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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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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敲窗,章令韫倚在绣枕上,看着外祖母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药碗边沿摩挲。碗里褐色的药汁倒映着老太太鬓边的银丝,随着她说话时的颤动泛起细纹。
"你母亲像你这般大时,最爱戴那对南洋珠钗。"外祖母突然将药碗搁在鎏金小几上,碰响了上面摆着的琉璃香盒——这是父亲当年从波斯带回的物件,如今成了闺房里少数能见光的舶来品。
章令韫数着帐顶绣的缠枝纹,等老太太的下文。果然,那双苍老的手很快覆上她的:"沈砚虽性子急些,到底是自家人。你那些..."手指在她掌心微妙地一顿,"产业,总要有人帮衬。"
窗外的雨忽然急了。章令韫望着老太太映在窗纱上的影子,想起五岁那年被抱在膝头认珠宝的情形。那时外祖母也是这样,一边教她辨认翡翠的水头,一边说"女子的嫁妆就是底气"。
"外祖母,"她突然咳嗽起来,顺势抽回手去够帕子,"我梦见母亲了。"
戌时的更鼓刚过,章令韫已经站在"琳琅阁"的后堂。十二盏琉璃灯将密室照得雪亮,掌柜老周正捧着账册低声禀报:"暹罗那批红宝石,按姑娘吩咐混在茶叶箱里,关税省了三成。"
她指尖划过账本上特制的暗记,那是用柠檬汁写的,遇热才会显现。父亲生前任市舶司提举时教的把戏,如今倒成了保全产业的妙法。
"沈家二爷前日来问东珠的价。"老周递上一枚鎏金纽扣,"老奴瞧他袖口钉着这种扣子——是御史台的人常用的款式。"
纽扣在灯下泛着冷光。章令韫想起沈砚最近总往御史中丞府跑的事,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她转身推开暗格,取出一套孩童穿戴的银锁片:"把这个送给码头陈巡检的嫡孙。"
"表姐看我绣的蝴蝶!"沈家庶女沈瑜举着绷子冲进院子,发间簪的绒花随着跑动一颤一颤。这丫头今年刚满十四,生母早逝,在嫡母手下活得像个透明人。
章令韫接过绣绷。绢布上的蝶翼用掺了金线的丝线绣成,在阳光下粼粼地闪——倒是像极了她密室里那些南洋金珠。
"好看。"她摘下手腕上的珊瑚串给小姑娘戴上,"只是翅膀该用劈线绣,我教你。"
沈瑜的手指很暖,不像她常年冰凉的肌肤。章令韫握着那双手引针时,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去夫留子"的打算。若将来真有个女儿...大概也是这般软乎乎的模样?
"表姐的手好凉。"沈瑜突然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我给表姐做副暖手套吧!"
重阳节的家宴设在沈府后园的菊圃旁,金丝菊在秋阳下开得正盛,丫鬟们捧着桂花酿来回穿梭,席间笑语盈盈,倒显得章令韫与外祖母这一角的沉默格外突兀。
老太太今日穿了件绛紫色绣金菊的褙子,发髻上的点翠簪子还是当年章令韫母亲送的寿礼。她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却迟迟不入口,忽然叹了口气:"你母亲从前最爱吃这个。"
章令韫指尖微顿。她记得——母亲总嫌蟹肉寒凉,每次都要配着姜醋汁,还要父亲亲手剥了才肯吃。
"外祖母尝尝这菊花糕。"她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将一碟糕点推到老太太面前,"瑜丫头今早亲自摘的花瓣。"
外祖母终于放下筷子,却没碰那糕点,反而从案几下摸出个靛青锦囊,沿着桌面缓缓推过来。锦囊的料子是上好的苏绣,暗纹里藏着"平安"二字——正是母亲生前最爱用的样式。
"你舅舅们不成器。"老太太的声音压得极低,指节在锦囊上敲了敲,"但瑜丫头……是个实心孩子。"
章令韫解开锦囊,里面是张墨迹尚新的地契,位置竟毗邻她暗中买下的码头仓库。她猛地抬头,正撞上外祖母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偷吃蜜饯被逮住时,母亲就是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您……"
"你当老身真不知道?"老太太突然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角上绣着几片歪歪扭扭的竹叶,显然是沈瑜的手笔,"上个月瑜丫头给你绣的暖手筒,用的是我库里的云锦。那料子……本该是她及笄礼的嫁衣。"
远处传来沈瑜银铃般的笑声,她正带着小丫鬟们往廊下挂茱萸香囊,鹅黄的衫子在秋风里翻飞,像只蹁跹的菜粉蝶。章令韫捏着地契的手微微发颤——老太太这是把沈瑜的未来,明明白白交到她手里了。
"你母亲当年也倔。"外祖母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粝的茧子磨过她指节,"非嫁你父亲那个六品小官……"话尾化作一声长叹,却从袖中又摸出把黄铜钥匙,"库房还有些你母亲的嫁妆,横竖……"
话未说完,沈瑜已经举着茱萸枝蹦过来:"外祖母!表姐!我做的香囊……"
老太太迅速抽回手,钥匙却留在了章令韫掌心。那金属被体温暖得发热,棱角硌进皮肉里,竟比滚茶还烫人。
"绣活有长进。"外祖母接过香囊,突然将沈瑜往章令韫身边一推,"明日跟你表姐学看账本去。"
沈瑜惊喜地睁圆了眼睛,而章令韫望着外祖母佝偻的背影——,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时说的话:"你外祖母啊……最会装糊涂。"
秋风卷落一片菊瓣,正飘进她茶盏里。章令韫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苦涩中竟尝出一丝回甘。
冬至那日,章令韫在密室召见了几位心腹掌柜。老周带来个雕花匣子:"按姑娘画的图样,打好了。"
匣中是把精致的匕首,刀柄嵌着颗浑圆的东珠——正是用沈砚打听过的那批货改的。她抚过珍珠温润的表面,想起沈瑜昨天送来的暖手套,针脚密得能兜住风。
"姑娘,护国寺那边..."老周欲言又止。
章令韫将匕首藏进袖中。赵明夷已经半月没露面了,倒是净海小和尚常来送枇杷露。她突然很想看看,那位少年法师要是知道她不仅想"去夫留子",还打算组建商队出海,会露出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