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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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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穹号的控制室位于舰船最深处,需要穿过三道气密门、一条五十米的隔离走廊和一座需要生物识别的升降梯。陵盼鹤知道这条路线——每个星穹级战舰的指挥官都知道,因为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这里是最后的堡垒,也是最终的坟墓。
他和江挽尘在奔跑。
身后是爆炸声,警报声,金属撕裂声,还有那些非人的、第三代实验体追击的脚步声。空气中有血腥味、臭氧味,还有那种独特的硅基生物信息素——像烧焦的电路板,像冰冷的矿物,像死亡本身。
江挽尘的左肩在流血。刚才在舰桥挡住的那一击撕裂了他的战术服,伤口很深,能看到下面泛着暗紫色微光的组织——硅基感染在恶化,即使有陵盼鹤的信息素压制,这颗星球的环境和接连的战斗仍在加速基因的异变。
陵盼鹤自己的状态也不好。基因强化的身体在持续修复损伤,但修复需要能量,而他的能量正在耗尽。大脑深处的刺痛越来越频繁,像有细针在神经上来回穿刺——那是移除神经阻断器后的副作用,也是被封存的记忆在拼命涌出的征兆。
他们冲进隔离走廊。陵盼鹤回身,用最后两发能量束击中走廊入口的控制面板。面板炸开,火花四溅,厚重的合金门开始关闭,将追兵暂时挡在外面。
“能撑多久?”江挽尘喘着气,靠在对面的墙壁上,紫眸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像两簇幽深的火焰。
“三分钟,也许五分钟。”陵盼鹤检查了一下枪的能量读数——归零。他扔掉枪,从腿侧抽出军用匕首,“控制室就在前面。但凯恩一定在等我们。”
“当然。”江挽尘笑了笑,笑容很淡,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这是他计划的最后一环。两个完美的实验体,自愿走进陷阱,完成星语者苏醒的最后一步——完全共鸣。”
陵盼鹤看着他:“你有计划吗?”
“有一个。”江挽尘站直身体,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的注射器,里面是暗蓝色的液体,“科瓦奇给你的记忆抑制剂解药,我偷偷留了一半。这东西的原理是暂时覆盖神经阻断器的抑制信号,但如果过量注射,同时我们两人都注射……”
他的紫眸变得深邃。
“会引发强制性的完全共鸣。不是缓慢的、可控的共鸣,而是瞬间的、摧毁性的神经过载。我们的意识会融合,能力会叠加,但大脑承受不了那种负荷。最多五分钟,我们就会脑死亡。”
陵盼鹤接过注射器,在手中转动。液体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泛着诡异的荧光。
“而凯恩想要的就是完全共鸣。”他说,“为了激活诸神黄昏,唤醒星语者。”
“但他想要的是稳定的、持久的共鸣。”江挽尘说,“瞬间的过载会摧毁共鸣源——也就是我们——同时释放出的能量脉冲可能会干扰甚至破坏诸神黄昏的控制系统。这是……同归于尽。”
隔离走廊在震动。外面的实验体在砸门,合金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成功率?”陵盼鹤问。
“理论上百分之三十七。”江挽尘说,“但实际上可能更低。我们可能会在见到凯恩之前就崩溃,可能会在共鸣过程中被凯恩反制,也可能……会成功,但我们都会死。”
陵盼鹤盯着注射器。暗蓝色的液体像被困住的星辰,在玻璃管深处静静等待释放。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孤儿院的那个下午,江挽尘在破旧的钢琴上弹《月光》,而他趴在琴盖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江挽尘的外套,窗外是深紫色的晚霞。
想起军校的第一天,他站在队列里,远远看见一个黑发的身影在行政楼的窗前看着他。他以为是错觉,现在知道不是。
想起深空号爆炸的新闻传来时,他正在参加晋升仪式。消息通过加密频道送到他手上,只有一行字:“深空号遇难,全体船员推定死亡。唯一幸存者:江挽尘,现列为一级嫌犯。”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凯恩元帅拍他的肩膀,说:“节哀。”
想起在影鸦上第一次真正见到江挽尘,隔着全息屏幕,那个男人说:“三年不见,你还是如此……直接。”
想起荒星上的七个日夜。寒冷,饥饿,危险,但还有篝火,有沉默的陪伴,有那个问题:“你还想履行那个约定吗?”
