整个事件都是凯恩设计的陷阱,那么叶明的死因也可能是伪造的。
江挽尘在隐瞒什么。
陵盼鹤能感觉到,就像能感觉到自己血液里的硅基基因在共鸣——那种微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异常,像一首熟悉的曲子突然弹错了一个音符。
“江挽尘。”陵盼鹤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完整的真相。所有的,没有隐瞒的。”
江挽尘笑了。那笑容很苦,很破碎,像冰面裂开时的纹路。
“完整的真相会毁了你,陵盼鹤。也会毁了我。有时候,无知是一种仁慈。”
“我不需要仁慈。”陵盼鹤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一米,信息素开始碰撞——陵盼鹤的温暖稳定,江挽尘的薄雾飘渺,但在稳定与飘渺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在嘶吼,像困兽想要挣脱牢笼,“我需要真相。”
江挽尘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紫眸里有什么东西死去了。
“好。”他说,“你想知道真相?真相是,叶明没有死。”
陵盼鹤的世界静止了。
“什么?”
“叶明没有死。”江挽尘重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子弹,射进陵盼鹤的意识深处,“他的逃生舱确实被击落了,但击落它的人是我。我伪造了撞击记录,然后把逃生舱藏在了冥渊-7的卫星上。叶明在那里活了三年,直到……”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直到七十二小时前,虚空之眼找到了他。现在他死了,真正的死了。而叶微澜收到的‘哥哥的遗言’,是我伪造的,为了让她恨我,让她成为凯恩陷阱里的诱饵。”
陵盼鹤感觉自己在坠落。不是物理上的坠落,是精神上的,像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他掉进一个无底深渊,周围只有黑暗和江挽尘的声音。
“为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因为叶明知道一个秘密。”江挽尘说,“深空号上除了唤醒星语者的实验,还有另一个实验——制造第三代实验体。用我和你的基因,结合星语者技术,创造出完美的碳基-硅基混合作战单位。叶明是那个实验的主要负责人。”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肩,那个曾经被硅基感染的伤口位置。
“而实验成功了。第三代实验体现在就在星穹号上。不是一个,是一批。他们被植入在普通船员中,等待激活命令。一旦激活,他们会成为星语者的傀儡,控制整艘船,然后……”
江挽尘没有说完,但陵盼鹤懂了。
然后他们会成为星语者苏醒的载体,或者武器。
“谁是第三代实验体?”陵盼鹤问,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江挽尘摇头:“我不知道具体名单。凯恩没有给我。但我有检测方法——一种特殊的扫描仪,能识别硅基基因的共振频率。仪器在我的舱室,如果你想要,我可以——”
他的话被打断了。
警报响起。
不是普通的警报,是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舰体被不明能量武器锁定,护盾能量暴跌,引擎输出异常。舰桥的灯光变成刺眼的红色,主屏幕上跳出巨大的警告标志。
军官们立刻开始行动,报告如潮水般涌来:
“护盾受损!能量输出下降百分之六十!”
“侦测到十二个跃迁信号!正在包围我们!”
“舰体结构应力异常!有内部爆炸!”
陵盼鹤转身冲向指挥台。但就在他迈步的瞬间,江挽尘突然扑向他,不是攻击,是保护——把他推向一旁,同时自己挡在了某个方向。
一道能量束从舰桥侧面的通风□□出,擦过江挽尘的肩膀,击中陵盼鹤刚才站立的位置。地板熔出一个深坑,金属汽化的白烟弥漫开来。
“狙击手!”有人大喊。
陵盼鹤已经拔出了枪。他看见了——通风口里有人,穿着星穹号工程兵的制服,但眼睛在发着淡紫色的光。第三代实验体。
不止一个。
舰桥的另外三个通风口同时打开,更多的实验体涌入。他们动作快得不像人类,手持改装过的能量武器,开始无差别射击。军官们有的反击,有的寻找掩护,有的倒下,血溅在控制台上,在红色警报灯下黑得像墨。
陵盼鹤开火了。他的枪法精准,每一发都命中一个实验体的头部或心脏。但那些实验体即使被击中要害,也还能继续行动几秒——硅基基因赋予了他们超常的生存能力。
江挽尘也在战斗。他没有枪,但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能量切割器,动作灵活地在掩体间移动,每一次出手都精确地切断一个实验体的神经束或关节。他的战斗风格很特别——不是军队的格斗术,更像某种古老的、失传的技艺,优雅而致命。
但实验体太多了。而且他们似乎有明确的目标:陵盼鹤。
三个实验体同时扑向他,用身体做盾牌,硬扛着能量束的射击,只为接近他。陵盼鹤击倒了两个,但第三个已经近身,手中的震荡匕首刺向他的颈侧。
江挽尘出现在那个实验体身后。能量切割器刺穿了实验体的后心,从胸口穿出,蓝白色的电火花四溅。实验体僵住,然后倒下。
江挽尘拔出切割器,转身面对陵盼鹤,紫眸里有火焰在燃烧。
“相信我!”他喊道,声音在警报和爆炸声中几乎听不见,“至少现在,相信我!”
陵盼鹤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紫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的火焰,看着火焰深处的某个东西——可能是谎言,可能是真相,可能是毁灭,也可能是救赎。
然后他点头。
“掩护我!”陵盼鹤冲向指挥台,江挽尘紧随其后,用身体挡开射来的能量束。一发击中江挽尘的右肩,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停下。
陵盼鹤到达指挥台,开始操作。他关闭了受损的护盾发生器,重新分配能源到武器系统,同时启动了舰船自检程序——需要找出所有第三代实验体的位置。
屏幕显示,星穹号内部有三十七个异常生命信号,分散在各个关键区域:引擎室、武器库、通讯中心、生命维持系统……
他们在夺取舰船的控制权。
而外面,十二艘虚空之眼的战舰已经完成包围,主炮正在充能。
陵盼鹤调出战术界面,开始计算突破方案。但每一个方案的成功率都不超过百分之二十。敌我力量悬殊,内部有叛乱,外部有包围。
绝境。
这时,江挽尘靠过来,左手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坐标。
“这里。”他说,“舰船底部的紧急逃生通道。通道尽头有一个小型船坞,里面有三艘快速突击艇。如果我们能到达那里——”
“那是弃船逃跑。”陵盼鹤打断他,“星穹号上有四百七十三名船员。我不能丢下他们。”
“大多数船员可能已经是实验体,或者即将成为。”江挽尘的声音很冷,冷得像绝对零度的冰,“陵盼鹤,这不是撤退,是战略转移。活下去,才能回来救他们。”
陵盼鹤盯着屏幕。他看见一个个船员的生命信号在消失——不是死亡,是转变,从绿色变成紫色,变成第三代实验体的标记。转变速度在加快,像病毒在扩散。
凯恩的计划不是控制星穹号,是把整艘船变成星语者的巢穴。
而他和江挽尘,是最后的目标。
“好。”陵盼鹤最终说,“我们去船坞。”
他调出舰船结构图,规划路线。最近的路线需要穿过三层甲板,经过三个可能已经被实验体控制的关键节点。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但总比百分之零好。
陵盼鹤关闭了指挥台,拔出第二把枪,扔给江挽尘。
“会用吗?”
江挽尘接住枪,熟练地检查能量读数,上膛。
“会。”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冲向舰桥出口。
战斗还没有结束。
真相还没有完全揭露。
但至少现在,他们站在了同一边。
尽管那可能是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