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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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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舱撞击星球表面的瞬间,陵盼鹤的整个世界变成了声音。
金属撕裂的声音,缓冲凝胶爆裂的声音,空气从破口逃逸的尖啸,还有他自己的身体撞在舱壁上的闷响。基因强化让他的骨骼和肌肉密度是常人的三倍,但加速度不变,惯性不变,疼痛——尽管被削弱了——依然存在。
他护着江挽尘。
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甚至在他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完成。当逃生舱旋转着坠向那片铁灰色的荒漠时,陵盼鹤的手臂横过江挽尘的胸口,另一只手扣住了舱壁的固定环。他用自己的身体做缓冲,把对方压在舱壁和自己之间,像用钢铁包裹瓷器。
撞击。
然后是漫长的翻滚。逃生舱像被巨人踢了一脚的铁罐,在布满尖锐岩石的地表弹跳、旋转、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每一次撞击都让舱体变形,每一次翻滚都让内部零件碎裂飞溅。陵盼鹤感觉到有东西划破了他的脸颊,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线流下来。血。他的,或者江挽尘的,或者两者都是。
最后一下撞击最重。逃生舱终于停下时,陵盼鹤的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他睁开眼睛——舱内的应急灯闪烁不定,红光和黑暗交替切割视野。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臭氧味,还有某种金属烧熔的刺鼻气味。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
江挽尘闭着眼睛,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嘴唇苍白得没有血色。但胸膛还在起伏,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动。陵盼鹤松开手,江挽尘的身体软软地滑下去,靠在变形的舱壁上。
“醒醒。”陵盼鹤的声音沙哑。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动作不算温柔,“江挽尘。”
没有反应。
陵盼鹤皱眉。他检查江挽尘的生命体征——呼吸微弱但稳定,脉搏有些快,但还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明显的外伤,至少没有大量出血。可能是撞击导致的短暂昏迷,也可能……
他想起坠落前的那一刻。逃生舱即将撞地时,江挽尘突然抬手,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什么。紧接着整个舱体就被一层淡紫色的能量场包裹,像是某种缓冲力场。但那个力场只持续了半秒就崩溃了,代价是面板爆炸,碎片四溅。
江挽尘可能承受了力场反噬。
陵盼鹤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安全带已经在翻滚中撕裂了——艰难地在变形的舱内移动。逃生舱现在是侧翻状态,原本的舱门在头顶,已经扭曲变形卡死了。他检查其他出口,发现左侧舱壁有一道裂缝,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露出外面铁灰色的天空。
裂缝不大,但足够一个人挤出去。
陵盼鹤先探出头。外面是一片荒原,地面是深灰色的沙砾和裸露的黑色岩石,远处有低矮的山丘轮廓,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悬浮在地平线上。空气稀薄,温度很低,他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
环境恶劣,但至少可以呼吸。
他退回舱内,抓住江挽尘的手臂。对方比看起来要轻,或者说,陵盼鹤的力气比常人大太多。他轻易就把人从裂缝里拖了出去,然后自己也挤出来。
外面的风很大。冰冷,干燥,带着沙砾拍打在脸上。陵盼鹤把江挽尘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后面,挡住风,然后开始检查逃生舱的残骸。
情况不乐观。
逃生舱的动力核心已经彻底损毁,通讯阵列的天线断成三截,生命维持系统只剩下应急氧气罐还有一半存量。唯一的好消息是应急医疗包还在,虽然外壳变形,但里面的东西应该还能用。
陵盼鹤取出医疗包,回到江挽尘身边。他先给自己处理脸上的伤口——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划伤,不深,但一直在流血。他用消毒凝胶涂抹,贴上生物敷料,然后转向江挽尘。
这时他才真正看清对方的脸。
不是隔着光幕的虚拟影像,不是战斗中的惊鸿一瞥,而是实实在在的、近在咫尺的脸。江挽尘的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皮肤苍白得能看见皮下淡蓝色的血管。左耳的星纹黑曜石耳钉还在,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此刻因为昏迷而一动不动,看起来有种脆弱的错觉。