想起刚才,江挽尘挡在他身前,被能量束击中时闷哼的声音。
陵盼鹤抬头,冰蓝色的眼睛对上江挽尘紫色的眼睛。
“我同意。”
江挽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确定?这可能会——”
“我知道。”陵盼鹤打断他,“但如果不这样做,凯恩会赢,星语者会苏醒,然后……更多人会死。至少这一次,我们自己做选择。”
他伸出手。
江挽尘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也伸出手,握住。
手掌相贴的瞬间,那种共鸣再次出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像两股激流在交汇处掀起漩涡,像两颗星在引力作用下开始螺旋靠近。陵盼鹤能感觉到江挽尘的心跳,能感觉到他血液的流动,能感觉到他大脑中那些精密如星图的神经活动。
也能感觉到……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对失去自我,对融合后的未知,对可能再也分不清彼此边界的恐惧。
“准备好了吗?”江挽尘轻声问。
陵盼鹤点头。
他们同时将注射器刺入颈侧,按下注射钮。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沿着颈动脉直冲大脑。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然后——
世界炸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是感知上的。陵盼鹤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裂,被拉伸,被投入一个没有边界、没有维度、只有纯粹信息和感知的海洋。他在坠落,在上升,在旋转,在同时经历无数种可能的时间线。
他看见江挽尘的童年:白色房间里冰冷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还有玻璃窗外那双注视着他的、深蓝色的眼睛——凯恩的眼睛。
他看见自己的记忆碎片:训练场上的汗水,第一次开枪时的后坐力,云砚递给他咖啡时的笑容,还有那个在梦中反复出现的钢琴声。
然后他看见更深的东西——
基因的图谱。两条螺旋,一条绿色,一条蓝色,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蛇。那是他和江挽尘的基因序列,完美战士计划三十五年的成果。但在图谱的深处,有一个标记,一个他们都未曾注意的标记:一个倒置的星形符号,连接着两条螺旋的核心。
那个符号代表什么?
记忆继续涌出。不属于他的记忆,属于江挽尘的——
深空号的实验室。江挽尘站在控制台前,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能量流动图。他输入一串密码,调出一个隐藏的界面。界面上是一个进度条,标题是:“融合协议:第二阶段。”
下面有一行小字:
「当两个实验体达成完全共鸣时,基因序列中的隐藏协议将被激活。实验体将成为星语者意识下载的完美载体,同时……将成为诸神黄昏的活体密钥。」
陵盼鹤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不是比喻,是生理上的停止——在共鸣的瞬间,他和江挽尘的心跳同步了,然后同时停滞了一秒。
他明白了。
完美战士计划的最初目的不是创造超级士兵,也不是创造容器。而是创造钥匙。两把活体钥匙,当完全共鸣时,能解锁远古文明留下的终极武器——诸神黄昏。
而凯恩,或者说星语者,要的不是苏醒,是掌控那个武器。
然后用它……做什么?
