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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繁星满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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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破旧的居民区紧紧包裹,李繁星坐在吱呀作响的天台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与这里一街之隔,对面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正上演着璀璨的光影秀,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栏杆硌着他的手心,提醒着他此刻身处的现实,被遗忘的城市角落,连月光似乎都不愿过多眷顾。
他住的这栋楼,已是这片灰败区域里难得的体面建筑了,他拧开随身携带的旧保温杯,杯口冒出微弱的热气,小心地啜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舒缓地划过干涩的食道,带来一丝廉价的慰藉。
他满足地轻叹一声,伸了个懒腰,然后他从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里,摸出一本小说,就着远处都市天际线投来的光线,沉浸到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去。
“啪嗒”一声响过后,整片贫民区像被一只巨手瞬间按入了彻底的黑暗。
身后楼道里原本零星亮着的窗户,刹那间全部熄灭了。
李繁星动作一顿,无奈地合上书页,他对此习以为常,却又每次都无法完全适应,他熟练地将小说塞回背包,拧紧保温杯盖子的手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稳当,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手电筒。
一束孤零零的光柱刺破黑暗,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地。
他借着这光,熟门熟路地摸索着走下天台摇摇欲坠的楼梯。
推开吱呀作响的家门,一股强劲的冷风猛地扑在他脸上,带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
李繁星愣住了,下意识地将手电光扫向屋内。
窗户大敞着,破烂的窗帘像狂舞的幽灵般疯狂扭动,拍打着墙壁和窗框。
桌上零散的纸张、文具被风吹得四处翻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屋子中央,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正在盘旋、回荡!
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吞噬着手电筒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摇曳的怪影。
“啊——!”李繁星的心脏骤然缩紧,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不受控制的尖叫,手电筒差点脱手掉落。
就在他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团诡异的黑雾迅速凝聚、收缩,最终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莹白光晕的“存在”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形态,身形颀长,穿着某种式样复古却看不清具体细节的衣物。
他悬浮在离地几公分的地方,全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状态,像是质量不佳的全息投影,边缘微微模糊,还能隐约看透他身体看到后面飞舞的窗帘。
李繁星吓得魂飞魄散,第二声尖叫卡在嗓子眼:“妈、妈呀!鬼啊!!!”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颤抖着手,将原本胡乱晃动的手电光柱,一点点地聚焦在了那个“鬼魂”的脸上。
光线穿过他那半透明的脸庞,映照出清晰的五官轮廓,李繁星瞬间屏住了呼吸,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宛若寒星,鼻梁高挺,唇形薄而优美,组合成一张极其俊美却毫无血色的面庞。
他从未见过……好看成这样的……鬼?恐怖故事里的鬼不都是青面獠牙、血流满面的吗?这位是走错片场了,还是死后去整容了?
就在李繁星大脑宕机,沉迷于对方美色而暂时忘记恐惧的当口,那俊美得不像话的鬼魂似乎终于完成了显形。
他眨了眨那双好看却无神的眼睛,视线聚焦在吓得僵直的李繁星身上,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开口了,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水波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唉,你跑个什么劲啊?”
李繁星:“???”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或者这鬼还会高级的幻术。
跑?
见到你这副尊容我不跑难道还请你喝茶吗?
然而那鬼魂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出现有多么惊世骇俗,他歪了歪头,追问:“你怎么不说话?看见我很惊讶?”
“惊……惊讶?”李繁星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手电筒的光束在鬼魂身上来回晃动,穿透他的身体照到后面的墙壁,“何止是惊讶!大哥!你是鬼啊!鬼!突然出现在我家!我没当场吓死已经算心脏功能强大了好吗?你你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鬼魂被手电光晃得似乎有点不舒服,微微眯起了眼,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居然有点活人的生动感,他下意识地想挡一下光,但那半透明的手臂直接穿过了光柱,毫无阻碍。
“我?”鬼魂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我……我不太记得了,好像睡了很久……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醒了?然后就在这里了。”
“醒了?”李繁星稍微镇定了一点,主要是这鬼看起来……攻击性不强,而且脑子好像还有点不太好使的样子?“你是说,你之前一直在我家……睡觉?”
想到自己可能一直和一个鬼魂同住一个屋檐下,李繁星刚平复一点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不知道。”鬼魂老实地摇头,身影在空中轻轻飘荡了一下,像一团人形的烟雾,“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拉过来的?”他努力思索着,半透明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样子竟然有点……好看得让人失神。
李繁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里疯狂吐槽:冷静!李繁星!冷静!那再好看也是个非人类未知生物!可能还会吸阳气的那种!
李繁星抓住关键词,壮着胆子,握紧手电筒像握着一把武器,“拉过来?谁拉你?为什么拉你来我家?我家穷得连耗子都搬家了,可没什么值钱东西给你惦记!”他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恐惧。
鬼魂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更加困惑了,他飘近了一点,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李繁星吓得猛然后退,脊背“砰”一声撞在关紧的门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别过来!”
鬼魂停住了,脸上露出一丝类似抱歉的神情:“对不起,我……我没想吓你。我只是觉得……你身上好像有……有点熟悉的感觉?”