陵盼鹤知道这只是错觉。这个男人是夜影联盟的首领,是联邦最危险的通缉犯,是刚才在太空中用一艘船戏弄了整个舰队的战术天才。
但他现在昏迷不醒,毫无防备。
陵盼鹤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他的配枪还在,虽然逃生舱坠毁过程中磕碰了不少,但应该还能用。一枪。只需要一枪,就能解决这个困扰联邦三年的问题。然后他可以想办法发出求救信号,等待救援,完成任务——
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三次。
最终,他没有拔枪,而是打开医疗包的扫描仪,贴在江挽尘的颈侧。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跳出生命体征数据:心率72,血压偏低,血氧饱和度正常,脑部有轻微震荡迹象,无颅内出血。
确实只是昏迷。
陵盼鹤收起扫描仪,开始检查其他地方。他解开江挽尘的外套——那件银灰色的战术服已经多处破损,左侧肩胛位置有一片暗色,不是血,是某种能量灼烧的痕迹。可能是力场反噬造成的。
衣服下面,江挽尘的身体比陵盼鹤想象的更单薄。不是瘦弱,而是那种长期缺乏高强度训练的精瘦,肌肉线条流畅但不够饱满。陵盼鹤的手指触碰到对方锁骨下方时,感觉到皮肤下埋着某种硬物——不是骨头,是植入体。很小,但位置很敏感,靠近大动脉和神经丛。
他收回手。
就在这时,江挽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陵盼鹤立刻后退,手重新按在枪套上。但江挽尘只是微微皱眉,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冷……”
陵盼鹤看了眼周围。温度确实在下降,风越来越大,天空那团光晕正在变暗。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可能很短,夜晚很快就会降临,而夜晚的温度可能会降到致命程度。
他站起来,回到逃生舱残骸旁,从里面扯出应急保温毯——一种可以反射人体热量的金属薄膜。然后又翻找了一会儿,找到半盒能量棒和两瓶水。
当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岩石后时,江挽尘已经醒了。
或者说,半醒。
他靠坐在岩石上,眼睛半睁着,紫眸里一片朦胧的雾气,焦距涣散。看见陵盼鹤走近,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陵将军……”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你还活着。真好。”
陵盼鹤没说话,把保温毯扔过去。江挽尘接住了,但动作迟缓,手指不太听使唤。他试图把毯子裹在身上,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放弃,任由毯子滑到腿上。
陵盼鹤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走过去,蹲下,拿起保温毯,粗暴但有效地把江挽尘裹成一个银色的茧,只露出脑袋。
“谢谢。”江挽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虽然虚弱,但确实是笑意,“没想到你这么……体贴。”
“如果你死了,我就没法问问题了。”陵盼鹤冷冷地说。他打开一瓶水,递过去,“喝。”
江挽尘接过水瓶,手在发抖。他喝了一小口,然后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陵盼鹤皱眉,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有些僵硬,他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咳了好一会儿,江挽尘才缓过来。他靠在岩石上,呼吸急促,脸色更苍白了。
“内伤?”陵盼鹤问。
“可能。”江挽尘闭了闭眼,“力场反噬……比预计的严重。你的基因强化真好用,从那种撞击里活下来还能活动自如。”
陵盼鹤没有接话。他拿出一支能量棒,撕开包装,递给江挽尘。这次江挽尘接住了,但没吃,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荒原上。
“这是哪里?”他问。
“不知道。”陵盼鹤说,“逃生舱的导航系统坏了。但从大气成分和重力判断,应该是NGC-7293星云范围内的某颗岩石行星。可能是冥渊-7的卫星,也可能是另一颗独立行星。”
“冥渊-7的卫星有三颗。”江挽尘轻声说,“一颗气态,两颗岩石。气态那颗大气有毒,我们还能呼吸,所以不是。两颗岩石卫星里,一号有稀薄植被,二号完全荒漠化……看这里的环境,应该是二号。距离冥渊-7主星大约三十万公里,公转周期……四十七标准时。”
陵盼鹤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来过。”江挽尘说,然后补充,“很久以前。在我还……不是现在这个身份的时候。”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陵盼鹤,目光依然落在远方,像是透过荒原看着别的什么东西。陵盼鹤注意到,他握着能量棒的手指收紧了,指关节泛白。
“那么,”陵盼鹤说,“现在我们在一颗距离主星三十万公里的荒漠卫星上,逃生舱报废,没有通讯手段,没有交通工具。而你的影鸦和我的舰队,可能都以为我们已经死了。”
“差不多。”江挽尘终于转过脸看他,紫眸里恢复了些许神采,“所以,陵将军,你有什么计划吗?”
“等待救援。”陵盼鹤说,“星穹号有我的生命信号追踪。如果他们发现信号消失,会展开搜救。”
“前提是他们能来。”江挽尘慢慢坐直身体,保温毯从肩上滑落一点,“攻击我们的那些战舰——你看见他们的涂装了吗?”