记忆继续。江挽尘在深空号上发现的更多文件:星语者文明的历史,他们的兴衰,他们创造诸神黄昏的原因——不是为了战争,是为了重生。当文明发展到极限,面临不可避免的熵增和衰亡时,他们制造了那个武器,能在瞬间将整个星系的物质和能量重组,创造出一个“纯净”的新宇宙。
代价是:旧宇宙的一切都会被抹去。
星语者计划在灭亡前启动它,但失败了。他们的意识备份沉睡在遗迹中,等待有人能完成未竟之事。
而凯恩,在三十五年前与意识碎片融合后,继承了这个使命。
他要重启诸神黄昏,重塑银河系。在纯净的新宇宙中,星语者将重生,而人类……可能不会。
陵盼鹤从信息的洪流中挣扎出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隔离走廊里,手还握着江挽尘的手。但世界不一样了——他能看见能量的流动,能看见墙壁后面实验体的热信号,能看见空气中每一粒灰尘的轨迹。
而江挽尘,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每一个念头,就像那是自己的一样。
【你看见了?】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是江挽尘,又不是——是共鸣产生的思维链接。
【看见了。】陵盼鹤在意识中回应,【我们不是容器,是钥匙。】
【而且凯恩已经拿到了另一把钥匙的碎片。】江挽尘的思维传递过来一幅画面——深空号爆炸后,凯恩派人回收了残骸中的某个东西:一个晶体,里面封存着星语者意识的完整备份。
【当两把钥匙完全共鸣,加上那个晶体,诸神黄昏就会启动。】陵盼鹤明白了,【而他设计了一切,让我们走到这一步。】
【对。】江挽尘在思维中苦笑,【但有一点他算错了——我们不是完美的钥匙。我们有缺陷。我的硅基感染,你的基因不稳定,还有……】
【我们的记忆。】陵盼鹤接上,【他删除了我们的记忆,以为这样能让我们更可控。但记忆不是消失了,是压抑了。而当它们被释放时,会产生无法预测的变量。】
合金门终于被砸开了。十几个第三代实验体涌进来,眼睛发着紫光,动作快如鬼魅。
但陵盼鹤和江挽尘比他们更快。
在共鸣的状态下,他们的感知共享,思维同步,动作协调得像是同一个人。陵盼鹤挥刀,江挽尘侧身,刀刃划过实验体的喉咙,同时江挽尘的脚踢中另一个的膝窝。没有言语,没有信号,就像舞蹈,像早已排练过千百次的双人战斗。
实验体一个个倒下。但更多在涌来。
【不能在这里耗下去。】江挽尘在思维中说,【凯恩在控制室等着。如果我们不去,他会启动备用方案——可能直接杀了我们,提取基因样本制造新的钥匙。】
【那我们就去。】陵盼鹤说,【但不是按他的计划。】
他们冲出隔离走廊,进入最后的升降梯。门关闭,升降梯开始下降。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那种越来越强的、几乎要撕裂大脑的共鸣。
陵盼鹤感觉自己在融化。不是物理上的,是意识上的——他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江挽尘的。他们童年的记忆在混合,深空号的记忆在重叠,荒星上的七天在交织。他看见自己弹钢琴,看见江挽尘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看见两个孩子在星空下许下约定。
【我在失去边界。】他在意识中说。
【我也是。】江挽尘回应,【但也许……边界本来就不该存在。】
升降梯停了。
门滑开,外面是控制室。
很大,大得不合常理。穹顶高得看不见,墙壁是纯黑色,镶嵌着发光的晶体,那些晶体排列成星图的形状,在缓缓旋转。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控制台,台前站着一个身影。
奥古斯特·凯恩。
但他看起来不一样了。深蓝色的军装依然笔挺,灰发依然一丝不苟,但眼睛……眼睛完全是紫色的,像江挽尘那样,但更深,更古老,像是承载了亿万年的岁月。他周围环绕着一层淡紫色的能量场,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硅基生物的信息素,浓得几乎能尝到金属味。