“熟悉?”李繁星一愣,“我们认识?”他快速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自己短暂的人生里认识的所有人,以及看过的所有帅哥照片——绝对没有眼前这一位!长成这样,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无论死活。
“不知道。”鬼魂又是这三个字,他似乎也很苦恼于自己的“无知”,“就是一种感觉……很模糊……像是……嗯……”他努力寻找着措辞,半透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自己的胸口——如果那里还有心脏的话,“像是这里,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李繁星:“……”
完了,这怕不是个失忆的糊涂鬼吧?
一阵强风又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李繁星一个哆嗦,也吹得那鬼魂的身影一阵荡漾,仿佛随时会散开。桌上的几张废纸被风卷起,直接穿过了鬼魂的小腿,飘落在地。
这场面过于超现实,李繁星看着看着,恐惧感里竟然诡异地掺进了一丝……同情?一个连实体都没有,风一吹就散,还失忆的鬼……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尝试着沟通:“那个……鬼……先生?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存在?幽灵?地缚灵?还是什么……别的?”他有限的灵异知识主要来源于那本破小说。
“鬼先生?”那鬼魂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似乎觉得有点新奇,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大概……是吧。我应该是死了。”他说起自己的死亡,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繁星嘴角抽了抽:“应该?”
“嗯。”鬼魂点点头,身影又飘荡了一下,“没有活人的感觉了。而且……”他抬手,试图去碰触旁边的木桌,但那修长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桌面,“你看。”
李繁星默默地看着那穿透桌面的手,咽了口口水。好吧,实锤了,确实是鬼。
“那你总该记得自己的名字吧?”李繁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有个称呼总比一直叫“喂”或者“鬼先生”好。
鬼魂再次陷入沉思,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挖掘深埋的记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太确定地、缓慢地开口:“……‘熠’?好像……是这个名字。光熠熠的……熠。”
“熠?”李繁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倒是很配他这张脸,闪闪发光的样子。“就一个字?”
“……嗯。”熠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名字找回了一点点熟悉感,“应该是。”
“好吧,熠……先生。”李繁星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至少现在知道怎么称呼对方了,“你说你是因为感觉到熟悉才……醒过来的?对我?”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熠那双没有焦点的眸子“望”向他,虽然无法真正对视,但李繁星还是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嗯。靠近你的时候,那种牵引感会明显一点。”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李繁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脸莫名其妙:“可我就是个普通人啊?没钱没势没特异功能,从小到大连‘再来一瓶’都很少中过。我能跟你有什么牵扯?”他实在想不通。
“不知道。”熠第三次给出这个答案,他似乎也有些沮丧,半透明的身影都显得黯淡了几分,“我的记忆很混乱……只有一些碎片……好像有很多火光……还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身影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喂!你怎么了?”李繁星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小步。
“……没什么。”几秒后,熠的身影重新稳定下来,但看起来比刚才更透明了一些,语气也更加疲惫,“好像……不能去想那些事情。”
李繁星看着他虚弱的样子,那点残存的恐惧几乎被同情心彻底覆盖了。他叹了口气,挠了挠头:“算了算了,你先别想了。那个……既然你暂时没地方去,又……嗯……跟我有点莫名其妙的联系……”他顿了顿,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简直疯了,“你……你能不能别吓我?也别害我?咱们……暂时和平共处?”
熠抬起头,“看”着他,似乎对李繁星的建议感到意外。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不会伤害你。我……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家可归的茫然。
达成口头协议后,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一人一鬼,一个站在门口紧握着手电,一个飘在房间中央半透明,在呼呼的风声和飞舞的窗帘背景下,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李繁星先动了,他小心翼翼地绕过熠,走到窗边,费力地将那扇破旧的窗户关紧,插上插销。
风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室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只有手电筒的光是唯一的光源。
“那个……熠……先生,”李繁星转过身,借着光打量着对方,“你需要……做点什么吗?比如吸点香火什么的?或者……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他试图回忆看过的鬼片情节。
熠被他问得一愣,摇了摇头:“不需要。我……好像感觉不到饥饿。”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这个漆黑、简陋、被风吹得一片狼藉的小房间,目光最后落回李繁星身上,“你平时……就住在这里?”
他的语气里没有鄙夷,只是单纯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繁星有点不自在起来,用手电光扫了扫自己寒酸的家——掉皮的墙壁,吱呀作响的旧家具,堆在角落的廉价泡面箱。“是啊,贫民窟标配。跟对面没法比。”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让你见笑了,大鬼先生。”他下意识觉得,这位熠先生生前肯定非富即贵,光看那气质就不像普通人。
熠似乎没有听出他的自嘲,反而很认真地“看”着周围,然后轻轻地说:“很……安静。”
李繁星:“……”停电又刮风后的烂房子,确实只剩安静了。
又一阵沉默后,李繁星感觉举着手电筒的手都酸了。停电不知道要停到什么时候,他总不能一晚上都跟一个鬼魂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
“那个……我要休息了。”他硬着头皮说,“你……自便?”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排一位鬼魂室友。
熠点了点头,身影缓缓飘开,给他让出通往卧室床铺的路:“你休息吧。我……就在外面。”
李繁星看着他那副安静又无害(且好看)的样子,最后一点警惕心也松懈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要是无聊……可以……看看书?”他指了指背包,“不过你看得见字吗?”
