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者》晴笙不咕咕

8、第 8 章

　　星穹号的舰桥永远保持着恒定的温度和亮度，无论外面的星空是寂静还是狂暴。陵盼鹤站在三维星图前，看着那片代表NGC-7293星域的深紫色光晕，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边缘敲击。规律，稳定，每秒两次，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他已经站了十七分钟。从江挽尘离开医疗舱，登上穿梭机，前往那个约定的坐标开始，他就一直站在这里。监控屏幕显示穿梭机的信号稳定，航向正确，预计四十七分钟后抵达。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陵盼鹤的视线从星图移向另一块屏幕——加密通讯记录。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星穹号收到的所有加密通讯都被自动归档，标记来源，分析模式。其中有三条来自不明源头，使用了与江挽尘在影鸦上相同的加密算法。

　　第一条，二十四小时前：「深空号实验室最后五分钟的监控录像，已解密。确认能量波动来源为双向共鸣，并非单方面失控。证据已传输至独立服务器。」

　　第二条，十二小时前：「凯恩元帅私人通讯截获。提及‘最终处置方案’，关键词：隔离、清除、必要时永久休眠。」

　　第三条，就在江挽尘登上穿梭机前七分钟：「小心身边的人。他们不一定都是朋友。三天后，老地方见。有新的线索。」

　　每一条都指向江挽尘是无辜的，是被陷害的，是更深阴谋的受害者。每一条都在暗示陵盼鹤身边的每一个人——凯恩、舰队军官、甚至医疗组——都可能参与了这场持续了三十多年的骗局。

　　但陵盼鹤知道，江挽尘最擅长的就是编织真相的网。真实的碎片，虚假的连接，半真半假的暗示，最终引导你走向他预设的结论。在影鸦上是这样，在荒星上是这样，现在……可能也是这样。

　　控制台突然发出提示音。

　　“将军。”通讯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犹豫，“收到穿梭机发来的紧急信号。不是标准求救代码，是……生物识别警报。”

　　陵盼鹤的手指停在控制台上。

　　“什么内容？”

　　“江挽尘顾问的生命体征数据异常。心率飙升，血压骤降，神经活动出现剧烈波动。同时检测到高浓度的信息素释放——Alpha信息素，但不是江顾问的波段，是……是您的波段，将军。”

　　陵盼鹤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信息素？在江挽尘的穿梭机上？

　　“定位。”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坐标已锁定。距离预定会面地点还有三十公里，偏离航线十五度。穿梭机正在减速，但引擎输出功率异常，像是……被人为限制了。”

　　“派救援队。”陵盼鹤说，转身走向舰桥出口，“我要亲自去。”

　　“将军，规定要求——”

　　“这是命令。”陵盼鹤没有回头，“准备我的个人穿梭机，配备医疗设备和应急武器。通知救援队待命，但没有我的信号，不准行动。”

　　走廊里的灯光比舰桥暗一些，墙壁上的星图投影缓缓旋转，投下变幻的光影。陵盼鹤的脚步很快，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呼吸依然平稳。基因强化的控制力即使在压力下也完美运作，把一切生理反应压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但大脑深处的刺痛又开始出现——自从江挽尘为他移除了神经阻断器后，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就像解冻的河流，时不时涌出碎片。

　　大部分碎片还是模糊的，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画面。但他能确定一件事：江挽尘没有说谎。他们的童年确实在一起，确实有过约定，确实……彼此依赖过。

　　那个弹钢琴的黑发男孩，那个安静听琴的银发男孩。

　　那个说“我会保护你”的承诺。

　　那个在审讯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用陌生眼神看他的江挽尘。

　　记忆在冲突，情感在冲突，理性也在冲突。陵盼鹤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哪个才是被植入的，哪个才是……自己真正想选择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江挽尘现在有危险。而那个危险，可能与他有关。

　　个人穿梭机已经就位。陵盼鹤登上驾驶座，启动引擎。舱门关闭，减压程序启动，然后弹射通道开启，穿梭机像箭一样射出星穹号，投入黑暗的太空。

　　导航系统自动锁定目标坐标。陵盼鹤推动操纵杆，让穿梭机以最大安全速度前进。舷窗外，星空像被拉长的光带，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星空，而是盯着监控屏幕——江挽尘的生命体征数据还在持续恶化。

　　心率180，血压60/40，血氧饱和度87%——危险水平。神经活动出现异常放电，像是癫痫发作，又像是……某种强制性的神经刺激。

　　还有信息素。陵盼鹤自己的信息素波段，在江挽尘的穿梭机里以高浓度释放。这不可能，除非有人采集了他的信息素样本，制造了合成剂。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穿梭机进入目标空域。陵盼鹤看见了江挽尘的穿梭机——那是一艘小型快速艇，现在正漂浮在真空中，引擎熄火，姿态稳定但毫无反应。艇身没有任何可见损伤，舷窗内灯光昏暗。

