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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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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立在章府垂花门外,望着那顶青绸小轿缓缓停下。轿帘一掀,章令韫扶着丫鬟的手迈出来,春日薄阳透过海棠枝桠,在她苍白的脸上落下斑驳光影。
她生得极好,杏眼樱唇,灵动如画,偏又带着三分病气,像一株风里微颤的白梅。此刻她正掩唇轻咳,指节纤细得近乎透明,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便显得愈发沉重——那是章夫人的遗物,价值足够沈家半年的开销。
沈砚心里微微一刺。他并非不知自己这桩婚事算盘打得太响,可沈家早已外强中干——大伯炼丹耗空了大半家底,父亲虽在国子监挂职,却只知吟风弄月,一家子的指望全落在他这个勉强中了三甲的中书舍人身上。
"表妹回来了?"沈砚上前虚扶一把,章令韫却不着痕迹地避开,只朝他略一颔首:"有劳表哥接我。"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檐下风铃,偏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讥诮。沈砚指尖微僵,想起昨日护国寺里那少年法师的话——
晚膳摆在外祖母的松鹤堂。章令韫刚落座,大舅母便兴致勃勃道:"韫丫头今日去护国寺了?可求了什么签?"
"倒没求签。"章令韫执起茶盏,白玉镯子碰在瓷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只是遇见一位有趣的法师,聊了几句《周易》。"
"哦?"二舅母挑眉,"如今护国寺的和尚也懂这些?"
"是位俗家修行的公子,据说精通天文历算。"章令韫轻咳一声,"他今日卜了一卦,说明日有太白犯辰之象,最忌动土嫁娶。"
大舅母立刻放下筷子:"当真?我原打算明日请人修缮丹房的!"
二舅母冷笑:"大嫂也太轻信,一个小和尚的话也当圣旨?"
"那位法师可不一般。"章令韫指尖抚过玉镯,"他说此象主阴盛阳衰,若是家中近日有议亲之事……"她顿了顿,眼风轻轻扫过沈砚,"恐会冲克长辈。"
满座倏然一静。外祖母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啪!"大舅母的筷子掉在桌上。她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比信自家老爷的丹炉还虔诚。
"胡说什么!"二舅母脸色一沉,"那法师多大年纪?也敢妄断姻缘?"
"十六。"章令韫轻咳一声,"但他师父是钦天监退下来的监正。"
大舅母立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宁可信其有啊!"
外祖母蹙眉看向她,眼里有犹豫,也有探询。
外祖母放下筷子,“老大家的,今日的糟鱼有些油腻,倒是拌青笋还不错。”
“好了,我用好了,宝丫头,让砚哥儿送你,今日有小雨,让侍书把我的灯打上”。身边大丫鬟搀扶外祖母离席。
出了松鹤堂,沈砚看着她苍白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心里蓦地一凛——
她早算准了。算准了大舅母的迷信,算准了二舅母的急躁,也算准了他……不敢撕破脸皮。
沈砚站在廊下,望着章令韫被丫鬟侍书搀扶远去的背影。暮色里,她衣袂飘飘,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雾。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趴在章翰林膝头背《楚辞》的模样。那时她眼睛亮晶晶的,还没有后来那种冷意。
"总会有别的法子……"沈砚攥紧袖中的名帖——那是他今日新得的,御史中丞府上赏花宴的请柬。
章家的《快雪时晴帖》,未必是唯一的青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