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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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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击艇坠向冥渊-7主星大气层时,陵盼鹤才意识到云砚那句“燃料足够飞到主星”的真正含义——足够飞到,不代表足够安全降落。
警报在驾驶舱里尖啸。红色的警示光在陵盼鹤脸上跳跃,把江挽尘苍白的脸映得如同鬼魅。仪表盘上,燃料读数已经归零,引擎的嗡鸣声变得断断续续,像垂死者的喘息。舷窗外,冥渊-7的铁灰色地表在视野中迅速放大,那些连绵的山脉和干涸的河床像巨兽张开的嘴,等待着吞噬他们。
“左侧引擎失效。”陵盼鹤的声音异常平静,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尝试重新分配剩余的能量,“右侧输出功率只剩百分之三十。我们撑不到平坦地带了。”
江挽尘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按着左肩——那块能量灼伤的痕迹在恶化,皮肤下透出不祥的暗紫色。另一只手在膝盖上的便携终端上操作,屏幕上是快速滚动的数据和地形扫描图。
“十点钟方向,五公里处有一个峡谷。”江挽尘说,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峡谷底部可能有水源——地下河的迹象。如果能在那里迫降,生存概率会高一些。”
陵盼鹤调整航向。失控的突击艇像受伤的巨鸟般歪斜着转向,右侧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他感觉到重力在撕扯身体,感觉到舱体在剧烈震动,感觉到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大脑深处的刺痛,像有针在神经上来回穿刺。
神经阻断器。
科瓦奇说过,解药能暂时解除封存,持续四十八小时。现在四十八小时早就过了,阻断器重新生效,但之前的松动已经造成了某种……渗漏。记忆的碎片像黑色的潮水,在意识的边缘涌动,随时可能冲破堤坝。
他咬紧牙关,把注意力集中在操控上。
峡谷出现在前方。那是一条深邃的裂谷,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谷底笼罩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中,看不清具体情况。宽度大约只有突击艇翼展的两倍,这意味着几乎没有调整的余地。
“准备撞击。”陵盼鹤说,声音紧绷。
江挽尘系紧安全带,但眼睛没有离开终端屏幕:“谷底温度比地表高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大气成分……含氧量正常,但检测到异常的硅元素浓度。小心。”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引擎的噪音淹没。
陵盼鹤推动操纵杆,让艇首对准峡谷中央。剩下的引擎动力只够最后一次推力,他在心里计算角度、速度、风向——基因强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在千分之一秒内得出最优解。
然后他关掉了所有非必要的系统。
灯光熄灭,警报停止,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舷窗外呼啸,像亡灵的合唱。突击艇开始自由落体,向谷底直直坠去。
二十秒。
陵盼鹤能看见谷底的细节了——不是平坦的河床,而是布满巨大鹅卵石的滩涂,石头间流淌着银灰色的溪流,水面上漂浮着某种发光的藻类。两侧岩壁上有洞穴,洞口覆盖着藤蔓状的植物,那些植物也在发光,淡紫色的荧光在雾气中晕开,像梦境。
十秒。
他启动反推喷射。仅存的引擎爆发出最后的能量,蓝色的尾焰在谷底投下晃动的光影。但推力不足,下降速度依然太快。
五秒。
陵盼鹤看见了迫降点——滩涂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但面积很小,周围全是巨石。误差超过三米,就是机毁人亡。
二秒。
他做了决定。
“抓紧!”
陵盼鹤猛地拉起操纵杆,让突击艇以一个几乎垂直的角度冲向那块平地。起落架触地,瞬间弯曲,金属断裂的声音刺耳得令人牙酸。惯性把两人狠狠向前抛去,安全带勒进肩膀,骨头发出呻吟。
然后是一连串的翻滚。
世界天旋地转。陵盼鹤的头撞在舱壁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他听见江挽尘压抑的痛哼,听见舱体撕裂,听见外面石头被撞击翻滚的巨响。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几世纪——一切终于停了下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陵盼鹤睁开眼睛。驾驶舱倒置着,他被倒吊在座位上,安全带勒得他呼吸困难。舷窗玻璃全碎了,冷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硫磺和水藻的气味。远处传来溪流的潺潺声,还有某种……昆虫的鸣叫?