“欢迎。”凯恩开口,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但语调变了——更平稳,更缓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我等待这一刻,等了三十五年。”
陵盼鹤和江挽尘走进控制室。门在身后关闭,锁死。他们没有武器,只有彼此,还有那种越来越不稳定的共鸣。
“诸神黄昏在哪里?”陵盼鹤问,声音平静。
凯恩微笑,手指在控制台上一点。房间中央的地板滑开,升起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容器里悬浮着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它不断在变化形状,从几何体到流体到纯粹的光,尺寸也在波动,时而只有拳头大,时而膨胀到几乎填满整个容器。表面流淌着虹彩般的光芒,那些光芒在流动中形成复杂的图案——星图,公式,基因序列,还有无数种无法理解的信息。
诸神黄昏。
不是武器,更像是一个……种子。一个能重组现实的种子。
“星语者文明的最高杰作。”凯恩说,声音里带着近乎虔诚的敬畏,“它能读取一个区域的物理定律,然后……重写它们。质量、能量、时间、空间——一切都可以重新定义。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它能创造一个全新的宇宙,从旧宇宙的废墟中。”
江挽尘盯着那个东西,紫眸里倒映着变幻的光芒。
“而启动它需要钥匙。”他说,“两个活体钥匙,完全共鸣时产生的神经信号频率,正好能解锁它的安全协议。”
“正确。”凯恩点头,“但不止如此。完全共鸣还会产生一种独特的能量特征,那是诸神黄昏的‘燃料’。你们共鸣的时间越长,它积累的能量就越多,启动后的效果就越……彻底。”
他转过身,面对他们,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非人的光芒。
“深空号上的实验,是为了测试共鸣的稳定性。荒星上的七天,是为了让你们的共鸣自然增强。而现在……”他张开双臂,“是收获的时候了。”
陵盼鹤感觉到共鸣在加剧。不是他们在控制,是凯恩在控制——控制室里的那些发光晶体在发出某种频率的波动,与他和江挽尘的基因共振,强制放大他们的连接。
痛苦开始了。
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大脑的每一个角落,像有火焰在神经上燃烧,像整个意识被放在液压机下碾压。陵盼鹤咬紧牙关,但血还是从嘴角流出来。他看见江挽尘也在流血,从鼻子,从耳朵,从眼睛。
而诸神黄昏在响应。
容器里的那个东西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光芒变得更亮,变化的速度加快。控制台上的屏幕跳出大量数据,显示能量水平在飙升。
【不能让他完成。】江挽尘在意识中说,声音已经变得模糊,【启动那个计划。】
陵盼鹤点头。他们同时集中意念——在共鸣的状态下,意念可以影响现实,尤其是当他们共享同一个目标时。
他们要在死亡前,摧毁诸神黄昏。
但不是用暴力。暴力只会引发不可控的爆炸,可能摧毁整个星域。他们要用共鸣本身——过载的共鸣会产生反向的神经信号,那可能干扰甚至逆转启动程序。
代价是:他们的意识会在过载中彻底消散,连脑死亡都不会留下,是字面意义上的“抹除”。
陵盼鹤感觉自己在解体。记忆在流失,情感在蒸发,自我认知在崩溃。他看见江挽尘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紫眸里的光芒在暗淡,身体在颤抖,生命力在快速流逝。
但他们的意念在汇聚,像两束光聚焦在同一个点上。
那个点就是诸神黄昏。
共鸣的强度达到了临界点。陵盼鹤看见世界变成了纯粹的数学——他看见能量的流动方程,看见空间的曲率张量,看见时间的微分几何。他看见江挽尘的意识结构,像一棵发光的树,每一根树枝都是一个记忆,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情感。
然后他看见连接他们的那根弦——基因的共鸣,记忆的共鸣,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比基因更古老,比记忆更本质。
爱。
