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知》十慕白遨

13、【非常喜欢】

　　雨声喧哗，敲打着周扬怀中那束被透明塑料纸勉强护住的雏菊，花朵已然被雨水浸染得湿漉漉的。
　　周扬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前，门未关严，他迟疑片刻，终于推门进去。
　　办公室内暖气充足，他的班主任林寒正伏案批改作业，灯光下，他的眉宇习惯性地微蹙着。
　　听到声响，林寒抬起头，随后定在他怀中的花束上，眉头蹙得更深了。
　　“林老师……”少年开口，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束花递过去，“这个……给你。”
　　林寒放下笔，沉默的看着他。
　　良久，林寒才伸出手，接过了那束雏菊。
　　花朵搁在教案的办公桌上，显得突兀。
　　林寒的声音低沉平稳：“周扬，以后，这种小玩意儿别送了，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们不合适，别把小年轻的冲动劲，用在我身上。”
　　十七岁的周扬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又像是被这重复了无数次的拒绝激起了某种孤勇。
　　周扬歪了歪身子，嘴角竟牵起一个短促而复杂的笑，带着点自嘲：“可不是吗？你大了我十一岁。我十七，你二十八。可是我不懂，林寒，我真的不懂。你明明也是……我也是……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试试呢？我长得……也不磕碜吧？”
　　这句话他问过许多次，每一次，林寒的答案都像铁锚，沉甸甸地坠入他翻涌的心海。
　　“不合适。”林寒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他避开了少年灼热的逼视，投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周扬，你还太小，世界在你眼里全是未经开垦的沃土，未来有无限可能。而我呢？我不能，也不该……老牛吃嫩草，那会害了你，害了你一辈子。”
　　周扬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我不怕！我不怕！就算……就算以后你把我甩了，我也认。林寒，你试试都不肯吗？”
　　林寒的声音陡然严厉：“你太幼稚了，起来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更不是甩不甩的问题，你根本不明白一辈子这三个字有多重它不是你头脑发热时一句轻飘飘的我不怕就能承担的。那不是爱，周扬，那是彻头彻尾的毁灭。”
　　少年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了，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是……”周扬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垂下头，“你就不能……等等我吗？我不会一直这么小的，我会长大的，很快。我会长得比你高，比你壮……我会变得很厉害，可以把你挡在背后，保护你。”
　　他说得异常坚定，带着少年人不谙世事却无比真诚的孤勇。
　　林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重新跌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林寒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长久地沉默着，“回去吧，周扬，雨……更大了，把伞撑好，别淋病了。”说着他拿出一把伞递给了周扬。
　　周扬站在原地，固执地不肯动，他看着林寒伸过来的手，愣了愣。
　　“林老师……”他又低低唤了一声。
　　林寒的手没有收回，只是固执地悬在半空，周扬一把抓过那把伞，伞柄硌得掌心生疼。
　　门被用力带上，林寒用力推开窗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窗外的世界一片混沌，密集的雨线织成灰色的帘幕，吞噬了那个冲入雨中的少年身影。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茫茫的雨雾。
　　他把花狠狠掷入了雨幕之中，做完这一切，林寒关上窗户，他走回办公桌。
　　第二天，天空依旧阴沉。
　　周扬踩着预备铃进教室的，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讲台。
　　林寒已经站在那里，正低头整理着教案，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神情。
　　周扬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林寒愿意看他一眼就可以了，然而什么都没有。
　　林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教室，避开了周扬所在的位置。
　　周扬攥紧了手中的笔，他死死盯着林寒的脸，可林寒的视线始重没有，哪怕一秒钟，与他对视。
　　下课铃响，林寒合上教案，没有半分停留，周扬几乎是弹跳起来，抓起书包就追了出去。
　　走廊里人声嘈杂，他穿过嬉闹的人群，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挺拔背影。
　　“林老师！”周扬追到林寒身后。
　　林寒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走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林老师！”周扬提高了音量，有些委屈，“我……”
　　林寒说：“周扬同学，现在是下课时间，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可以在下节课的课前提问。”说完，他从周扬身边绕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林寒对周扬的是无视。
　　有一次，周扬故意答错了一个他明明知道答案的问题，试图引起林寒哪怕一丝丝的注意，然而林寒只是平静地纠正了答案，继续讲解。
　　作业本发下来，周扬急切地翻找，以前即使林寒批评他思路混乱，也会在空白处留下几句红笔的批注，现在只有分数，旁边是一片空白。
　　一次次的期待，换来的是一次次心沉谷底的失望。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正视都不肯给？凭什么用这种冷暴力来惩罚他？
　　一天放学后，周扬没有直接回家。他跑到学校附近唯一的花店，用省下的零花钱买了一束火红的玫瑰。