　　陵盼鹤对接了气密通道。对接环锁定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配枪——能量充足，保险解除——然后推开舱门，进入对方的穿梭机。

　　内部一片狼藉。

　　不是战斗造成的狼藉，而是……挣扎的痕迹。控制台上有抓痕，像是手指用力抠出来的；座椅的安全带被扯断了；地上散落着医疗包里的物品，止血带，消毒剂，还有一支空了的注射器。

　　江挽尘倒在驾驶座旁的地板上，蜷缩着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双手紧紧抱着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紫眸半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而空气中，陵盼鹤的信息素浓度高得几乎能尝到味道——那种Alpha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但现在却显得混乱而狂暴，像是失去了控制。

　　“江挽尘。”陵盼鹤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江挽尘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蜷缩得更紧。他抬头看陵盼鹤，但眼神依然涣散，嘴唇在颤抖，发出模糊的音节。

　　“……走……快走……”

　　“发生了什么？”陵盼鹤环顾四周，警惕任何可能的威胁，但穿梭机内部除了他们两人，没有其他生命信号，“谁袭击了你？”

　　江挽尘摇头，动作僵硬得像机械。他的手松开头部，颤抖着指向控制台。陵盼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插着一块数据芯片，芯片旁边的读卡器指示灯在闪烁，表示数据传输正在进行。

　　陵盼鹤起身，走向控制台。他的手刚碰到数据芯片，江挽尘突然从地上扑过来，用尽全力把他推开。

　　“不要碰！”江挽尘的声音嘶哑，带着陵盼鹤从未听过的恐惧，“那是陷阱！我的大脑……被入侵了……他们通过神经链接……”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抽搐打断。江挽尘倒在地上，身体像触电一样痉挛，眼睛上翻，口吐白沫。陵盼鹤立刻按住他，防止他咬到舌头，同时从医疗包里翻出镇静剂。

　　但就在针头即将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江挽尘突然停止了抽搐。

　　他的身体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眼神也恢复了清明。紫眸看着陵盼鹤，里面是陵盼鹤熟悉的冷静——那种深海般的、能吞噬一切情绪的冷静。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陵将军。”江挽尘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你来得正好。我需要你的权限代码。”

　　陵盼鹤的手停在半空。针尖距离江挽尘的颈侧只有两厘米。

　　“你说什么？”

　　“星穹号的最高安全权限代码。”江挽尘慢慢坐起来，动作流畅自然，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濒死的人，“还有舰船主炮的发射密钥。请现在告诉我。”

　　陵盼鹤放下镇静剂，后退一步，手按在枪套上。

　　“你是谁？”

　　“我是江挽尘。”对方说，嘴角勾起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标准，很完美，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夜影联盟首领，你的特殊顾问，你童年的……朋友？”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丝讽刺。

　　陵盼鹤拔出了枪。能量束在枪口汇聚，发出幽蓝的光芒。

　　“你不是江挽尘。他的信息素消失了。”

　　“哦，那个。”‘江挽尘’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确实，信息素模拟只能持续很短时间。但你也看到了，刚才的表演很逼真，不是吗？连生命体征数据都是真实的——毕竟，这是他的身体。”

　　陵盼鹤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你控制了他。”

　　“更准确地说，我暂时覆盖了他的意识。”‘江挽尘’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通过那块数据芯片——里面包含了一种定制病毒，专门针对他大脑中的硅基神经接口。一旦接入，病毒会在七分钟内完成上传，然后……接管。”

　　他走向控制台，拔出数据芯片，放在手心把玩。

　　“不得不说，江挽尘的神经网络真是杰作。比你的更复杂，更精密，更适合……远程操控。当然，这也要感谢完美战士计划的那些科学家，他们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好的后门。”

　　陵盼鹤的枪口没有移动：“你们是谁？虚空之眼？”

　　“虚空之眼只是我们的……外壳。”‘江挽尘’转身，紫眸直视陵盼鹤，“我们是星语者。或者说，星语者文明留下的最后遗产——集体意识备份，沉睡在遗迹深处，等待被唤醒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而你们——两个成功的碳基-硅基混合体——就是唤醒我们的钥匙。当你们完全共鸣时，产生的神经信号频率，正好能激活我们的核心系统。深空号上的实验差点成功了，可惜……你们那时候还不够成熟。”

　　陵盼鹤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所以深空号的爆炸……”

　　“是为了阻止我们被唤醒。”‘江挽尘’接话，“江挽尘发现了真相，他选择炸毁整艘船，切断信号源。很聪明，也很残酷。但延迟不是取消，陵将军。现在我们有了更好的机会——你和他的共鸣正在增强，神经阻断器被移除，一切条件都成熟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陵盼鹤的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