陵盼鹤回忆。那些突然出现、向他和江挽尘同时开火的黑色战舰。它们不属于联邦制式,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私人武装。涂装是全黑,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舰首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图案——
一只眼睛。
“虚空之眼。”江挽尘说出了那个名字,“一个最近三年才活跃起来的组织,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但装备精良到可怕。他们袭击了你的舰队,也袭击了我的船。这意味着两件事。”
他顿了顿,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第一,他们知道我们会面。第二,他们想让我们都死。”江挽尘看向陵盼鹤,眼神锐利起来,“你觉得,他们会放任你的舰队来搜救吗?”
陵盼鹤沉默。他知道江挽尘说得对。那些黑色战舰的出现不是偶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目的可能是为了灭口,可能是为了抢夺创世引擎蓝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们不会轻易让任何人离开这片星域。
“那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江挽尘笑了。那是陵盼鹤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他的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边嘴角,但紫眸里闪烁着某种危险而迷人的光芒。
“合作。”他说,“你和我。暂时放下联邦和夜影联盟的恩怨,先活下去。然后,弄清楚虚空之眼到底是什么,他们为什么想要我们死,以及……”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以及,为什么他们同时知道我们两个人的行踪。”
陵盼鹤盯着他。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沙砾,打在保温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天空更暗了,那团光晕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温度在以能感觉到的速度下降。
“我凭什么相信你?”陵盼鹤终于说,“这可能是你的另一个陷阱。把我引到这里,困住我,然后——”
“然后什么?”江挽尘打断他,笑容变得有些讽刺,“杀了你?陵将军,如果我想杀你,在影鸦上我有至少十七次机会。不需要这么麻烦。”
“也许你想要别的东西。”
“比如?”
“情报。记忆。或者……”陵盼鹤的手按在枪套上,“我身体里的芯片。”
江挽尘的瞳孔微微收缩。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陵盼鹤捕捉到了。他知道芯片的事。或者说,他猜到了。
“他们给你装了生物炸弹。”江挽尘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追踪器。”
“兼起爆装置。”江挽尘补充,“标准操作。我猜他们给你的时候,说的是‘保险措施’?”
陵盼鹤没回答。
江挽尘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然后消散。
“听着,陵盼鹤。”他第一次叫了全名,没有军衔,没有敬语,只有名字,“我们现在的情况很简单:第一,我们被困在一颗环境恶劣的星球上,生存资源有限。第二,有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想杀我们。第三,我们各自的势力短期内无法提供支援。第四——”
他停顿,紫眸直视陵盼鹤的眼睛。
“——我们之间有些问题需要解决。三年前的问题。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我们需要活着离开这里,才有机会谈那些旧账。”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风把他额前的黑发吹乱,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让他看起来既脆弱又危险。
陵盼鹤沉默了很久。
他在计算。生存概率,风险,可能的背叛,以及……江挽尘话语中的真实性。这个男人的每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每个表情都可能是伪装。但有一点他说对了:现在不是解决旧账的时候。现在需要的是生存。
“七十二小时。”陵盼鹤终于开口,“临时同盟。离开这颗星球后自动解除。”
“成交。”江挽尘伸出手,“需要握手吗?还是说个誓言?”
陵盼鹤没握他的手,而是站起来,走向逃生舱残骸。
“我们需要建立庇护所。”他头也不回地说,“夜晚温度会降到零下四十度左右。待在露天会死。”
江挽尘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他笑了笑,收回手,撑着岩石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头晕,但他稳住了。
“逃生舱的残骸可以作为基础结构。”他说,声音恢复了一些力量,“左侧舱壁相对完整,可以挡风。我们需要收集可燃物,这颗卫星上有稀薄的大气,意味着可能有某种原始植物或者矿物燃料——”
他话没说完,突然僵住了。
陵盼鹤察觉到异样,立刻转身,手按在枪上:“怎么?”
江挽尘没说话。他盯着远处的荒原,紫眸眯起来,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陵盼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起初只有灰色的沙砾和黑色的岩石,但很快,他看见了。
移动的阴影。
不止一个。十几个,也许二十几个,在昏暗中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但确实在动。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动作不快,但很有序,像是训练有素的猎食者。
“那是什么?”陵盼鹤低声问,已经拔出了枪。
“本地生物。”江挽尘的声音很轻,“我上次来的时候遇到过。硅基生命体,外表像岩石,移动缓慢,但攻击性很强。它们通常以地热为能量源,但也会攻击任何体温高于环境的目标——”
他话音未落,最近的几个阴影突然加速。
它们真的像岩石——不规则的形状,灰黑色的表面,最大的有半人高。但移动起来时,下面会伸出类似节肢动物的腿,速度快得惊人,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陵盼鹤开火了。
他的枪是联邦军制式脉冲手枪,能量弹在黑暗中划出蓝色的轨迹,命中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生物。能量弹穿透了它的外壳,炸开一团火花,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嘶叫,然后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但更多的冲了上来。
“它们的弱点是关节连接处!”江挽尘喊道,他已经退到岩石后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型能量切割器——可能是从逃生舱里摸出来的,“攻击腿和身体的连接点!”