　　玫瑰娇艳欲滴，他捧着这束花，站到了林寒的办公室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林寒果然还在，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给你的。”周扬的声音有些发颤，“雏菊太小家子气，配不上你。这个够大够红，够显眼了吧？”
　　林寒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办公桌旁的内线电话。
　　林寒声音冰冷：“保安室吗？麻烦来一下三楼办公室，这里有校外人员滞留，干扰办公，请协助处理一下。”
　　周扬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办公室的门很快被推开，穿着制服的保安走了进来，疑惑地看了看对峙的两人：“林老师？”
　　林寒甚至没再看周扬一眼，只是朝保安微微颔首：“麻烦请这位先生离开，谢谢。”
　　保安的目光落在周扬身上，“这位同学……哦，先生，请跟我出去吧，这里是办公区域。”
　　周扬最后看了一眼林寒。
　　……
　　周扬推开家门，饭菜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扬扬？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
　　“妈妈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周扬说，然后冲进自己的房间。
　　一次周扬走到楼梯拐角处，心神恍惚之际，一个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的同学急匆匆地撞了上来。
　　周扬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他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倾倒。
　　撞他的同学惊慌失措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我没看到你……”
　　周围路过的同学也停下脚步，投来关切的目光，有人试图弯腰扶他：“同学？摔哪了？能动吗？”
　　周扬咬着牙，他摇摇头：“手…手腕…”
　　办公室门口，林寒手里拿着教案，似乎正准备离开。
　　林寒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周扬！”
　　林寒低吼着：“让开！都让开！伤到哪里了？手腕？头？”
　　周扬躺在地上，剧痛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他怔怔地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林寒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唇紧抿得发白。
　　“林，林老师……” 周扬张了张嘴。
　　“别乱动！” 林寒说，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先护住头颈，别手腕千万别动，可能是挫伤。”
　　他对周围的同学说：“快，去两个人去医务室找校园！”
　　那同学立马跑去。
　　林寒又看向撞倒周扬的那个同学：“你去我办公室，办公桌有急救包，拿过来！”
　　林寒问周扬：“疼不疼？”
　　林寒说：“…不晕，就是手疼。”
　　终于，毕业典礼的喧嚣如同潮水来到。周扬没有跟随人潮涌向校门口依依惜别的家长群，也没有参与同学们最后的合影。
　　他看见林寒与邻座一位老教师低声交谈着什么，里面寒比平日里显得更肃穆。
　　周扬深吸一口气，他迈开步子，穿过人群，“林老师。”
　　林寒闻声转过头，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顿了顿。
　　眼前的周扬，不再是带着点莽撞的少年，一身深蓝色西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头发精心打理过，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有事？”林寒的声音平稳无波。
　　“典礼结束了，林老师。”周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刚刚毕业的周扬，不再是你的学生了。”
　　林寒第一次感受到周扬的冷漠，他觉得心有点不舒服，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周扬，你……”
　　周扬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胡闹？不合适？还是你太年轻？林寒，那些话你说过太多遍，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现在，你再用那些理由搪塞我，是不是太可笑了点？”
　　对方竟然舍弃了常年叫的老师称呼，林寒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周扬眼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却没有追上去。
　　傍晚时分，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水汽迅速弥漫开来。
　　周扬坐在一家私房菜馆包间里，面前是一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
　　今天是他们高中班级的散伙饭，他的目光飘向主桌那个位置，林寒坐在那里，被几个热情的学生轮番敬酒。
　　林寒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形象被酒精融化了一些，脸上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晕，他架不住学生们的热情，一杯又一杯地喝了下去。
　　周扬看着他强撑着微笑应付，他觉得林寒很累，他好想去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或者和他说说话，可是他没有力气了。
　　“林老师，再喝一个，感谢您三年的栽培！”又一个男生端着满杯啤酒挤过去。
　　林寒摆摆手，声音已经有些含糊：“真，真不行了，不能喝了。”
　　男生不依不饶：“哎呀林老师，最后一顿了，给个面子嘛。”
　　眼看那杯酒又要递到林寒唇边，周扬站起身，几步走过去，一把截住了那个男生递过去的酒杯，“行了，没看林老师喝多了？这杯我替他。”
　　男生一愣，讪讪地收回了手：“哦……哦，行，扬哥你替也行。”
　　周扬没再看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感直冲喉咙。
　　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放，然后凑近林寒耳边，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林老师，我送你回去，你醉了。”