熠飘到背包旁边,低头“看”了看,然后伸出手指,试图触碰书脊,手指再次穿透过去。他摇了摇头:“看不清。很多事物在我眼里都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浓雾。”
李繁星心里那点同情又开始泛滥了。做鬼也太惨了,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摸不到,还失忆。
“好吧。”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好干巴巴地说,“那我先去睡了。你……随意。”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摸黑爬上了自己的硬板床,和衣而卧,手电筒就放在枕边,不敢关掉。他背对着外面,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非人类的、微弱的冰凉气息还在房间里飘荡。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李繁星紧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鬼!他家里真的有个鬼!一个叫熠的、长得惊天动地的、失忆的男鬼!这一切不是做梦!他还跟他说话了!这经历说出去谁信啊?
他不知道翻了第几个身后,终于忍不住,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向外面。
手电筒的光已经变得很微弱,光线边缘,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房间的角落,一动不动。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凝视地板,又像是在沉思,侧脸的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精致和不真实,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静谧笼罩着他。
李繁星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他看起来……好像很寂寞。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挥之不去。
也许是被这超自然的遭遇冲击得麻木了,也许是那鬼魂确实没有任何恶意,极度的疲惫最终战胜了紧张和恐惧。李繁星就在这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里,握着微弱的手电筒,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是被窗外嘈杂的人声和远处传来的车辆鸣笛声吵醒的。
天已经亮了,昏暗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电来了。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李繁星猛地从床上坐起,第一反应就是摸向枕边的手电筒——已经没电了。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心脏骤然一跳,飞快地环顾整个房间。
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依然还在。
熠似乎对突然恢复的灯光有些不适,他飘得高了一些,正仰头“看”着那盏发出噪音的白炽灯管,半透明的脸上带着些许好奇和迷惑。晨光透过他的身体,能清晰地看到后面墙壁上的裂纹。
不是梦。他真的还在。
似乎是察觉到李繁星醒了,熠低下头,“看”向他,主动打了个招呼,声音依旧飘忽:“早。”
李繁星:“……”和一个鬼互道早安,这体验也太超现实了。
“……早。”他干巴巴地回应,爬下床,动作有些僵硬。经过一夜的心理建设,他稍微能接受一点现状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熠下意识地往后飘了飘,似乎不太喜欢过于明亮的光线,但他并没有像传说中吸血鬼那样冒烟或者消失,只是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透明,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
“你怕阳光?”李繁星好奇地问。
“不算怕。”熠斟酌着用词,“只是感觉……力量会变弱一些,更……虚无。”他低头看着自己在阳光下的手,几乎完全看不见了。
李繁星了然地点点头,顺手把窗帘拉上一半,给他留出阴影区域。
这个细小的举动让熠微微怔了一下,他“看”向李繁星,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李繁星摆摆手,开始收拾昨晚被风吹乱的房间。他把散落一地的纸张捡起来,把倒掉的椅子扶正。而熠就安静地飘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他忙碌。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和一个鬼魂共享生活空间,李繁星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为了打破尴尬,他没话找话:“那个……熠先生,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比如你怎么……嗯……去世的?或者你家在哪里?有没有什么亲人朋友?”
听到这些问题,熠的身影又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似乎有些痛苦:“想不起来……只要试图去回忆,就像碰到一堵墙……还会引起……很不好的感觉。”
“不好的感觉?”
“嗯……”熠的声音变得更加虚无,“像是……灼烧……和坠落……”他的身影又开始不稳定起来。
“好好好!不想了不想了!”李繁星赶紧打断他,生怕他想着想着就当场消散了,“我就随口一问,你别勉强!”
熠缓缓放下手,身影逐渐平稳,但显得愈发疲惫和脆弱。
李繁星不敢再乱问了。他收拾完屋子,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便从泡面箱里拿出一袋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准备烧水泡面。
当他按下烧水壶的开关时,熠像是被声音吸引,缓缓飘到了厨房门口(其实只是房间的一个角落),好奇地“看”着那个嗡嗡作响的电器。
“这是什么?”他问。
“烧水壶啊。”李繁星下意识回答,说完才反应过来,“你……不认识?”这鬼先生到底死了多少年了?连电水壶都不认识了?
熠摇了摇头,很诚实地说:“没见过。感觉很……奇特。”他似乎对一切现代物品都感到陌生。
李繁星心里嘀咕:看来是个老鬼。
水烧开了,他撕开调料包,浓郁的、充满工业香精味道的调料香气弥漫开来。
熠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如果鬼魂有鼻子的话),他朝着泡面的方向飘近了一点,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困惑的神情:“这个味道……很奇怪。从未闻过。”
“泡面啊,垃圾食品,但管饱。”李繁星把开水冲进碗里,用叉子压住盖子,“你生前没吃过?”
