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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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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的余韵还在梁间缠绕,赵明夷已经跪坐在藏经阁的蒲团上誊写《心经》。墨笔在宣纸上行走,却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瞟——那个章家的轿子,该来了。
"师兄又在等那位女施主?"武僧净海抱着扫帚站在廊下,光头在晨光里泛着青,"住持说您最近心不静。"
赵明夷手腕一顿,纸上洇开个墨点。他忽然想起三日前,章令韫的指尖擦过他腕间时的温度。那触感太鲜活,不像是来自一个病弱女子。
"我在等《快雪时晴帖》的消息。"他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那里有道剑痕,是十二岁那年他执意要出家时,父亲怒极劈的。
净海凑过来低语:"您还惦记着王右军的真迹?那明明是..."
"《行军布阵图》。"赵明夷截住话头,目光扫过庭院。晨雾中有青衫晃动,章家的轿子终于转过照壁。
午后的阳光穿过经阁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赵明夷看着伏案抄经的章令韫,她写字时总不自觉咬唇,贝齿在淡色的下唇留下浅浅的印子。
"法师看什么?"她突然抬头。
赵明夷迅速转动手中的佛珠:"女檀越的笔法...很像令尊。"
这是实话。他见过章翰林在兵部密档上的批注——那些看似随意的勾勒,实则是边关要塞的布防建议。而此刻章令韫笔下金粉勾勒的《金刚经》,起承转合间竟也藏着相似的筋骨。
"父亲教过我写字。"她搁下笔,袖口沾了墨也不在意,"法师认识家父?"
佛珠突然绷断。赵明夷弯腰去捡,后颈暴露在章令韫的视线里——那里有道三寸长的疤,是七岁那年倭寇的箭留下的。
"令尊...给护国寺捐过香油。"他撒了个蹩脚的谎。实际上,章翰林是少数知道"明夷"这个法号来历的人。那年他被父亲从倭寇营救回,高烧三日不退,是章翰林提议送他来寺里镇魂。
暮鼓响起时,净海送来素斋。赵明夷看着章令韫小口喝粥的样子,忽然问:"女檀越可知《快雪时晴帖》的来历?"
"王羲之真迹,父亲的心头好。"她舀着粥里的莲子,"法师也懂书法?"
赵明夷望向经堂供奉的宝剑——那是先帝赐给父亲的。"建安十二年冬,王右军任会稽内史,雪后绘此帖赠谢安。"他手指在案上虚画,"世人只见字迹清隽,却不知..."
却不知那些看似随意的飞白里,藏着会稽山的水路暗道。当年王羲之为防孙恩之乱,将军事舆图化入书法。这个秘密,赵家祖辈口耳相传,直到父亲醉酒说漏给章翰林。
"不知什么?"章令韫的勺子碰在碗沿,叮的一声。
赵明夷转开话题:"女檀越的咳疾,该用枇杷露。"
夜深了,赵明夷在禅房擦拭佩剑。这把剑是削发那日父亲塞给他的,剑鞘刻着"诛倭"二字。
"师兄真要帮章小姐?"净海蹲在门口磨刀,"沈家背后可是..."
"我知道。"剑锋映出他冷峻的眉目。沈砚投靠的御史中丞,正是当年主张对倭寇怀柔的政敌。而《快雪时晴帖》里的海防图,关系到明年开春的水师调度。
窗外有猫头鹰在叫。赵明夷想起白天章令韫递钥匙时,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敢在虎狼环伺中守护重宝。他突然很想知道,当她发现这"书法珍品"的真实价值时,会是什么表情。
次日清晨,章令韫发现经案上多了盏枇杷露。瓷盏底下压着张字条:
"七日可成。明夷"
她对着晨光展开纸条,背面竟是用茶水画的简图——正是西郊田庄的暗道。而在某处不起眼的角落,多了一枚朱砂点出的红印,像极了某人耳垂上的那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