　　林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有些朦胧的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周扬，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在视线里有些模糊。
　　林寒道：“不…不用你管……”
　　周扬不再废话，把他从椅子上架了起来，林寒的身体有些发软，重心不稳地靠在他身上。
　　“哎？扬哥，林老师？”旁边的同学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
　　“林老师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你们继续。”周扬几乎是半抱着林寒，在众人有些诧异目光中，离开了包间。
　　包厢外的走廊相对安静，周扬半抱着林寒。林寒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头无力地靠着他的肩膀。
　　“我的车……钥匙……”林寒含糊地嘟囔着。
　　“别动，我来。”周扬的声音低沉，他腾出一只手，探入林寒的口袋找出钥匙。
　　“地……地下……B2……”林寒说完这句就又靠回了周扬身上，眼睛紧闭着。
　　周扬抿紧唇，搀扶着他走向电梯间。
　　找到林寒那辆黑色轿车，周扬拉开车门，把林寒放在副驾驶座上。这个距离极近，他能看到林寒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红润的嘴唇。周扬的呼吸一滞，用力关上车门。
　　汽车驶出车库，林寒似乎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周扬的目光时不时瞥向身旁沉睡的人。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看，却无法移开视线。
　　林寒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执着地响着。
　　林寒被惊扰，不安地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周扬林寒外套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陈婧。
　　周扬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似乎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一位年轻活泼，据说对林寒很有好感的未婚女教师。学校里曾有过一些关于他们的风言风语，但周扬从未当真，他以为那只是同事们无聊的八卦。
　　手机还在响，周扬的手指悬在红色的“拒绝”按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他想知道，这么晚了，暴雨倾盆，她打电话来做什么？仅仅是同事间的关心？还是……
　　鬼使神差地，他滑动屏幕，接听了电话，却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关切的女声：“林老师，你还好吗？听他们说散伙饭结束了，你好像喝多了？雨这么大，你怎么回去，需要我去接你吗，你到家了吗？”
　　周扬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扫过身旁毫无知觉的林寒，嫉妒的火苗猛地窜起。
　　他沉默了几秒，直到那边的女声变得有些疑惑：“林老师？听得到吗？”
　　周扬终于开口：“他睡着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安静了好几秒，才迟疑地问：“……请问你是？”
　　“我是他学生，周扬。”周扬报上名字，“林老师喝多了，我现在送他回家，不劳陈老师费心了。”
　　“周扬？”陈婧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哦……是这样。那……麻烦你了，请你一定安全把林老师送到家。”
　　“我会的。”周扬说完，不等对方再回应就挂断了电话，他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陈婧那句“麻烦你了”，听起来她是林寒的爱人。
　　周扬将车开到了林寒所住的小区，停好车，他把林寒从车里搀扶出来。
　　雨依然很大，他用自己的外套尽量遮住林寒，然后坐上电梯。
　　这是周扬第一次踏入林寒的家，家里装修风格简约冷调，和他本人一样。
　　周扬的心跳得厉害，他把林寒扶到沙发上坐下，林寒软软地靠进沙发里，眼镜歪斜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可怜。
　　周扬蹲下身，帮他取下眼镜，放在茶几上，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林寒的眉眼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柔和，那常年微蹙的眉头此刻终于舒展看来。
　　“水……”林寒闭着眼，低声呢喃。
　　周扬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把杯沿凑到他唇边，林寒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几口，水流顺着他唇角滑落，没入衬衫的领口。
　　周扬的眼神暗了暗，伸出手指，替他擦去那点水渍。
　　林寒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像一只寻求安慰的猫。这个无意识的亲昵动作瞬间击溃了周扬所有的自制力。
　　周扬放下水杯，双手捧住林寒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林寒，你看看我，我已经毕业了，我不再是你的学生了，所以……我可以养追你吗？”
　　林寒迷糊着：“周扬？你……怎么……”
　　“我说过，我会长大的。”周扬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逼近他，额头几乎抵着林寒的额头，呼吸交错，“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林寒，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那个陈婧……她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陈……婧？”林寒的大脑被酒精麻痹，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不关她的事，你……你不懂……”
