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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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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刚歇,护国寺的藏经阁还浸在青灰色的晓色里。章令韫拢了拢素纱披风,指尖在《金刚经》封皮上摩挲出一道水痕。昨夜雨势太急,轿帘没遮住飘进来的雨丝,倒把父亲生前最珍视的这本经书洇湿了边角。
"女檀越来得早。"
竹帘后传来的声音让章令韫手指一颤。她缓缓抬头,看见赵明夷立在经阁的阴影交界处。晨光斜切过他清俊的轮廓——剃度的头顶泛着青茬,更显得眉骨如刃,眼窝深邃。那双形状姣好的眼睛在暗处格外明亮,像是古井里映着的两盏星火。他抿着唇时,左颊会现出个小小的凹陷,倒冲淡了几分出家人的肃穆。
"法师不是说,寅时的露水能镇咳?"章令韫话尾带出几声轻嗽,在空寂的经阁里格外清晰。她注意到少年法师的耳廓动了动——那上面还缀着初见时就留意到的朱砂痣,此刻被晨光映得愈发鲜艳,像是雪地里落了一滴血。
赵明夷向前迈了半步,完整地站在光里。他今日穿着半旧的月白袈裟,布料洗得发软,随着动作贴出肩胛的轮廓。虽然削发,却意外地适合这副打扮,反倒凸显出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颈线。章令韫忽然想起父亲养过的那只白鹤——也是这样,明明立在尘世里,却总让人觉得下一刻就要飞走。
"这是第三日。"他开口时,喉结在单薄的皮肤下滚动。手里端着个青瓷盏,指节分明如竹节,盏底沉着几片沾露的竹叶。
"法师记性真好。"她故意去接茶盏,指尖堪堪擦过他腕间佛珠,"我还当您早忘了..."
佛珠突然绷直。赵明夷撤手的速度快得可疑,盏中露水晃出几点,正落在她袖口的白海棠绣纹上。
"女檀越要抄经?"他转身去点香,背影僵得像是寺里的罗汉像。
章令韫看着袖上渐渐晕开的水痕。这是母亲绣的最后一件衣裳,原该心疼的,可她莫名想笑。原来十六岁的少年法师,也会被女儿家的指尖烫到。
"抄七日《金刚经》,给父母祈福。"她展开宣纸,墨里调了金粉,"顺便..."笔尖突然一顿,"躲个清净。"
香炉升起袅袅青烟。赵明夷执香的手很稳,声音却飘忽:"沈檀越昨日来过。"
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个墨点。章令韫没抬头:"表哥最是虔诚。"
"他问《快雪时晴帖》真迹的下落。"
金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章令韫忽然倾身,一绺鬓发垂到经卷上:"法师怎么答的?"
太近了。近得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近得能闻到他袖间苦参混着降真香的气味。赵明夷喉结动了动,突然伸手拂过她耳边——
"有蜘蛛。"他摊开掌心,果然蜷着只小蜘蛛。
章令韫看着那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突然笑了:"出家人不打诳语。"
赵明夷耳尖泛红,却还强撑着肃容:"我说'佛门净地,不谈俗物'。"
"答得好。"章令韫从袖中取出个锦囊推过去,"谢礼。"
锦囊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一截红线。赵明夷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经案,震得砚台哐当一响。
"女檀越慎言!"他声音都变了调,"贫僧是出家人..."
章令韫怔了怔,突然明白过来。她忍着笑抽出红线——底下缀着枚青铜钥匙:"法师想哪去了?这是西郊田庄的地库钥匙。"她故意晃了晃,钥匙撞在锦囊玉扣上,叮叮当当像檐角风铃,"我查过黄历,下月初六宜移徙..."
赵明夷僵在原地。晨光穿过窗棂,照得他额角细汗晶晶亮。章令韫忽然觉得,逗弄这个小法师,比抄经有意思多了。
"田庄地下有个石室。"她压低声音,"《快雪时晴帖》真迹就藏在那儿。"
佛珠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了满地。赵明夷弯腰去捡,素白袈裟铺开如鹤翼。章令韫看见他后颈泛起的薄红,忽然想起母亲说过——越是干净的白绢,越容易染上颜色。
"女檀越..."他攥着满把佛珠直起身,声音发紧,"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章令韫蘸了蘸金粉:"意味着法师若肯帮我拖住沈砚七日,这田庄就是护国寺的香火钱。"她抬眼看他,"还是说..."笔尖轻轻点在他腕间,"法师想要别的谢礼?"
赵明夷猛地抽手。有颗佛珠从他指缝漏下来,骨碌碌滚到经案底下。章令韫看着少年法师仓皇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窗外,知客僧正引着沈砚穿过庭院。章令韫敛了笑,金粉在宣纸上勾出第一笔——是个"如"字,如是我闻的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