这颗星球上居然有生命。
他解开安全带,身体摔在已经变形的舱顶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从各个角落传来,但基因强化正在快速修复——他能感觉到细胞在分裂,伤口在愈合,断裂的骨头在重新接合。这个过程本身也是一种痛苦,像有无数蚂蚁在骨头里爬行。
“江挽尘。”他的声音沙哑。
没有回应。
陵盼鹤翻身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驾驶舱后半部分已经彻底变形,副驾驶座所在的位置被挤压成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江挽尘在那里,头歪向一边,眼睛紧闭,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已经破损的银灰色战术服上。
他的呼吸很微弱。
陵盼鹤爬过去,手指探向江挽尘颈侧。脉搏还在,但很慢,很弱。他检查伤口——额头的伤口不深,但左肩的灼伤恶化了,暗紫色已经蔓延到锁骨,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活物。
硅基感染。
陵盼鹤想起江挽尘坠落前说的话:“异常的硅元素浓度。”这颗星球上的硅基生物,它们的基因片段和完美战士计划的实验体同源。如果江挽尘的伤口接触了含有高浓度硅元素的环境,可能会引发基因层面的紊乱。
他需要医疗设备,需要抗生素,需要专业的处理。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艘坠毁的突击艇,和一颗充满未知危险的星球。
陵盼鹤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
他先从逃生舱里翻出医疗包——幸好这个还完好。然后他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平坦的空间,把江挽尘移过去,垫上从座椅上拆下来的缓冲材料。接着他检查突击艇的残骸,寻找任何还能用的东西。
燃料泄漏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但能源核心还在,虽然输出不稳定,但至少能提供一些电力。陵盼鹤接上应急灯,惨白的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他回到江挽尘身边,开始处理伤口。
额头的伤口容易处理,消毒,缝合,敷上生物凝胶。但左肩的灼伤……陵盼鹤用镊子轻轻拨开已经坏死的皮肤组织,下面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普通的伤口。皮肤下,暗紫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蔓延,那些纹路本身在微微发光,随着江挽尘微弱的呼吸明灭闪烁。而在纹路中心,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小的、晶体状的颗粒,像有生命的沙粒,缓慢地旋转、聚集。
硅基化。
江挽尘的身体正在被这颗星球的硅基环境影响,基因中的硅基片段被激活,开始改造他的身体组织。如果不阻止,他可能会……变成那些硅基生物的一部分。
陵盼鹤没有设备,没有药物,没有任何可以对抗这种未知变异的东西。他唯一有的,是自己的基因强化,还有……
信息素。
Alpha的信息素通常用于威慑、压制、标记领地。但江挽尘说过,陵盼鹤的信息素是变异的,可以感知并轻微影响他人的情绪与判断。也许……也许它还有别的用途。
陵盼鹤不知道这会不会有效,甚至不知道这会不会让情况更糟。但他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睛,尝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释放。这不是训练过的技能——军队训练的是如何压抑信息素,如何在战斗中保持绝对理性,不让生理本能干扰判断。主动释放、精细控制,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信息素只是不受控制地扩散出去,浓烈,霸道,充满攻击性。昏迷中的江挽尘皱起眉,身体开始轻微抽搐。
陵盼鹤立刻停止。他调整呼吸,重新尝试。这次更慢,更轻柔,像在黑暗中摸索一个看不见的开关。他想象信息素不是武器,而是……桥梁。连接,沟通,传递某种……稳定的信号。
第二次尝试。
这次信息素温和了许多,像深秋午后透过云层的阳光,温暖但不灼热。陵盼鹤将它集中在指尖,然后轻轻按在江挽尘左肩的伤口边缘。
奇迹发生了。
那些发光的紫色纹路开始消退。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像退潮一样,从皮肤表层隐入深处。伤口中心旋转的晶体颗粒也减慢了速度,逐渐停止,然后分解成普通的矿物粉末。
江挽尘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陵盼鹤不敢停下。他持续释放着那种温和的信息素,一只手按着伤口,另一只手检查江挽尘的生命体征。脉搏在增强,脸色虽然依然苍白,但不再那么死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的天色在变化——谷底的光线本就昏暗,现在变得更加深沉。那些发光的植物却更亮了,淡紫色的荧光在雾气中晕染开,把整个峡谷映照得像海底幻境。溪流中的发光藻类也活跃起来,银灰色的水面漂浮着点点光斑,随水流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江挽尘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的眼神是涣散的,紫眸里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看着头顶扭曲的舱顶。然后意识逐渐回归,他转过头,看见了陵盼鹤。