不是友情,不是亲情,不是任何简单的定义。是一种更复杂的、包含了所有这些又超越了所有这些的东西。是在被设计、被操纵、被背叛的命运中,依然选择相信;是在知道了所有黑暗真相后,依然选择并肩;是在明知会毁灭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一起面对。
陵盼鹤伸出手。不是物理上的手,是意识的手,伸向江挽尘的意识。
江挽尘也伸出手。
两个即将消散的意识,在虚无中相触。
瞬间,共鸣达到了顶峰。
诸神黄昏的嗡鸣变成了尖啸。容器开始龟裂,光芒变得刺眼到无法直视。控制台上的所有屏幕同时闪烁,然后爆出火花。凯恩——或者星语者——发出一声非人的怒吼,试图阻止,但太迟了。
过载的共鸣产生了反向脉冲,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然后强行折断。诸神黄昏的启动程序开始崩溃,安全协议一个接一个失效,但启动本身没有被停止,而是……被重写了。
陵盼鹤在意识的最后瞬间,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不是在摧毁诸神黄昏,是在重新编程它。用他们共鸣产生的独特信号,用他们融合的意识,用他们所有的记忆和情感,作为新的指令集。
指令是:保护,而不是毁灭。
重组现实,但不是创造“纯净”的新宇宙,而是修复旧宇宙的伤痕。治愈那些被星语者技术和完美战士计划伤害的生命,消除那些人为制造的痛苦和悲剧。
代价是:他们自己。
因为要承载如此庞大的重组指令,需要能量源。而他们——两个完美的碳基-硅基混合体,在完全共鸣的状态下——就是那个能量源。
陵盼鹤感觉到自己在消散。像沙子从指间流走,像冰在阳光下融化,像星尘在太空中飘散。但他不害怕。因为江挽尘也在消散,他们在一起,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最后一刻,他听见江挽尘在意识中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谢谢你,陵盼鹤。谢谢你还愿意履行那个约定。】
然后黑暗。
黑暗不是虚无。
黑暗中有光。不是视觉上的光,是感知上的——陵盼鹤感觉自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洋。没有边界,没有自我,只有存在本身。但在这个存在中,他还能感觉到江挽尘,像海洋中的另一滴水,虽然融入了整体,但依然有独特的……涟漪。
他们在诸神黄昏里。
或者说,他们的意识成为了诸神黄昏的一部分。那个远古的武器在吸收了他们的能量和指令后,开始运作。不是毁灭性的运作,是创造性的。
陵盼鹤“看见”了过程。
以控制室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出去。波纹所到之处,现实被重写,但重写的方式很微妙——不是抹除重建,是修复优化。
第三代实验体体内的硅基基因被分离、中和,他们变回了普通人类,虽然虚弱但活着。星穹号上的损伤在自动修复,被炸开的舱门重新闭合,撕裂的线路重新连接。虚空之眼的战舰停止了攻击,因为里面的“清理者”程序被删除了。
波纹扩散到整个NGC-7293星域。冥渊-7上的硅基感染在消退,荒星上的变异生物在恢复平衡。深空号的残骸中,那些散落的硅基样本在分解成无害的矿物质。
甚至更远。
波纹穿过星云,穿过星系,像轻柔的手抚过宇宙的伤痕。它治愈不了所有的伤痛,弥补不了所有的错误,但它给了那些被星语者技术和人类野心伤害的存在,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而在这个过程中,陵盼鹤和江挽尘在消散。他们的意识在承担重写的计算负荷,每修复一个错误,他们就消散一分。像蜡烛燃烧自己照亮黑暗,像种子破壳成株耗尽养分。
但他们还在一起。
在意识的最后阶段,边界彻底消失了。陵盼鹤就是江挽尘,江挽尘就是陵盼鹤。他们共享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遗憾和希望。他们看见彼此完整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从被设计到自我选择。
然后他们看见了更深的东西——