“泡面?”熠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摇了摇头,“没有。记忆里……食物的味道都很模糊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遗憾,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李繁星看着他那张在蒸汽氤氲中显得有些朦胧的俊脸,忽然觉得有点心酸。连泡面都没吃过,这鬼生(或者说生前)也太无趣了。
三分钟后,他揭开泡面盖,浓郁的香气更加扑鼻。他饿坏了,拿起叉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熠就飘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似乎一眨不眨。
李繁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吃面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他尴尬地抬起头:“那个……熠先生,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吃饭?”虽然知道对方可能只是好奇,但被一个鬼盯着吃饭,压力山大。
熠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他微微后退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一丝歉意:“对不起。我只是……很久没有看到人吃东西了。有点……怀念。”
一顿饭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下吃完。
李繁星收拾好碗筷,看了看时间,他今天上午还有一份零工要做——帮附近的小超市搬运货物。虽然家里多了个超自然生物,但生活还得继续,钱还得赚。
他拿起外套,对飘回角落阴影里的熠说,“那个……我要出去工作了。”
熠“看”向他,问道:“工作?”
“对啊,赚钱,吃饭,付房租。”李繁星一边穿鞋一边说,“不然就得饿死,然后变得跟你一样了。”他开了个自己都觉得冷的玩笑。
熠似乎没听懂,只是点了点头。
李繁星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又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
邵熠安静地悬浮在那里,身后是简陋破败的房间,阳光从他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他的存在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易碎。
把他一个鬼留在家里没问题吧?他不会无聊吗?会不会突然又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会不会……消失?
一连串的念头冒出来,连李繁星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干嘛要担心一个鬼?
他甩甩头,把那些奇怪的想法抛开,硬起心肠说:“我走了,你……老实待着,别乱动我东西。”
虽然对方也动不了。
邵熠乖巧地点头:“好。”
李繁星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透过渐渐合拢的门缝,看到邵熠依然静静地飘在原地,微微低着头,那身影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无比的孤独。
一整个上午,李繁星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
搬箱子的时候差点砸到脚,算账的时候屡屡出错,被老板骂了好几句。
他的脑子里总是忍不住去想家里那个鬼。
他还在吗?在做什么?会不会因为太无聊而跑了?或者被什么道士和尚给收走了?
呸呸呸!
李繁星赶紧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
他跑了不是正好?自己不就恢复正常生活了?干嘛还担心他?
可是……他那副失忆又脆弱的样子,要是跑到外面,被阳光晒到,或者被坏人欺负了怎么办?他看起来就很好骗的样子……
中午休息时间,李繁星用赚来的微薄工资买了个最便宜的盒饭,蹲在街边狼吞虎咽。
他看着对面繁华的商业街,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衣着光鲜的人们进进出出。
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来时的那条破旧小巷。
两个世界。
就像他昨晚在天台上感受到的一样。
现在,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室友”。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促使他三两口扒完饭,跟老板请了半个小时的假,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了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心跳有些快,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角落的阴影里,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依旧在那里。
他似乎移动过位置,正看着窗外楼下嬉闹的孩子们。
听到开门声,邵熠转过头来,看到气喘吁吁的李繁星,似乎有些惊讶:“你回来了?”
李繁星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他靠在门框上,喘着气,故作随意地说:“哦,回来拿点东西。”
其实他什么都没拿。
李繁星看着邵熠,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呃,一个鬼待着,无聊吗?”
邵熠沉默了一下,轻轻地回答:“有一点,时间……好像过得很慢。”
作为鬼魂,他或许已经习惯了这种缓慢和孤寂,但刚刚体验过与人交流的他,似乎重新感知到了这种漫长。
李繁星抓了抓头发,心里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最后他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那个……我晚上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点……书或者别的什么?虽然你看不清,但听听声音也好?”他实在想不出一个鬼需要什么娱乐活动。
邵熠明显地愣住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李繁星,过了好几秒,他才轻声问:“……为什么?”
“啊?什么为什么?”
邵熠困惑道:“为什么……对我好?我只是一个……陌生的……鬼魂你不怕我吗?不讨厌我吗?”
李繁星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可能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可怜?可能是因为他那份懵懂和无害?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呃……就当是……人道主义关怀?哦不对,是鬼道主义?”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尴尬,赶紧转移话题,“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邵熠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空洞的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如同拨开浓雾的月光,虽然虚幻,却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脸,美得令人窒息。
“要。”他轻声说,声音里的飘忽似乎都减少了几分,多了一丝真实的暖意,“谢谢。”
李繁星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完蛋了。他心想。
我好像真的捡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回家。
李繁星看着熠那张在阴影里依旧俊美得不像真人的脸,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那个……熠先生,你只记得名字叫‘熠’,那……你姓什么还记得吗?总不会就一个字吧?”
熠原本正安静地“看”着窗外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下落,闻言缓缓转过头来。他半透明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翻搅那片混沌的记忆泥潭。这一次,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痛苦,只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繁星以为他又要说出“不知道”三个字时,他才不太确定地、缓慢地吐出一个音节: “邵……?” 他的语气带着强烈的犹疑,但那个字却异常清晰。
“邵?”李繁星重复了一遍,试图确认。 “嗯。”熠,或者说,邵熠,点了点头,随着这个姓氏被说出,他眼中那空洞的迷雾似乎消散了一点点,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神采,“好像是……邵。邵熠。”
“邵熠……”李繁星念着这个名字,感觉比单叫“熠”多了份沉甸甸的重量,仿佛一个模糊的剪影被勾勒出了更清晰的轮廓,“这个姓氏挺好听的。那你……还记得家里的事吗?比如,是做什么的?”