　　周扬的情绪有些失控，“我不懂？我有什么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宁愿接受别人的关心，也不肯看我一眼？我不懂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你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
　　林寒被他吼得有些发懵，酒精放大了他的无力感，也模糊了边界。
　　林寒的脑子清醒了点，“周扬，别这样，我是老师你是学生，之前的过去了，现在我们也不合适，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周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抓住他那只无力的手，按在自己滚烫的胸口，“你感觉不到吗？这里，从十七岁到现在，装的都是你，只有你，我怎么可能会后悔？”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周扬看着那双迷蒙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张开的红润的嘴唇，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吻了上去。
　　周扬毫无技巧可言，只是凭着本能用力地吮吸，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彻底吞没，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林寒挣扎起来，双手用力推拒着周扬的胸膛，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林寒好不容易挣脱开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吻，林寒气喘吁吁，“放……放开！周扬！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周扬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在吻你，林寒，我在做我三年前就想做的事。你不是说我不懂吗？那我就让你知道，我到底懂不懂！”
　　林寒气得浑身发抖，“你混蛋！我是你的老师，过去是，现在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这是……这是……”
　　“是什么？”周扬死死盯着他，语气偏执，“是你永远拒绝我的借口吗？那你告诉我，那个陈婧呢？她那么晚打电话给你是什么意思？她就可以是吗？”
　　“这跟陈老师有什么关系？”林寒又惊又怒，完全无法理解周扬的逻辑怎么会跳到陈婧那里，“她是同事，只是普通的同事关心，周扬，你理智一点。”
　　周扬低吼着，“我不理智？我要是理智早就该放弃了，可我怎么放弃？你告诉我怎么放弃？三年你对我视而不见，冷得像块冰，现在我毕业了，我们还是不行吗？是因为你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别人，比如那个陈婧？”
　　林寒被他荒谬的指控气得眼前发黑，“你胡说八道什么，没有别人，从来就没有别人，但我跟你也不可能。周扬，我告诉你，就算我今天醉死在这里，我也不会接受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你这种人。”
　　周扬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沙发上的林寒。
　　“我……这种人？”周扬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在你眼里，我到底是……哪种人？”
　　林寒喘着气，别开脸，“冲动、幼稚，偏执，只会感情用事，永远长不大的……小孩。”
　　周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他不再看林寒一眼，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寒瘫软在沙发上，嘴唇上似乎还烙印着那个吻的触感。
　　他说了最绝情的话，终于推开了他。这明明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可是为什么……心脏那里，会这么疼呢？
　　雨，还在下。
　　这一夜，林寒几乎无眠。
　　第二天是周末，林寒顶着宿醉的疲惫，强打起精神备课，却效率低下，频频走神。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婧发来的消息。
　　陈婧：[林老师，昨天没事吧？打你电话是周扬接的，他说送你回去了，你还好吗？]
　　他回了句：[没事，谢谢关心。]
　　周一一早，林寒刻意提前到了办公室，希望能避开可能的上学人流。然而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同办公室教授历史的张老师，就端着茶杯凑了过来。
　　“林老师，早啊。”张老师笑眯眯地，压低了点声音，“听说上周五散伙饭，你喝多了？是周扬那孩子送你回去的？”
　　林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孩子们闹得厉害，是喝多了点，周扬刚好顺路。”
　　“哎哟，可不仅仅是顺路吧？”张老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我那天走得晚，可是看见周扬几乎是半抱着你出的包厢门，那孩子脸色绷得紧紧的，紧张得不得了，你们俩……没事吧？”
　　林寒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还是被人看见了，“能有什么事？学生关心老师而已，他力气大，扶得稳当点，张老师您就别打趣了。”
　　“是吗？”张老师显然没那么好打发，她拖长了语调，“可我后来怎么听隔壁班的小王说，在走廊里好像听到周扬情绪挺激动地跟你说了些什么……好像还提到了……陈婧老师？”
　　流言蜚语总是传得最快，而且往往偏离事实，添油加醋。
　　他正要澄清，办公室门被敲响了。说曹操曹操到，陈婧拿着一叠试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
　　“林老师，张老师，早。”她先是打了个招呼，走向林寒，把试卷放在他桌上，“林老师，这是上次联考我们班的语文卷子，年级组长说放你这里一份备案。”
　　“好的，谢谢。”林寒点头致谢。
　　陈婧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语气关切地轻声问：“林老师，你周末没事吧？那天晚上雨那么大，我真有点担心，周扬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张老师立刻竖起了耳朵，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林寒感到一阵强烈的厌烦，他不想卷入任何无谓的猜测中，尤其不想把周扬再牵扯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我很好，谢谢陈老师关心，周扬只是尽了一个学生的本分，把我安全送到家而已，没有添任何麻烦，至于其他的，都是些无稽之谈。”