“……你还活着。”江挽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你也是。”陵盼鹤说,收回了按在伤口上的手。信息素释放停止了,但那种连接的感觉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两人。
江挽尘试图坐起来,但失败了。陵盼鹤扶住他,把水壶递到他嘴边。江挽尘喝了一小口,然后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陵盼鹤拍着他的背,动作有些僵硬——他不太习惯照顾别人。
咳完之后,江挽尘靠在残骸上,喘着气,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肩上。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紫色的纹路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灼伤痕迹。
“你做了什么?”他问。
“信息素。”陵盼鹤说,“我的变异能力。它似乎能抑制硅基化。”
江挽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谢谢。”
两个字,很轻,但在寂静的谷底清晰得如同钟鸣。陵盼鹤没有回应,只是站起来,走向突击艇的破口。
“我们需要建立庇护所。这里漏风,夜晚温度可能会骤降。”
“还有多久天黑?”江挽尘问。
陵盼鹤看了眼外面的光线:“两小时,也许三小时。峡谷深处的时间感会被扭曲。”
他开始工作。从残骸上拆下相对完好的合金板,在滩涂上清理出一块平地,用石头固定,搭起一个简陋的三角庇护所。空间很小,只够两个人挤在一起,但至少能挡风。
在这个过程中,江挽尘一直看着他。紫眸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某种陵盼鹤看不懂的东西——像愧疚,又像悲伤。
庇护所搭好后,陵盼鹤收集了一些干枯的硅基植物——那些东西摸起来像石头,但可以燃烧,燃烧时发出淡蓝色的火焰,几乎没有烟。他在庇护所前生起一堆篝火,火光在逐渐深沉的暮色中摇曳,投下跳动的影子。
然后他回到江挽尘身边。
“你能走吗?”
江挽尘试了试,勉强站起来,但左腿明显使不上力。陵盼鹤没有询问,直接扶住他,半拖半抱地把他移到庇护所里。空间确实很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膝盖抵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
“抱歉。”江挽尘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窘迫。
陵盼鹤没说话。他检查了一下篝火,添加了几块“木柴”,然后退回庇护所,坐在江挽尘对面。
沉默降临了。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溪流的潺潺声,还有远处某种生物的低鸣。谷底的夜晚并不安静,相反,它充满了一种诡异的生命力——发光的植物,发光的藻类,发光的昆虫在雾气中飞舞,像移动的星辰。
“云砚……”江挽尘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最后……”
“死了。”陵盼鹤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
江挽尘低下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是你的朋友。”
“他是我的副官。”陵盼鹤纠正道,“我信任他三年。然后他带人来杀我,或者活捉我,为了那些在我脑子里动手脚的人。”
“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帮你。”
“为了赎罪?还是因为愧疚?”陵盼鹤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情绪——很淡的嘲讽,像冰面上的裂痕,“不重要了。他死了,我活着,这就是结果。”
江挽尘抬起头,紫眸在火光中深邃如夜空。
“你恨他吗?”
陵盼鹤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应该恨他。他背叛了我,他参与了针对我的阴谋,他差点杀了你。但我记得他三年前刚调到我麾下时的样子——年轻,紧张,想证明自己。我记得他在第一次实战任务中救了三个新兵。我记得他为了改进舰队战术系统,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最后晕倒在控制台前。”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袖口上的一道划痕——那是今天战斗留下的。
“人为什么会变?”陵盼鹤问,像是在问江挽尘,也像是在问自己,“是因为压力?因为诱惑?还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以为的样子?”
江挽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篝火,看着蓝色火焰中飞舞的火星,那些火星升到空中,融入雾气,消失不见。
“也许人不会变。”他轻声说,“也许他们只是在不同的时候,展现出不同的面。云砚想保护你,也想保护他心中的联邦。当这两个目标冲突时,他必须选择。而他最后的选择……是他能给你的全部。”
陵盼鹤转头看他:“你在为他辩护?”
