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黎明来临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窗外还是深沉的黑暗,下一秒铁灰色的天光就突然涌进来,像是有人掀开了蒙在世界上的黑布。陵盼鹤睁开眼睛——他其实没怎么睡,只是闭目养神,基因强化带来的生理优势让他只需要极短的深度睡眠就能恢复精力,但代价是更难进入睡眠状态。
江挽尘还在睡。
或者准确说,是昏迷与睡眠的模糊边界。他靠在舱壁上,头微微歪向一边,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脸颊。照明棒的光已经熄灭,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从裂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陵盼鹤能看见他苍白脸上细密的汗珠,能听见他不太平稳的呼吸,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另一种更隐秘的气味——
信息素。
Alpha的信息素,但和陵盼鹤认知中的任何Alpha都不一样。通常Alpha的信息素都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和领地意识,像火焰,像利刃,像暴风雨。但江挽尘的信息素……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像深秋清晨的薄雾,像远山传来的钟声,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语言。
而且它在变化。随着江挽尘的呼吸,随着他睡眠的深浅,信息素也在微妙地波动。时而紧绷如弓弦,时而松弛如水流,时而又会突然激起一阵涟漪,像是梦到了什么。
陵盼鹤移开视线。他检查了一下枪的能量读数——还剩百分之四十三,够用,但需要节省。然后他检查江挽尘左臂的伤口,布条包扎得很好,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但没有感染的迹象。
他正准备收回手时,江挽尘醒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前一秒还在沉睡,下一秒紫眸就睁开了,清澈,锐利,完全没有刚醒来的迷蒙。他看着陵盼陵鹤,看了两秒,然后坐直身体。
“早上好。”江挽尘的声音有些沙哑,“外面安静了?”
“那些生物退走了。”陵盼鹤收回手,“天亮了,温度在上升。”
江挽尘点点头,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微微皱眉。他拆开布条检查伤口,然后从医疗包里找出消毒凝胶重新涂抹,动作比昨晚熟练了一些。
“我们得去找那个前哨站。”他说,“趁白天温度适宜,那些硅基生物活动减少的时候。”
“你记得位置?”
“大致方向。”江挽尘看向窗外,“昨晚那些生物来的方向——它们通常栖息在地热源附近,前哨站很可能就建在同一个地热区。跟着它们的活动痕迹,应该能找到。”
陵盼鹤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江挽尘,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确定要去?”他问。
江挽尘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昨晚说,你三年前来过这里。”陵盼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深空号爆炸后的第三个月。为什么?一个被联邦通缉的幸存者,为什么会跑到银河系边缘的废弃卫星上来?”
江挽尘慢慢拧上消毒凝胶的盖子。他的手指很稳,但陵盼鹤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指尖在轻微颤抖——非常细微,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我在找东西。”江挽尘说。
“什么东西?”
“答案。”他抬起眼睛,紫眸直视陵盼鹤,“关于深空号为什么会爆炸的答案。关于为什么三百名船员里只有我活下来的答案。关于为什么联邦要把一切推到我头上的答案。”
“你找到了吗?”
江挽尘笑了。那笑容很浅,很冷,像冰层下的火焰。
“找到了线索。”他说,“然后就被迫离开了。虚空之眼——那时候他们还不叫这个名字——来了。我差点死在这里。”
陵盼鹤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现在回去,是为了继续找?”