“家……”邵熠的目光飘向远方,虽然窗外只是贫民区杂乱的天线和水塔,但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很大的房子……像是庄园或者顶级豪宅……落地窗能看到整片花园……夏天游泳池闪着光……总有很多穿着得体的人来往,像是佣人,也像是……保镖……”
他的描述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贵气。李繁星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果然是个富家少爷鬼!
“然后呢?”李繁星忍不住追问,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摆出听故事的架势,“你家那么有钱,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还跑到我这破地方来了?”
提到这个,邵熠的身影明显波动起来,脸上那刚刚浮现的一丝生动迅速被痛苦和阴霾取代。他抬起半透明的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 “火……好大的火……”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难以磨灭的恐惧。 “火?”李繁星的心揪紧了。 “是……很多人都在跑,在尖叫……智能防火系统在尖锐报警,但没用……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邵熠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焦灼起来,“我……我想跑出去……但是门……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锁死了?!”李繁星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怎么会锁死?是谁干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邵熠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混乱,“我拍打着门……喊救命……但是没有人来……只有越来越近的火舌……和天花板坍塌的声音……”
即使过去了不知多少岁月,那濒死的绝望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灵魂里。李繁星光是听着,就仿佛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息和窒息的恐惧,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后来呢?”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后来……我记得……很痛……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邵熠放下手,脸上是一片死寂的茫然,“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中间好像睡了很久很久,直到……感觉到你。”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老旧冰箱压缩机工作的嗡嗡声。李繁星消化着这个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故事。一个养尊处优的现代富家少爷,在一场诡异的大火中被活活烧死,甚至连逃生的门都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这根本不是意外,这分明是谋杀!
一股寒意顺着李繁星的脊椎爬上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茫然又痛苦的俊美鬼魂,之前那点因为对方“好看”而产生的轻浮念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同情和愤怒。 “是有人害你!”李繁星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带着愤慨,“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火,还把你锁在里面!你能想起来谁跟你这么大仇吗?或者……谁能在你们家干这种事?保镖?佣人?还是……家里人?”
邵熠痛苦地摇了摇头,身影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更加透明:“想不起来……相关的记忆全是碎片和火焰……一想就……”他捂住头,似乎难以承受那回忆带来的冲击。 “好好好,不想了!不想了!”李繁星赶紧安抚他,生怕他再这样下去会直接消散,“我们先不想这个了!都过去了,现在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 他笨拙地试图安慰对方,却发现自己词汇匮乏。对一个被谋杀而死的鬼魂说“过去了”,似乎太过轻描淡写。
邵熠缓缓放下手,抬起头,“看”向李繁星。虽然他的眼睛没有焦点,但李繁星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悲伤和……一丝感激。 “谢谢你。”邵熠轻声说,声音依旧飘忽,却多了一丝温度,“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这些连我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痛苦。” “这有什么好谢的。”李繁星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任谁听了这种事都会气愤的。那个害你的人简直太可恶了!”他挥舞了一下拳头,好像这样就能替对方出气一样。
邵熠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脸上那死寂的茫然似乎又被冲淡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你……不怕我吗?知道我死得那么……惨,不觉得我……可怕或者不祥吗?” 在很多传说里,横死之鬼往往怨气深重,面目可怖。李繁星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邵熠——即使此刻他因为痛苦的回忆而显得虚弱透明,但那五官依旧俊秀得无可挑剔,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破碎的脆弱感,而非狰狞的怨气。 “呃……”李繁星实话实说,“说实话,你长得实在跟‘可怕’两个字不沾边。而且,我觉得吧,可怕的不是死得惨不惨,而是害人的人心。你明明是受害者,我干嘛要怕你?”
他这番话说的直白又朴实,却让邵熠彻底怔住了。
他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半透明的嘴唇微微张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几乎如同叹息般地说:“你和……我生前遇到的人,都很不一样。” “那当然,我是新时代的好青年嘛!”李繁星有点小得意,但随即又好奇起来,“你生前遇到的人?他们都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都跟你一样,非富即贵,说话做事都挺有范儿?”
邵熠努力回想了一下,眉头又轻轻蹙起:“记不太清了……似乎很多人……围着我转,说着奉承的话……但笑容很假……眼神里藏着算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本能的反感和疲惫,“父亲总说……要我小心……说生意场上人心叵测……” “看来有钱人也过得挺累的。”李繁星评价道,随即又愤愤不平,“所以害你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些围着你转、笑着算计你的人之一!” 这个推论合情合理。邵熠沉默着,没有否认,那默认的态度更让人心头发凉。
“简直太过分了!”李繁星越想越气,“为了钱?还是为了家产?就能下这种毒手?简直禽兽不如!”他看向邵熠,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的光芒,“邵熠,你放心!虽然我现在没钱没势,但既然咱们认识了,又……嗯……有点莫名其妙的缘分,我以后一定帮你留意!万一……万一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他自己也知道这希望有多渺茫。邵熠死了可能都不知道多少年了,仇人估计早逍遥法外或者也死了。但他就是看不得眼前这个鬼魂那么难过又无助的样子。
邵熠再次因为他这番话而愣住了。他“望”着眼前这个穿着廉价T恤、住在破旧出租屋里、却眼神明亮、一脸认真的青年,一种极其陌生的、温暖的情绪,如同细微的光流,缓缓渗入他冰冷死寂的魂魄深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的善意了。 “为什么?”他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比上一次更加困惑,“我们……非亲非故。我的事……与你无关。帮你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哎哟,你怎么老是问为什么。”李繁星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人可能就是爱多管闲事吧。再说了,你现在住我家,勉强算我半个室友?室友有事,我能看着不管吗?”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沉重的气氛:“而且,帮你找线索,说不定也能帮你想起更多事情,早点……嗯……解脱?”他小心地挑选着词汇,“或者找到害你的混蛋,就算他死了,也能骂他几句出出气!”