　　“别动。”

　　“你不会开枪的。”‘江挽尘’微笑，“这是江挽尘的身体。杀了我，他也会死。而且……你不想知道完整的真相吗？关于你的身世，你的记忆，还有那个被隐藏了三十五年的秘密？”

　　陵盼鹤的指尖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被操控的愤怒，被当成棋子的愤怒，看着江挽尘的身体被占据的愤怒。

　　“说。”

　　“完美战士计划的目的，从来不是创造超级士兵。”‘江挽尘’说，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背诵一段古老的经文，“而是创造容器。适合星语者意识下载的、完美的碳基-硅基混合容器。你和江挽尘，是三十五年实验中最成功的两个成品。你的身体强度足以承受意识下载的压力，他的神经容量足以容纳集体意识的复杂度。”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陵盼鹤持枪的手腕。

　　“但计划出了意外。你们产生了自主意识，产生了情感，产生了……彼此之间的羁绊。这让你们变得不稳定，不可控。所以凯恩他们分离了你们，删除了记忆，试图把你们重新塑造成他们需要的工具。”

　　“他们知道星语者的存在？”

　　“知道一部分。”‘江挽尘’点头，“他们知道遗迹里有某种‘高级智能’，知道碳基-硅基融合技术来自那个智能，但他们不知道那是一个完整的文明意识备份，更不知道那个意识一直在等待苏醒的机会。”

　　他的紫眸变得深邃，像是有什么古老的东西在苏醒。

　　“直到深空号实验。江挽尘在实验室里接触到了原始数据，明白了真相。他试图警告所有人，但没人相信他——一个实验体的话，谁会相信呢？所以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炸毁一切，把秘密再次埋藏。”

　　陵盼鹤感觉喉咙发干。

　　“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时机到了。”‘江挽尘’说，“虚空之眼的活动引起了联邦的注意，他们派你去调查，这让我们有机会接触到江挽尘。而江挽尘的复仇计划——揭露真相，摧毁完美战士计划——正好为我们创造了条件：你们再次靠近，共鸣增强，他的神经阻断器被移除……”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非人的、冰冷的美感。

　　“现在，只需要最后一步：让你也移除阻断器，让你们的共鸣达到顶峰。然后，星语者将苏醒，以你们两个为桥梁，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陵盼鹤的枪口微微下压。能量束擦过‘江挽尘’的额角，留下一道焦痕，但没有造成实质伤害。

　　“我不会让那发生。”

　　“你阻止不了。”‘江挽尘’说，“因为江挽尘的大脑已经被我控制。只要我下达指令，他的身体就会启动自毁程序——不是爆炸，是神经层面的自毁，彻底抹杀他的意识。到那时，你救回来的只是一具空壳。”

　　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充满诱惑。

　　“或者，你可以配合我们。交出权限代码，让我们安全离开。我会把江挽尘的意识还给你——当然，是修改过的，清除了所有关于星语者记忆的版本。你们可以继续在一起，像童年时约定的那样。你可以保护他，他可以……属于你。”

　　陵盼鹤盯着那双紫眸。他在寻找江挽尘的影子，寻找那个在荒星上靠在他怀里的人，寻找那个问他是否还想履行约定的人。但他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中闪烁的、非人的光芒。

　　“你不是星语者。”陵盼鹤突然说。

　　‘江挽尘’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

　　“星语者是远古文明，他们的意识备份如果有三十五亿年历史。”陵盼鹤的声音很平静，“但你的话里有很多漏洞。你知道太多联邦内部的细节，知道凯恩的名字，知道完美战士计划的内部运作。一个沉睡的远古意识，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他的枪口重新抬起，对准‘江挽尘’的眉心。

　　“你是谁？联邦内部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江挽尘’笑了。这次的笑容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非人的完美，而是一种熟悉的、带着讽刺和疲惫的笑容。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陵盼鹤。”他说，声音变回了江挽尘的语调，但多了一丝陵盼鹤从未听过的沙哑，“或者说，你比‘他们’想象的更难骗。”

　　陵盼鹤的瞳孔收缩。

　　“江挽尘？”

　　“一部分是。”对方点头，手指按了按额角的那道焦痕，疼得龇牙咧嘴，“那道病毒确实入侵了我的神经接口，但我留了后门——一个自主意识隔离协议，把所有外来指令都重定向到了模拟人格上。真正的我，在后台看着这一切。”