“为了活命。”江挽尘纠正道,“那个前哨站里可能有能用的通讯设备,可能有载具,至少有比这里更好的庇护所。至于答案……答案可以等我们活着离开再找。”
他说得有理有据。但陵盼鹤不相信。不是不相信前哨站可能有资源,而是不相信江挽尘的目的仅限于此。这个男人每句话都可能藏着三层意思,每个行动都可能连着五个后续步骤。和他同行,就像在雷区里跳舞,每一步都可能引爆什么。
但陵盼鹤没有选择。
就像江挽尘说的——为了活命。
“走吧。”他站起身,从裂缝挤出去。
外面比想象中更冷。虽然天亮了,但温度仍然在零度以下,呼出的气息瞬间结霜。荒原在晨光中显出全貌——无边无际的灰色沙砾,散落着黑色巨岩,远处有低矮的山脉轮廓,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团苍白的光晕悬在地平线上。
那些硅基生物留下的痕迹很明显。沙地上有无数刮擦的印记,从四面八方汇集,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北方,大约两公里外的一个山谷入口。
陵盼鹤检查了一下环境参数:大气含氧量百分之十九,可以呼吸但会感到轻微缺氧;重力0.8G,比标准重力低,走起来会有些轻飘飘的感觉;辐射水平正常,没有致命污染。
“能走吗?”他回头问。
江挽尘从裂缝里出来,已经重新裹好了保温毯。他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清明,动作也比昨晚稳当了些。
“可以。”他说,“但我们需要武器。那些生物白天也会活动,只是不那么活跃。”
陵盼鹤从逃生舱残骸里又翻出一些东西:一把多功能军刀,几个信号弹,还有一根一米长的金属管——可能是某个设备的支撑杆,一端被撞断了,断口很锋利,可以作为简陋的长矛。
他把军刀递给江挽尘,自己拿着金属管。江挽尘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突然手腕一翻,刀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动作流畅得像个老手。
“你学过格斗。”陵盼鹤说。
“学过一点。”江挽尘收起刀,“在必要的时候。”
他们没有再说话,开始向山谷前进。
路不好走。沙砾很松软,每一步都会陷进去一些,消耗额外的体力。风还在刮,虽然比夜晚小了些,但仍然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陵盼鹤走在前面,用金属管探路,时不时回头确认江挽尘的状况。
出乎意料的是,江挽尘跟得很紧。他的体力显然不如陵盼鹤,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脚步没有慢下来。有几次陵盼鹤故意加快速度,想试探他的极限,江挽尘居然都跟上了,虽然脸色越来越难看。
走了大约一公里,他们停下来休息。陵盼鹤递过去一瓶水,江挽尘喝了一小口,然后靠在岩石上喘气。
“你的基因强化……”他喘匀了气才开口,“能持续高强度运动多久?”
“看强度。”陵盼鹤说,“普通行军,七十二小时。全速奔跑,四十分钟。极限爆发,三到五秒。”
“真方便。”江挽尘的声音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讽刺,“像永动机。”
“有代价的。”陵盼鹤看着远处山谷的轮廓,“新陈代谢速率是常人的两倍,需要更多的能量摄入。神经系统的过度活跃导致更难进入深度睡眠。还有……”
他停住了。
江挽尘转过头看他:“还有什么?”
陵盼鹤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记忆问题。高度活跃的神经元会产生过多突触连接,导致短期记忆向长期记忆转化时出现紊乱。需要定期接受神经梳理治疗,否则会出现记忆碎片化、时间感错乱等问题。”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但江挽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所以你接受过记忆封存。”他说,不是疑问。
“部分封存。针对创伤性记忆。”陵盼鹤顿了顿,“但我不知道有深空号相关的封存。科瓦奇说的……我完全没有印象。”
江挽尘盯着他看了很久。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沙砾,打在保温毯上沙沙作响。
“如果,”他慢慢说,“如果那些记忆不是被封存,而是被删除了呢?”
陵盼鹤的身体僵了一下。
“联邦的技术可以做到吗?”江挽尘追问,“精准删除特定时间段的记忆,而不影响其他认知功能?”
“……可以。”陵盼鹤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是违法的。伦理委员会绝对禁止对人类记忆进行删除操作,除非是极端情况下治疗不可逆的精神创伤。”
“但如果有人不在乎法律和伦理呢?”
陵盼鹤没有回答。他想起科瓦奇,想起那管深蓝色的解药,想起那枚植入皮下的芯片。如果委员会愿意在他身体里装炸弹,那么删除一些记忆又算得了什么?
