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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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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的春雨缠缠绵绵下了半月,护国寺的石阶被浸得泛起青光。章令韫踩着湿滑的台阶向上走,翡翠镯子撞在油纸伞骨上,叮叮咚咚像催命的更漏。
"小姐仔细脚下。"青杏搀着她手臂,"沈家表哥这会儿怕是已经到经堂了..."
"让他等。"章令韫将婚帖捏得咯吱响。烫金笺上"沈砚"二字被雨水晕开,像两条僵死的蜈蚣。外婆明知她守孝未满,却急着定下婚期,无非是怕章家偌大家产——那些父亲收藏的孤本字画,母亲留下的田庄铺面——被族里其他房头惦记。
经阁转角处忽然传来清越的钟声。她抬头望去,十六岁的少年法师立在飞檐下撞钟,素白僧袍被风掀起,露出腰间一枚青铜罗盘。阳光穿透雨雾照在他耳垂那颗朱砂痣上,红得刺眼。
"那就是赵明夷?"章令韫眯起眼睛。据说这位赵小法师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因命犯七杀被送来修行。
青杏压低声音:"都说他批的八字最灵验,连太后都..."
"去把《快雪时晴帖》的拓本取来。"章令韫突然打断,从荷包捻出三粒金瓜子,"就说章家女儿请教明夷法师一卦——要当着沈砚的面说。"
三更梆子敲过二响,章令韫仍在案前摆弄六爻铜钱。
"小姐。"青杏捧着漆盒进来,"明夷法师把金瓜子退回来了,只收了拓本。"
铜钱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章令韫盯着第三次出现的巽卦,想起赵明夷白日在经堂说的话:"女檀越命盘里鸾星伏吟,强配必伤。"当时沈砚脸色铁青的模样,倒比卦象有趣得多。
"他可有话带回来?"
"只问..."青杏迟疑道,"问小姐可知'韫'字除了藏玉,还通'怨'字。"
案上灯花爆响。章令韫猛地攥紧铜钱,掌心被硌出深深的红痕。她当然知道——父亲取这个名字时说过:"令者善也,韫者藏也。吾儿当如椟中美玉,不露亦不怨。"
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她迅速吹灭蜡烛,在黑暗中摸到枕下的匕首。自从父母去世,沈家派来"守夜"的家丁,比梁上的老鼠还多。
第二日,章令韫在经阁外等到香炉积了寸许烟灰,竹帘才微微一动。
"女檀越的铜钱算错了。"赵明夷立在阶上,指尖转着那枚青铜罗盘,"不是巽为风,是明夷卦。"
晨光透过他手中罗盘,在地上投出奇异的光斑。章令韫发现那根本不是罗盘,而是一面刻满卦象的铜镜。
"法师昨日不是说鸾星伏吟?"
"伏吟主反复。"他突然扣住她手腕,铜镜贴上她脉搏,"就像女檀越此刻,明明恨不能活撕了沈砚,脉象却静如止水。"
章令韫嗅到他袖中苦参混着降真香的气味。这种香她认得,父亲临终前请来的御医就用它镇咳——看来这位小法师的病,不比她轻。
"我要真正的凶兆。"
她抽回手,翡翠镯子在铜镜上撞出清脆声响,"能吓退沈家的那种。"
赵明夷耳垂的朱砂痣在阳光下艳得滴血。他忽然将铜镜一翻,镜背赫然是血丝般的红沁:"三日后辰时,带《快雪时晴帖》真迹来换——记住,要沾着寅时露水的。"
远处传来沈砚唤她的声音。章令韫回头时,经阁前只剩满地卦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