邵熠看着他手舞足蹈、努力让自己开心的样子,那苍白的、半透明的脸上,再一次,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一个清晰而真实的笑容。这一次,笑容里少了些虚幻的美感,多了些真切的动容。 “好。”他轻声应道,声音里的飘忽感似乎又被驱散了一些,“谢谢你……繁星。” 这是他第一次叫李繁星的名字。李繁星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看着邵熠那融化冰雪般的笑容,李繁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这鬼生前绝对是个祸害!死了还能靠脸和惨故事让人心甘情愿帮他办事! 但……这种感觉,好像也不坏。
自那日邵熠断断续续回忆起惨死的片段后,他虽然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被痛苦淹没,但一种更深沉的、无声的哀戚笼罩了他。他常常长时间地悬浮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一言不发,半透明的身影仿佛凝固的烟霭,那是一种被至深背叛和绝望冰封后的沉寂。李繁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光是义愤填膺没有用,邵熠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真正从那种被锁死在过去某个恐怖瞬间的状态中走出来。虽然他不知道该如何超度一个鬼魂,但他觉得,至少不能让邵熠永远困在那场大火里。
一天晚上,李繁星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楼下小吃店买的廉价卤味和两罐啤酒。他看到邵熠依旧像一座完美的冰雕,凝滞在阴影里。李繁星深吸一口气,将食物放在小桌上,故意弄出些声响,然后拉开一罐啤酒,呷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啧,今天累死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邵熠听,“不过发工资了,虽然不多,但也够改善下伙食。”他拿起一块卤豆干,咬了一口,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邵熠的方向。 “哎,邵熠,你说,你们家那么有钱,平时都吃些什么山珍海味啊?是不是那种……米其林三星大厨专门伺候的那种?”他试图用轻松的话题引他说话。
邵熠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他的视线没有焦点,但似乎落在了那袋冒着微弱热气的卤味上。 “食物……”他轻声呢喃,似乎在努力搜寻遥远的味觉记忆,“很精致……摆盘像艺术品……但……尝不出太多味道。” “啊?为什么?”李繁星嚼着豆干,含糊不清地问。 “吃饭……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社交场合。”邵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父亲会在饭桌上谈论并购案和股价,母亲会叮嘱哪些宴会必须出席……佣人安静地布菜,要时刻注意礼仪,不能有失体面。” 李繁星听得目瞪口呆,连豆干都忘了嚼:“吃个饭都这么累?那还有什么乐趣?” “乐趣?”邵熠重复着这个词,仿佛那是一个陌生而遥远的词汇,“或许……偶尔偷偷点那些被营养师禁止的外卖时,算一点乐趣。但通常会被发现。”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遗憾。
李繁星心里一阵发酸。这富家少爷当得,好像也没多快活啊。 “那……除了偷点外卖,你还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比如……玩游戏?飙车?或者……看演唱会?”李繁星努力想着现代富二代可能有的娱乐。
邵熠似乎被他的问题带入了更深的回忆,这次没有痛苦,只有迷茫。“喜欢……”他沉吟了很久,久到李繁星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他才不太确定地说:“……顶楼的玻璃花房。我喜欢待在那里。那里很安静,隔音很好,可以暂时听不到那些商业汇报……只有植物和阳光。” 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微弱的向往。 “玻璃花房?听起来就很贵。”李繁星像是找到了切入点,眼睛一亮,“但也挺有意思的啊!至少是个能放松的地方。你们那时候都玩什么?我是说,私下里。” 邵熠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但给人一种在回忆的感觉:“会……用最高配置的游戏本玩一会儿游戏……或者用VR设备看看外面的世界……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孩童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偷偷看一些关于野外探险和航海的纪录片,想象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 “哇!你还喜欢看探险纪录片?厉害啊!”李繁星真心实意地赞叹,“那你是不是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想出去看看?” 邵熠轻轻点了点头,那半透明的发丝随之晃动:“嗯。想知道……离开那些商业计划和酒会之外,世界是什么样的。想知道纪录片里的热带雨林和极光,是不是真的那么壮观。
“那肯定比整天关在豪宅里应付那些强多了!”李繁星一拍大腿,“可惜了……”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赶紧刹住。邵熠明白他那句“可惜”的意思,身影黯淡了一瞬,但很快,他又轻轻地说:“是啊……可惜了。” 气氛又有些低沉下来。
李繁星赶紧灌了几口啤酒,脑子飞快转动,想着怎么把话题引开。他看着邵熠,忽然灵光一闪。 “邵熠,你说……害你的那个人,或者那些人,他们最后得逞了吗?拿到了他们想要的钱和家产?” 邵熠的身影波动了一下,但这次没有表现出强烈的痛苦,只是带着冰冷的嘲讽:“大概吧。我死了……最大的受益者,自然就是得逞者。” “那你觉得,他们拿着那些沾着你血的钱,会快乐吗?”李繁星认真地问。邵熠愣住了。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所有的情绪都困在了自己被剥夺生命的愤怒和痛苦里。 “他们……”邵熠迟疑着,“或许会吧。拥有了财富和权力……” “我不觉得。”李繁星打断他,语气坚定,“一个靠着杀害无辜者上位的人,心里只会充满恐惧和猜忌。他怕事情败露,怕别人像他害你一样害他。他睡觉可能都会做噩梦!他就算拥有私人飞机和游艇,活得也像个躲在监控器和保镖后面的囚犯,永远提心吊胆。那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根本比不上你偷点外卖、看看纪录片来得快乐!”