“我们该走了。”他转身,继续向山谷前进。
江挽尘看着他的背影,紫眸深处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然后他跟上。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
山谷入口比远看时更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五米宽的通道。地面上硅基生物的痕迹更多了,刮擦印记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地面。陵盼鹤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
岩壁上有东西。
起初以为是岩石本身的纹路,但走近了才发现,那是雕刻。非常古老的雕刻,线条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图案:星辰,轨道,还有……人形。不是现代人类的形象,而是更修长、更纤细的轮廓,头顶有类似天线或羽毛的装饰。
“这是什么?”江挽尘也看到了,他走近岩壁,伸手触摸那些刻痕,“不是人类的工艺。线条的曲率……很特别。”
“原住民?”陵盼鹤问。
“这颗卫星的环境不可能演化出智慧生命。”江挽尘摇头,“可能是某个远古文明的遗迹,也可能是……”
他突然停住了。
手指停在一处刻痕上。那是一个符号,圆形,内部有三个相交的圆弧,看起来像某种简化的星图,或者……基因链的抽象表达。
陵盼鹤见过这个符号。
在基因计划实验室的标识上。在奥古斯特·凯恩元帅私人办公室的徽章上。在他自己医疗档案的封面上。
完美战士计划的标志。
“这不可能。”他低声说,“这个计划是二十五年前启动的。这些刻痕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
江挽尘收回手,转头看他,紫眸里倒映着岩壁的阴影。
“也许,”他轻声说,“这个计划的历史,比你知道的要长得多。”
陵盼鹤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脊背上爬过。不是恐惧,是更深层的不安,像站在悬崖边缘低头看,发现悬崖下的黑暗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他没有再说话,继续前进。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很缓,但能感觉到温度在逐渐上升。空气中开始出现硫磺的气味,还有隐约的、类似蒸汽喷发的嘶嘶声。地热源近了。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突然开阔。
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顶高得看不见,上面垂落着发光的钟乳石——不是普通的钟乳石,那些石头发着淡淡的蓝白色荧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洞穴中央是一个热泉,泉水沸腾,冒着滚滚蒸汽,周围的岩石被矿物质染成七彩的颜色。
而在热泉的另一侧,就是前哨站。
那是一个半嵌在岩壁里的建筑,外表是暗灰色的合金,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直径大约二十米。建筑表面布满了划痕和撞击的凹坑,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内部的结构。一扇气密门半开着,门框变形,显然是被外力强行撬开的。
“就是这里。”江挽尘说,声音里带着陵盼鹤听不懂的情绪。
他们绕过热泉,走向前哨站。靠近了才发现,建筑比远看时更破败。外壳有多处撕裂,有些裂缝大得能伸进一只手。透过裂缝能看到里面黑暗的空间,还有散落的设备碎片。
气密门前的地面上有东西。
不是设备碎片,是……骨头。
人类的骨头。
一具完整的骨架,靠在门框上,保持着坐姿。骨骼已经彻底白骨化,衣服也风化成了碎片,但还能看出是某种制服——不是联邦军服,也不是任何已知势力的制服,是一种简单的深灰色连体服,左胸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标志。
又是那个符号。完美战士计划的符号。
陵盼鹤蹲下,仔细检查那具骨架。骨骼保存完好,没有明显的外伤痕迹。死亡姿势很平静,像是坐着,然后慢慢停止了呼吸。
“自然死亡。”江挽尘在他身后说,“或者……自愿放弃生命。”
陵盼鹤抬头看他:“你上次来的时候,这具尸体就在?”
“在。”江挽尘的声音很轻,“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三年了,一点没变。”
他绕过尸体,走进前哨站内部。陵盼鹤跟上。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从裂缝透进来的些许荧光,和热泉反射的微光。空气中有尘土和陈旧金属的气味,还有某种更隐秘的、类似防腐剂的气味。
前哨站内部不大,一眼就能看全:一个主控台,几张折叠床,几个储物柜,还有一个简易的医疗角。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
但有些细节不对劲。
主控台的屏幕虽然暗着,但表面没有灰尘——有人擦过。储物柜的门半开着,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不像自然废弃的状态。医疗角的药品柜里,有些药品的包装是新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
江挽尘直接走向主控台。他按下几个按钮,没有反应,然后他蹲下,打开台面下的检修面板,开始手动接线。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陵盼鹤没有帮忙。他在前哨站里走动,检查每一个角落。折叠床上没有寝具,但床垫有凹陷的痕迹,像是最近还有人躺过。地上有几个能量棒的包装纸,生产日期也是三年前。
还有照片。
在主控台旁边的一个小架子上,立着一个相框。相框本身已经陈旧,但玻璃很干净,像是刚擦过。照片是纸质的,边缘有些发黄,但画面依然清晰。
陵盼鹤拿起相框。
照片上是两个孩子。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坪上,背景是一栋白色的建筑,看起来像学校或者研究机构。左边的孩子黑发紫眸,笑容灿烂,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右边的孩子银发蓝眼,表情严肃,站得笔直,像个小军人。