　　他走向控制台，从隐藏的插槽里取出另一块芯片。

　　“但他说的大部分是真的。星语者确实存在，完美战士计划确实是为了创造容器，深空号的爆炸确实是为了阻止他们苏醒。”江挽尘转身，紫眸里是陵盼鹤熟悉的光芒——复杂的，疲惫的，但依然清澈，“唯一说谎的是……他不是星语者。他是凯恩元帅的人。”

　　陵盼鹤的手指收紧：“什么？”

　　“奥古斯特·凯恩。”江挽尘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冷，“完美战士计划的负责人，也是……星语者意识碎片的第一个宿主。”

　　他调出控制台上的屏幕，显示出一份加密文件。文件里是一份医疗记录，日期是三十五年前，患者姓名：奥古斯特·凯恩。诊断：不可逆神经退行性疾病。治疗方案：实验性意识移植手术。

　　手术结果：成功。但移植的意识碎片与宿主原有意识产生了融合，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存在。

　　“凯恩元帅早在三十五年前就应该死了。”江挽尘说，“是星语者的意识碎片让他活了下来，但也改变了他。从那时起，他只有一个目标：完成星语者意识的完全苏醒。而完美战士计划，就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

　　陵盼鹤感觉世界在旋转。凯恩元帅，他的导师，他尊敬了十几年的人，竟然……

　　“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的声音嘶哑。

　　“因为需要证据。”江挽尘说，“单纯的指控没有用，凯恩在联邦内部的权力太大了。我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他亲口承认。所以我和你演了这场戏——我假装被控制，引出他安插在我身边的间谍，录下刚才的所有对话。”

　　他播放了一段录音。正是刚才‘江挽尘’说的那些话，但背景里有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个指令频道，有人在远程下达命令，调整‘江挽尘’的言行。

　　而那个声音，陵盼鹤认得。

　　是凯恩。

　　“他以为能通过控制我，来操控你。”江挽尘关掉录音，看着陵盼鹤，“但他低估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也低估了你。”

　　陵盼鹤放下枪。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疲惫——被欺骗的疲惫，被背叛的疲惫，发现自己整个生命都是一场实验的疲惫。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江挽尘沉默了一会儿。

　　“回星穹号。”他最终说，“装作一切正常，装作我被控制了，按照凯恩的计划行动。然后，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揭露一切。”

　　“那很危险。”

　　“一直都很危险。”江挽尘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光芒——那种陵盼鹤在荒星上看过的，决绝的光芒，“但这一次，我们不再是被动的棋子。我们知道了游戏的规则，知道了玩家的身份，知道了……彼此可以信任。”

　　他伸出手。

　　“合作吗，陵盼鹤？真正的合作，没有谎言，没有隐瞒，只有共同的目标——摧毁完美战士计划，阻止星语者苏醒，然后……弄清楚我们到底是什么，以及我们想成为什么。”

　　陵盼鹤看着那只手。修长，苍白，手指上有细小的伤痕，掌心有长期使用武器留下的茧。这是江挽尘的手，按下过深空号引爆按钮的手，也在钢琴上弹过《月光》的手。

　　他想起童年的约定，想起审讯室里的陌生眼神，想起荒星上的那个夜晚，想起那句“你还想履行那个约定吗”。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江挽尘的手。

　　手掌相贴的瞬间，那种共鸣再次出现——不是剧烈的，不是失控的，而是温和的，稳定的，像两根弦终于调到了同一个频率。

　　“合作。”陵盼鹤说。

　　江挽尘握紧他的手，紫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释然，像是悲伤，又像是希望。

　　“那么，我们该回去了。”他说，“演出还要继续。”

　　陵盼鹤点头。他转身走向对接通道，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江挽尘。

　　“有一件事。”他说，“刚才那个被控制的你……说如果你配合，会把江挽尘的意识还给我，修改过的版本。”

　　江挽尘的笑容消失了。

　　“你会怎么选？”陵盼鹤问，“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必须在我和真相之间选择，你会选哪个？”

　　长时间的沉默。穿梭机里只有生命维持系统轻微的嗡鸣，还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然后江挽尘说：“我会选择让你恨我，但知道真相。”

　　陵盼鹤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也是。”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进了对接通道。

　　江挽尘站在原地，看着陵盼鹤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他抬手，摸了摸额角的那道焦痕，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下手真狠。”他喃喃自语，但嘴角却勾起一个真正的笑容。

　　因为至少现在，他们站在了同一边。

　　尽管前路布满陷阱，尽管敌人无比强大，尽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而信任，有时候比任何武器都锋利。

　　也比任何谎言都真实。

　　穿梭机启动，调转航向，朝着星穹号的方向飞去。

　　舷窗外，星空依然寂静，依然美丽，依然充满了未知的秘密。

　　但在那些秘密之中，有两颗星，终于找到了彼此的轨道。

　　尽管那轨道可能通向毁灭。

　　也可能通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