他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邵熠心中盘踞多年的浓雾和阴霾。邵熠彻底怔住了,半透明的脸上充满了震惊和……恍然。他一直被困在“自己被迫害、被剥夺”的叙事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恨。可他从未从另一个角度想过——那个凶手,即使得到了一切,就真的赢了吗?
李繁星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继续加大力度:“而且,你再想想,你虽然死了,但你解脱了啊!你再也不用被关在那座冰冷的豪宅里学那些复杂的商业规则,再也不用应付那些虚伪的应酬,再也不用被你父亲规划人生了!”
“你现在是鬼了,没错,是有点不方便,但你自由了啊!你想飘哪儿就飘哪儿,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没人再要求你、束缚你了!那个害你的人,他得到了冰冷的金钱和提心吊胆的日子,而你,你得到了自由!虽然这自由的形式有点特别……但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亏?”
李繁星说完,有点忐忑地看着邵熠。
他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有点强词夺理,像是在给阿Q精神涂脂抹粉。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邵熠低着头,半透明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着,显示着他内心剧烈的活动。终于,他缓缓抬起头。这一次,他眼中那空洞的迷雾似乎散去了大半,虽然依旧没有活人的神采,却变得清澈了许多,仿佛雨后的寒潭。他那总是微蹙的眉头舒展看来,脸上那种沉重的、冰封般的哀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恍然,有解脱,还有一丝……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他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再空洞,带着真实的情绪,像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自由……”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它的含义,“……是啊。无人再能锁住我了。无论是物理的门,还是……无形的规则。” 他抬起半透明的手,看着它穿透桌上的卤味袋子,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他们费尽心机,得到的或许是黄金铸就的囚笼。而我……阴差阳错,得到的竟是无人能拘的自由身,虽然……这自由来得太晚,形态也太过……奇特。”
他“看”向李繁星,那个清晰的、真实的笑容再一次浮现,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悲伤的底色,只剩下如释重负的清明和一丝暖意。
“繁星,谢谢你。”他的声音依旧飘忽,却充满了真诚的重量,“你让我想通了一些……我困住自己很久都未曾想通的事情。”
李繁星看着他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轻松起来,嘿嘿一笑:“谢什么!我就是瞎说的!你能想开就好!所以说嘛,做人……啊不,做鬼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邵熠笑着摇了摇头,身影似乎都变得凝实了一些。他飘近了一些,虽然依旧无法触碰,但他的“存在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和稳定。
那萦绕在他周身、源自死亡瞬间的冰冷与绝望,似乎真的随着那场心结的解开,而缓缓消散了。
他依旧是被害而死的邵家少爷,但他不再仅仅是那场大火的囚徒。
……
一天,邵熠好奇地飘近了些,看着李繁星手里的手机屏幕,“繁星,这手机现在都这么先进了?能让我仔细看看吗?我记得以前用的好像没这么多功能。”
李繁星笑着把手机递近了些:“那可不,高科技越来越高级了?”
邵熠感慨道:“确实,变化太大了,我那时候最多也就用手机回回邮件、看看股票,没想到现在连买菜都能用手机搞定。”
又一天,李繁星泡了碗香辣牛肉面,浓郁的香味弥漫整个房间。
邵熠飘过来,好奇地绕着泡面碗转了一圈:“这泡面闻着还挺香,什么牌子的?我以前加班的时候也常吃这个。”
李繁星吸溜着面条,“就普通的香辣牛肉面,可惜你尝不到,不然肯定让你也来一口。”
邵熠看着李繁星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嘴角带着笑意:“看你吃得这么香,我都想再来一盒了,以前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就靠这个续命。”
生活总归是现实的,李繁星打零工的收入很不稳定,交完房租就所剩无几,经常要靠泡面度日。
邵熠虽然不说,但每次看到李繁星为钱发愁,他那半透明的眉头总会微微皱起。
一晚,李繁星又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坐在小板凳上叹气。
邵熠飘到他面前,语气认真,“繁星,你这样打零工不是长久之计,收入太不稳定了。”
李繁星苦笑:“我也知道,可我学历不高,也没什么本钱,能干什么呢?”