黑发的孩子是江挽尘。
银发的孩子……是陵盼鹤自己。
他盯着那张照片,大脑一片空白。不是想不起来,而是彻底的空——没有对应的记忆,没有相关的情绪,连一丝熟悉感都没有。就像在看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他认识那张脸。年幼的、还没有被岁月和战争雕刻过的自己的脸。
还有江挽尘的脸。那时候的江挽尘眼睛里有光,笑容真诚,完全没有现在那种深不见底的复杂和距离感。
他们认识。从小就认识。
“找到了。”
江挽尘的声音突然响起。陵盼鹤猛地转头,看见主控台的屏幕亮了起来,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江挽尘的脸。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没有注意到陵盼鹤手里的照片。
屏幕上是大量的数据流。代码,日志,监控录像片段。江挽尘调出其中一个文件——标注着“访客记录”的文档。
“三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前哨站。”江挽尘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那时候这里还有电,系统还在部分运行。我查了记录,发现在我到达的三个月前,还有另一批访客。”
他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画质很差,雪花很多,但还能看清内容:五个人,穿着和门外尸体一样的深灰色制服,进入前哨站。他们搬运设备,安装仪器,然后……开始抽取热泉的样本。
录像快进。那些人工作了几天,然后突然有一天,所有人聚集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的什么东西。他们的表情从专注变成震惊,再变成恐惧。
然后他们开始争吵。
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肢体语言:激烈的争论,推搡,最后一个人——看起来像是领队——突然拔出了枪。
枪响了。
但不是对准别人,是对准了自己。
领队倒下了。剩下的四个人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做了同样的事。一个接一个,用同一把枪,结束了生命。
录像结束。
江挽尘关闭视频,调出他们死前看的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研究报告,标题是《地热样本成分分析及基因关联性研究》。
结论只有一行字:
「样本基因序列与‘完美战士’计划初代实验体匹配度99.7%。序列来源:本卫星原生硅基生物。」
陵盼鹤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
完美战士计划。初代实验体。硅基生物。
还有那张照片。年幼的自己和年幼的江挽尘。
碎片开始拼接,但拼出来的图案荒诞得令人难以相信。
“你明白了吗?”江挽尘终于转过头看他,紫眸在屏幕蓝光下深邃如夜空,“这个卫星上的硅基生物,它们的基因序列,和完美战士计划的初代实验体几乎完全一致。而初代实验体只有两个——”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和我。”
陵盼鹤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手里的照片,再看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对比图,再看门外那具白骨。所有东西都在旋转,扭曲,重组,变成某个庞大而可怕的真相的一角。
“三年前,”江挽尘继续说,“我在深空号爆炸后,被联邦拘押,审讯,然后被秘密转移到某个实验室。他们在研究我的基因,想弄清楚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我逃了出来,顺着线索找到这里,发现了这一切。”
他站起来,走向陵盼鹤。
“但我还没来得及深入调查,虚空之眼就来了。他们的目标也是这里,也是这些研究资料。我被迫逃离,之后三年,一直在躲避他们的追捕,同时继续调查。”
他停在陵盼鹤面前,伸手,轻轻抽走了那张照片。
“而现在,”江挽尘看着照片,眼神复杂,“你来了。带着联邦的任务,带着你身体里的炸弹,带着你不知道的记忆。这不是巧合,陵盼鹤。从来都不是巧合。”
陵盼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早就知道。在影鸦上,你说‘三年不见’,不是因为深空号的审讯,是因为更早。我们小时候就认识。”
“是的。”江挽尘抬起头,紫眸直视他,“我们在同一个孤儿院长大。七岁时,一起被选入‘完美战士’计划的预备组。十一岁时,计划分叉——你被强化身体,我被强化大脑。十五岁时,我被调往深空号,你留在军校。之后……我们再没见过。直到三年前的审讯室。”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刺进陵盼鹤记忆的空白处。
“为什么我不记得?”陵盼鹤问,声音嘶哑。
“因为他们删除了。”江挽尘说,“不只是关于我的记忆,是所有和完美战士计划早期阶段相关的记忆。他们需要你成为纯粹的武器,不需要情感羁绊,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思考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陵盼鹤额前,但没有触碰。
“你脑中有个东西。一个神经阻断器。我就是因为发现了那个东西,才会在深空号上……”
他突然停住了,手垂下来,转身走回主控台。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江挽尘的声音变得冷硬,“虚空之眼的目标是这里的研究资料,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地方。我们需要拿到能用的东西,然后离开。”
陵盼鹤看着他背影。那个瞬间,他看见了江挽尘肩膀细微的颤抖,看见了对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见了某种被死死压抑的情绪,像困兽一样在黑暗中挣扎。
然后他想起昨晚,在逃生舱里,江挽尘那句没说完的话:
「然后你离开了房间。再也没有回来。」
那不是指责。是陈述事实,也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江挽尘。”陵盼鹤开口。
江挽尘没有回头:“什么?”