陵盼鹤没时间问他为什么知道。他调整瞄准点,连续开火。三枪,三个生物倒下。但还有更多,而且它们正在包围这个位置。
“不能待在这里!”陵盼鹤一边射击一边后退,“去逃生舱残骸!那里空间狭小,它们一次进不来几个!”
江挽尘点头,转身就跑。他的动作比陵盼鹤预期的要敏捷,虽然还有些踉跄,但速度不慢。陵盼鹤负责断后,一边后退一边射击,每一枪都精准命中一个关节。
他们退到逃生舱残骸旁。陵盼鹤先把江挽尘推进裂缝,然后自己也挤进去,转身,对着外面又开了几枪,逼退最近的几个生物。
残骸内部空间狭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贴着脸。陵盼鹤能感觉到江挽尘的呼吸打在自己颈侧,温热,急促。外面的生物围着残骸打转,用身体撞击舱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它们进不来。”江挽尘喘着气说,“舱壁的合金它们咬不穿。但可能会把整个残骸撞翻。”
“那就让它们撞。”陵盼鹤换了个弹匣,透过裂缝向外观察。那些生物还在增加,现在至少有三十个围在外面,层层叠叠,像一群等待的食尸鬼。“它们的耐心有限。等天亮,温度上升,它们会退回地下。”
“前提是我们能活到天亮。”江挽尘说。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然后咔哒一声,点亮了一个小型照明棒。幽蓝的光芒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也照亮了他脸上的汗水和血污。
陵盼鹤这才注意到,江挽尘的左臂在流血。不是旧伤,是新伤——可能在逃跑时被岩石划破的,也可能是在舱内撞到的。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浸湿了袖子。
“你的手。”他说。
江挽尘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自己受伤了。
“没事。”他扯下一截袖子,用牙齿和另一只手配合,笨拙地包扎伤口。动作很生疏,显然不常做这种事。
陵盼鹤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给我。”
江挽尘愣了一下,但还是把布条递过去。陵盼鹤接过,三两下就包扎好了,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他系好结,检查了一下松紧度,然后收回手。
“谢谢。”江挽尘轻声说。
陵盼鹤没回应。他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听着外面的动静。撞击声还在继续,但频率降低了。那些生物可能真的在失去耐心。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江挽尘突然开口:“你刚才保护我了。”
陵盼鹤没睁眼:“什么?”
“逃生舱撞地的时候。”江挽尘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你把我护在下面。为什么?”
“本能。”
“基因强化的战斗本能里包括保护敌人?”
陵盼鹤睁开眼。在照明棒的蓝光下,江挽尘的脸半明半暗,紫眸里闪烁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我的敌人。”陵盼鹤说,“暂时不是。”
江挽尘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你知道吗,陵盼鹤。”他说,“三年前,在审讯室里,你也说过类似的话。”
陵盼鹤的身体微微绷紧。
“你说:‘你现在不是我的敌人,你是证人。’”江挽尘看着他,目光像要看穿他的皮肤,看到骨头,看到更深的东西,“然后你问我,记不记得深空号爆炸前最后十分钟发生了什么。我说我不记得。你说你也不记得。然后……”
他停住了。
外面传来一声特别重的撞击,整个残骸都摇晃了一下。陵盼鹤立刻举枪对准裂缝,但这次没有生物试图冲进来。撞击之后,外面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生物撤退了。
“然后什么?”陵盼鹤问,枪口没有放下。
江挽尘摇摇头,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然后你离开了房间。再也没有回来。”他闭上眼睛,靠在舱壁上,“等天亮了,我们去找地热源。这些生物聚集的地方通常有地热活动,那里可能找到能源,甚至……通讯设备。”
“什么通讯设备?”
“我上次来的时候,在这颗卫星上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前哨站。”江挽尘说,声音里透出疲惫,“可能是某个探险队留下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那里应该还有能用的东西。”
陵盼鹤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枪。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他问。
江挽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扭曲的舱壁,像是透过金属看着遥远的星空。
“三年前。”他轻声说,“深空号爆炸后的第三个月。”
然后他不再说话。
陵盼鹤也没有再问。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外面荒原上永不止息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