完美战士计划的最初蓝图。三十五年前,凯恩——那时候还是纯粹的人类——在星语者遗迹中发现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一个预言。
预言说:当两个截然不同但又本质相同的存在,在完全自由的情况下选择为彼此牺牲时,他们将超越设计的局限,成为新的可能性的种子。
那个预言指的从来不是星语者的重生。
指的是他们。
陵盼鹤和江挽尘。
被设计为钥匙,但选择了成为锁匠。被塑造成武器,但选择了成为医生。被期待带来毁灭,但带来了治愈。
在意识的最后瞬间,他们明白了自己的本质:不是实验体,不是武器,不是钥匙。
是选择。
而他们选择了彼此,也选择了所有被卷入这个悲剧的生命。
黑暗再次降临。
但这次,黑暗中有温暖。
陵盼鹤睁开眼睛。
他漂浮在太空中。
周围是星穹号的残骸——不,不是残骸。舰船完好无损,正在静静悬浮。远处,虚空之眼的战舰也在那里,但没有攻击,只是停着。更远处,NGC-7293星云在缓缓旋转,颜色似乎比记忆中更柔和了一些。
他低头看自己。身体还在,穿着破损的军装,但伤口已经愈合了。不,不止愈合——他感觉不一样了。基因强化还在,但那种硅基的共鸣感消失了。神经阻断器的副作用也消失了。大脑很清晰,所有的记忆都在,包括那些被封存的,包括和江挽尘共鸣时共享的。
但江挽尘不在身边。
陵盼鹤转身,寻找。太空中只有漂浮的碎片,远处的星舰,还有永恒的星光。
然后他看见了。
大约一百米外,一个人影在漂浮。黑色的便装,苍白的皮肤,黑发在真空中静止。江挽尘。
陵盼鹤启动了自己作战服背部的微型推进器——居然还能用。他飞过去,靠近,然后看见江挽尘也睁开了眼睛。紫眸在星光下显得很清澈,很平静,但也很……陌生。
“你还活着。”陵盼鹤说,声音通过作战服的通讯系统传出,在真空中只有他们能听见。
“看起来是。”江挽尘回答。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看了看周围,“诸神黄昏……”
“启动了。”陵盼鹤说,“但按我们的指令。它修复了能修复的一切,然后……自我分解了。我感觉到它在消散,在我们意识消散的同时。”
江挽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但我们没有消散。”
“没有。”
“为什么?”
陵盼鹤不知道。他感觉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基因序列似乎稳定了,硅基片段完全融合,不再有感染或失控的风险。大脑中的神经链接也更清晰,他能回忆起所有事情,但没有了那种刺痛感。
像是……被治愈了。被他们自己启动的诸神黄昏治愈了。
“凯恩呢?”江挽尘问。
陵盼鹤看向星穹号。舰船的通讯阵列正在发射信号——求救信号,自动的。控制室里应该还有生命迹象,但不知道是谁的。
“不知道。”他说,“但诸神黄昏启动时,我在意识中感觉到……有个东西被从凯恩体内剥离了。星语者的意识碎片,被诸神黄昏吸收,然后随着武器一起分解了。”
“所以凯恩可能变回了人类。”江挽尘说,“或者至少,不再是星语者的宿主。”
他们漂浮在太空中,沉默着。远处,救援信号在持续发射。更远处,有引擎的声波在靠近——联邦的救援队,或者别的什么。
“现在呢?”江挽尘轻声问,“我们该去哪里?”
陵盼鹤看着他。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的星光,看着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然后分离、然后重逢、然后几乎一起死去的人。
他伸出手。
江挽尘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也伸出手。
他们在真空中相握。没有共鸣的刺痛,没有基因的躁动,只有两只手相握的实感,和作战服之间轻微的电磁吸附。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陵盼鹤说,声音很轻,“但我想……这次我们可以一起决定。”
江挽尘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很淡的,但很真实的笑容。
“即使我是联邦头号通缉犯?”
“即使我是基因强化的战争机器?”