“那个神经阻断器。”陵盼鹤说,“能取出来吗?”
江挽尘的动作停住了。几秒后,他低声说:“可以。但需要专门的设备,而且……很危险。可能会损伤大脑,可能会死。”
“你有设备吗?”
这次江挽尘转过了身。他盯着陵盼鹤,紫眸里翻涌着陵盼鹤看不懂的情绪。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取出阻断器,意味着你会想起一切。好的,坏的,痛苦的,你想忘记的。也可能……你会恨我。”
“为什么?”
江挽尘笑了。那笑容破碎得让陵盼鹤的心脏莫名一紧。
“因为三年前,在深空号上,”他轻声说,“是我亲手按下了引爆按钮。”
陵盼鹤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也停止了。
整个前哨站里只剩下热泉沸腾的嘶嘶声,和两个人之间沉重如实质的沉默。
江挽尘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愤怒,质问,拔枪,或者别的什么。但陵盼鹤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为什么?”他终于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为了销毁证据。”江挽尘说,“深空号上不只有船员。还有一个完整的实验室,里面装着完美战士计划的所有原始数据,包括我们小时候的记录,包括基因实验的详细报告,包括……他们删除你记忆的手术录像。”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段音频,标注着“深空号最后通讯”。
他按下播放。
先是电流的噪音,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声音——江挽尘的声音,但更青涩,更急促:
「这里是深空号科研舱。实验失控,样本泄露,生物污染等级已达临界。重复,实验失控。所有人员请立即撤离——」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闭嘴,实验体七号。你知道该做什么。」
江挽尘的声音在颤抖:「但船上还有三百人——」
「三百个可接受的损失。」那个低沉的声音冷酷地说,「按照计划执行。否则你知道后果。」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隐约的、像是撞击门的重响。
然后江挽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轻得几乎听不见:
「……遵命。」
音频结束。
江挽尘关闭文件,没有回头。
“那个低沉的声音是奥古斯特·凯恩。”他说,“完美战士计划的总负责人,现在的联邦元帅。他命令我引爆深空号,销毁所有证据。如果我拒绝,他会启动你大脑里的阻断器,把你变成没有意识的植物人。”
他终于转身,紫眸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所以我按下了按钮。三百个人,因为我按下的按钮,化作了太空尘埃。”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然后我逃了出来,带着一部分数据。之后三年,我一直在找机会,想揭露真相,想……”
他停住了,摇摇头。
“说什么都没用。我杀了三百个人,包括你的战友,你的朋友。你可以现在开枪,我不会反抗。”
陵盼鹤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然后被命运撕扯到对立面的人。看着这个背负着三百条人命、独自逃亡三年的人。看着这个此刻站在他面前,等待审判,或者死亡的人。
他的手按在枪套上。
手指收紧。
松开。
再收紧。
然后他松开了手,走向主控台。
“继续找能用的东西。”陵盼鹤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通讯设备,载具,武器。我们需要离开这里。”
江挽尘愣住了:“你……”
“等我们活着离开,”陵盼鹤打断他,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你再把一切说清楚。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细节,所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对上江挽尘的紫眸。
“然后我会决定,是杀了你,还是帮你毁了那些该毁灭的东西。”
江挽尘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点头,重新开始操作主控台。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墙上挂着三百条人命,挂着被删除的记忆,挂着断裂的过去和未知的未来。
但至少现在,墙的两边,他们都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机会弄明白——
到底是谁,把他们变成了今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