邵熠思索片刻,说:“我看你做饭还挺香的,而且楼下那些小吃摊生意好像都不错?要不考虑做点小生意?”
“摆摊?”李繁星一愣,“我也想过,但是卖什么好?启动资金也是个问题。”
邵熠说: “启动资金的话,我倒是有点想法。”
“你?”李繁星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帮?你……”他没好意思说“你一个鬼魂难道还能变出钱来”。
邵熠微微一笑:“我虽然不能变出钱来,但或许能给你指条路。你想想,这屋里有没有什么你不常用的老物件?”
李繁星将信将疑地开始在屋里翻找,最后在床底的旧箱子里找到了几件奶奶留下的银饰和一枚铜钱。
“这些?”李繁星拿起它们,“奶奶留下的,应该不值什么钱吧?”
邵熠飘近仔细看了看:“这枚钱币……我好像在一次拍卖预展上见过类似的,如果没记错,这种老钱币现在应该有人收藏。”
李繁星赶紧上网查,果然那枚钱币价值不菲!银饰也因其工艺有一定价值。
“邵熠!你太厉害了!”李繁星激动不已,“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邵熠淡淡一笑:“以前闲着的时候喜欢看拍卖图录,刚好记得。能帮到你就好。”
靠着变卖这些旧物,李繁星攒下了一笔启动资金。
接下来就是决定卖什么。 “我觉得可以做你拿手的,”
邵熠建议道,“我看你吃辣的时候特别享受,要不要考虑做麻辣小吃?”
“麻辣小吃?”李繁星眼睛一亮,“对啊!我可以卖麻辣烫或者酸辣粉!成本不高,做起来也简单!”
说干就干。
李繁星用那笔钱买了二手小吃车和食材,开始调试麻辣汤底。
每次他调试新品,邵熠就在旁边给出建议。
“这次汤色比上次更好了,”
邵熠认真评价着,“香气也很足。”
李繁星正要加花椒,邵熠提醒道:“等等,上次花椒加多了,麻味把其他香味都盖住了,这次少加点试试?”
李繁星想了想:“有道理!邵熠,你这眼光可以啊!”
在邵熠的帮助下,李繁星调试出了让人赞不绝口的麻辣汤底。
开业第一天,李繁星紧张地问邵熠:“会有人来买吗?”
邵熠语气平静:“你的汤底很好,要对自已有信心。”
果然,诱人的香气很快吸引了顾客,小吃车前很快就排起了队。
收摊后,李繁星数着收入,激动地说:“邵熠!我们成功了!”
邵熠笑着看他:“这是你应得的。”
生意越来越好,邵熠成了李繁星的最佳顾问。
“我看旁边甜品摊生意不错,我们要不要也准备些解辣的饮品?”
“最近好多客人问能不能多加些蔬菜,我们要不要增加些品种?”
“听说前面写字楼午餐选择少,我们要不要做点方便携带的餐盒?”
在邵熠的建议下,生意越做越好。
半年后,李繁星已经攒下了不少积蓄。
“邵熠,我想租个店面,”
李繁星兴奋地说:“老是推车不是办法。”
邵熠赞同地点头:“这个想法很好,确实该有个固定的地方了。”
很快,“星熠小吃”开业了。
邵熠发现自己对火候和调味有着独特的直觉,经常在李繁星熬汤时给出关键建议。
“火候可以小一点,慢炖才能让香味更入味。”
“酱料炒得差不多了,可以加辣椒了。”
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小店很快成了附近有名的餐馆,一年后,李繁星开了分店,三年后成立了公司。
李繁星买了新房子,特意给邵熠留了个房间:“看,给你的特别顾问室。”
邵熠心里暖暖的:“谢谢,虽然我用不上。”
最让李繁星开心的,还是每天和邵熠一起研究新菜品、分享趣事。
“今天有美食博主来探店,把我们夸上天了!”
“这是应该的。不过最近花椒品质有点下降,得让采购部注意。”
“今天试的新配方辣度有点过,明天调整一下。”
“好,听你的!”
一个夏夜,李繁星在新家阳台喝着啤酒,邵熠飘在旁边。
李繁星笑呵呵地说: “邵熠,有时候我觉得像做梦一样,没有你,我不可能有今天。”
邵熠温和地说:“没有你,我也不可能有机会看到这个精彩的世界,是你给了我新的意义。”
李繁星笑着举杯,“我们这算互相成就吧?”
邵熠也笑了,“当然,能遇到你,我很幸运。”
又过了几年,星熠成了全国知名品牌。
公司研发部一直有个特别规定:主厨办公室永远单独预留一间,保持阴凉,且谢绝外人进入。
某年清明,李繁星带邵熠回到已变成公园的故地,点燃一盏荷花灯。
李繁星说:“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是个心意。”
邵熠静静看着河灯漂远,轻声说:“谢谢,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这样很好。”
回家的路上。
李繁星对邵熠说:“下次新品发布会,你陪我一起去吧?给我点底气。”
“别人又看不见我。”
“就当给我心理支持嘛,你在旁边我就不紧张。” “……好吧。”
星光下,一人一鬼走向灯火通明的家。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