江挽尘笑了。笑声通过通讯系统传来,有些失真,但很温暖。
“那么,”他说,“也许我们可以从……找个地方休息开始。我累了。”
“我也是。”
救援艇的光束从远处射来,照亮了他们周围的空间。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通讯频道里开始出现声音:“这里是联邦救援队第七小队,收到求救信号。发现生还者,两个。正在接近。”
陵盼鹤和江挽尘对视一眼。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要逃跑吗?”江挽尘问,紫眸里闪过一丝熟悉的光——那种计算、策划、在绝境中寻找出路的光。
陵盼鹤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他说,“我们面对。”
江挽尘看着他,然后点头。
“好。”
救援艇靠近,伸出机械臂,将他们拉进舱内。舱门关闭,气压恢复,空气涌进来,带着循环系统的金属味和消毒水的气味。穿着救援服的人围过来,检查他们的生命体征,问问题,记录信息。
陵盼鹤和江挽尘配合着,但他们的手一直没有分开。
即使在回答问题时,即使在接受检查时,即使在被戴上临时身份手环时。
救援艇的飞行员在通讯频道里报告:“两个生还者已回收,生命体征稳定。身份确认:陵盼鹤上将,以及……江挽尘。重复,江挽尘。”
频道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说:“收到。带回基地。注意安全。”
艇舱里,救援队员们的眼神变得复杂。他们认识陵盼鹤,尊敬他。但他们也知道江挽尘是谁——通缉令贴遍了每一个联邦空间站。
但没有人为难他们。也许是陵盼鹤的军衔,也许是刚刚经历的灾难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也许是别的什么。
救援艇启动,飞向最近的联邦空间站。
舷窗外,星空在流动。NGC-7293星云在远去,那些曾经的战场、遗迹、坟场,都变成了背景中的一点光斑。
陵盼鹤看着窗外,然后转头看江挽尘。江挽尘也在看窗外,侧脸在舷窗的微光中显得很柔和,很平静。
“你在想什么?”陵盼鹤问。
江挽尘转过头,紫眸里倒映着流动的星光。
“在想……”他轻声说,“也许我们可以申请一个联合特赦。用我们知道的真相,用我们掌握的证据,交换……自由。”
“可能吗?”
“不知道。”江挽尘说,“但值得尝试。毕竟,我们现在有很多筹码——凯恩的秘密,完美战士计划的全部数据,虚空之眼的真相。而且……我们刚刚拯救了半个星域,虽然没人会知道。”
陵盼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如果不行呢?”
“那就逃跑。”江挽尘说,嘴角又勾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算计的弧度,“我有十七个安全屋,分布在六个星系。足够我们躲很久。”
“然后呢?”
“然后……”江挽尘看着他,紫眸变得深邃,“然后我们可以做很多事。继续调查星语者遗迹的其他秘密,帮助那些被完美战士计划伤害的人,或者……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你可以弹钢琴。我保证这次不会睡着。”
陵盼鹤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融化。很温暖,很柔软,像冰封多年的东西终于解冻。
“我不会弹钢琴。”他说。
“我可以教你。”江挽尘说,“就像小时候我想教你的那样。”
救援艇在太空中平稳飞行。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生命维持系统的低响。救援队员们完成了工作,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休息,没有人说话。
陵盼鹤和江挽尘坐在一起,肩并着肩,手还握在一起。他们看着舷窗外的星空,看着那些遥远的光芒,看着彼此在玻璃上的倒影。
未来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联邦的审判,凯恩的命运,完美战士计划的后续处理,那些被治愈的实验体的安置,他们自己的身份和关系……
但现在,此刻,他们在一起。
经历过背叛,经历过生死,经历过融合与分离,他们终于可以真正地选择彼此,不是作为实验体,不是作为武器,不是作为钥匙。
只是作为陵盼鹤和江挽尘。
两个在星空中相遇、在黑暗中相守、在毁灭中重生的存在。
救援艇前方,联邦空间站的灯光亮起,像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归途。
陵盼鹤握紧了江挽尘的手。
江挽尘也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没有说话,但不需要说话。
有些东西,比言语更清晰。
比命运更坚定。
比星空更永恒。
而在星空的某个角落,诸神黄昏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但它留下的改变,会一直持续下去。
就像有些人,一旦相遇,就再也无法真正分离。
即使隔着星河,隔着时间,隔着生死。
因为有些连接,从基因深处就已注定。
而有些选择,在每一次呼吸中都在确认。
陵盼鹤和江挽尘看着窗外的星光,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害怕。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就像永远会那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