“我在说事实。”江挽尘说,“陵盼鹤,你活在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命令,服从,忠诚,背叛——一切都是清晰的。但真实的世界是灰色的。云砚不是完全的背叛者,我也不是完全的罪人,你也不是完全的英雄。我们都是在灰色地带挣扎的人,努力在不可能的选择中找到一条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陵盼鹤听出了其中的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经年累月的疲惫。
“就像你按下深空号的引爆按钮。”陵盼鹤说。
江挽尘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了救你,我杀了三百个人。我是罪人,也是……救赎者。或者两者都不是,只是一个在绝境中做了选择的人。”
陵盼鹤看着他。在跳动的火光中,江挽尘的脸半明半暗,那些精致的线条被阴影切割,显露出某种脆弱的本质。这个男人背负着三百条人命,逃亡三年,被整个联邦追捕,却在此刻,在这个荒芜星球的谷底,平静地谈论着灰色的道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陵盼鹤问,“在影鸦上,在前哨站,现在在这里——你一直在揭露真相,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罪行。为什么?为了减轻愧疚?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江挽尘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掺了黄连的茶。
“因为你是唯一可能理解的人。”他说,“陵盼鹤,我们是一体的两面。你被塑造成武器,我被塑造成工具。你为秩序而战,我为自由而逃。但本质上,我们都是实验品,都是被制造出来的、不该存在的存在。”
他伸出手,手指在火光中显得修长而苍白。
“这双手按下了引爆按钮。这双手也曾经在孤儿院的钢琴上弹过曲子给你听——你还记得吗?贝多芬的《月光》,第一乐章。那时候你总是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直到睡着。”
陵盼鹤的心脏猛地一跳。
记忆的碎片再次涌动。这次更清晰了——不是画面,是声音。钢琴声,轻柔的,流淌的,像月光洒在黑暗的房间里。还有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很轻,哼着旋律。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更稚嫩:“挽尘哥哥,再弹一遍。”
“你已经听了三遍了。”
“再弹一遍嘛。我保证这次不睡着。”
笑声。温暖的笑声。
然后……
空白。
“我想不起来。”陵盼鹤低声说,手指按着太阳穴,“有东西挡着,像一堵墙。”
“神经阻断器。”江挽尘说,“他们封存了所有可能引发情感共鸣的记忆。包括我,包括那段时光,包括……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
江挽尘收回手,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小,很脆弱,完全不像那个在太空中戏弄整个舰队的夜影联盟首领。
“你说,等你当上将军,会保护我。”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说,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那时候我十岁,你八岁。我们拉钩了。”
陵盼鹤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喘息。他想否认,想说那不可能,想说这又是江挽尘的另一个谎言。但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共鸣,在确认,在说:这是真的。
“后来我被调去深空号,你留在军校。”江挽尘继续说,没有抬头,“我们失去了联系。再见面,就是三年后的审讯室。你看着我,眼神像看陌生人。然后你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他抬起头,紫眸里映着火光,也映着陵盼鹤的脸。
“所以现在,陵盼鹤,我问你——你还想履行那个约定吗?在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后?在知道我杀了三百个人之后?在知道我们俩都是怪物之后?”
陵盼鹤无法回答。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陵盼鹤,还是实验体七号;不知道自己是联邦将军,还是被操纵的武器;不知道自己对江挽尘的感情,是童年的残影,是基因的共鸣,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很累。身体在疼痛,大脑在疼痛,心也在疼痛。他想要一个答案,但答案本身可能就是另一个陷阱。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
江挽尘点点头,没有逼迫。
“那就时间。”
夜深了。
谷底的气温果然骤降。尽管有篝火和庇护所,寒意还是像针一样刺透衣服。陵盼鹤的基因强化让他对低温有更好的耐受性,但江挽尘不行——他开始发抖,嘴唇发紫,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陵盼鹤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决定。
他移动到江挽尘身边,背靠着庇护所的墙壁,然后把对方拉过来,靠在自己怀里。动作很笨拙,很不自然,但他尽量让江挽尘的身体接触到更多自己的体温——基因强化者的体温比常人高一度,在此时是珍贵的热源。
江挽尘僵住了。
“放松。”陵盼鹤说,声音有些不自然,“只是……保暖。”
几秒钟后,江挽尘的身体慢慢软下来。他靠在陵盼鹤胸前,头枕着陵盼鹤的肩膀,黑发蹭着陵盼鹤的下巴。两人的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混合——陵盼鹤的温暖稳定,江挽尘的薄雾般飘渺,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像两种乐器奏出和谐的和弦。
陵盼鹤能感觉到江挽尘的心跳,很慢,很稳,像远方的鼓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某种更深的连接,像两根被分开很久的弦,突然共振出同一个频率。
“陵盼鹤。”江挽尘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联邦之间做选择,你会选哪个?”
陵盼鹤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操控我的记忆,我的选择,我的人生。不管是你,还是联邦。”
江挽尘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那就够了。”
他没有再说话。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身体完全放松,陷入了沉睡。
陵盼鹤没有睡。他抱着江挽尘,看着庇护所外的篝火,看着谷底飞舞的光点,看着这片荒芜又美丽的陌生星球。大脑深处的刺痛依然存在,记忆的碎片依然在涌动,但此刻,在寒冷和黑暗里,在生死未卜的绝境中,他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离开这里后,要面对什么。不知道自己和江挽尘的关系,会走向何方。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有些墙已经出现了裂痕。有些真相,再也无法被掩盖。
而他要做的,就是活下去,然后面对。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