　　陈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有些委屈，小声说了句，“我没别的意思，林老师你没事就好。”便转身走了。
　　张老师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嘀咕了句，“我就随便问问嘛。”
　　林寒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未好转，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成年人的世界，流言不会轻易消失，只会在暗地里发酵。
　　果然接下来几天，林寒能隐约感觉到周围同事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的变化。
　　几天后，林寒正批改着作业，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林寒头也没抬。
　　进来的是陈婧，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走到林寒桌前。
　　“林老师，忙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陈婧的声音很轻。
　　林寒放下笔，心里莫名一紧，面上依旧平静：“什么事，陈老师？”
　　陈婧斟酌着开口：“是关于……周扬的，虽然他已经毕业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林寒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蜷缩：“他怎么了？”
　　陈婧叹了口气，显得很为难，“他……他前几天，好像就是送完你回家那晚之后吧，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微信，加了我。”
　　林寒的眉头蹙了起来。
　　陈婧继续道：“他加了我之后，就问了一些很奇怪的问题，问我是不是经常和你联系，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说话的语气有点冲，甚至可以说是冒犯，我说林老师我们只是同事，但他好像不信，还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林寒的脸色沉了下去。
　　周扬竟然真的去找陈婧了？还用那种态度？
　　“他说什么了？”林寒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陈婧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委屈道：“他说说让我离你远点，还说说你看不上我之类的，总之就是，很偏激，很不尊重人，林老师，我知道他刚毕业，可能情绪不稳定，但这样我真的有点害怕，我觉得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误解？”
　　林寒睁开眼，满是歉意：“对不起，陈老师。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处理，我会联系他，让他不要再骚扰你，非常抱歉给你带来困扰。”
　　陈婧连忙摆手，眼神闪烁了一下，“也……也不全是困扰。我只是担心他，也担心你，林老师他那种状态，你一个人处理会不会有危险？”
　　“不用。”林寒打断她，“我会处理好的，再次向你道歉。”
　　送走陈婧，林寒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他拿起手机，给周扬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周扬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娱乐场所。
　　林寒压着火气：“周扬，是我，林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响起一声轻嗤：“哟，林老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事？”
　　“你是不是去找过陈婧老师？还对她说了些很不合适的话？”林寒直接质问。
　　周扬在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怎么？她跟你告状了？动作真快啊，我说什么了？我只是让她有点自知之明，别缠着不该缠的人，我说错了吗？”
　　林寒低吼，“周扬！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骚扰，是极其不尊重人的行为，我和陈老师只是同事，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干涉，你立刻向陈老师道歉。”
　　周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我道歉？我凭什么向她道歉？她深更半夜给你打电话就尊重人了？林寒，你搞搞清楚，从头到尾，纠缠不休，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是她。还是说你其实很享受她的关心？被我坏了好事，所以恼羞成怒了？”
　　林寒气得浑身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和谁交往，接受谁的关心，都与你无关。周扬，我最后警告你，离我的生活远一点，离我身边的人远一点，否则……”
　　“否则怎样？”周扬冷笑着打断他，“林老师，你还想怎样？我已经毕业了，你还能拿我怎么样？开除我？记我过？你省省吧，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任你拿捏吗？”
　　林寒说：“周扬，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周扬的声音变得极冷，“林寒，你对我有过希望吗？从来没有，你只会失望，只会拒绝，只会把我推开。现在如你所愿，我变了，不再缠着你了，你怎么反而好像不高兴了？哦，对了，是因为我搅黄了你的好事吧？”
　　“够了！”林寒厉声喝止，心脏抽痛得厉害，“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疯话，记住我的警告，别再骚扰陈老师，也别再来找我，我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个曾经的少年，怎么会变得充满戾气？
　　时间又过去两周。
　　一个周五的下午，林寒因为一点工作耽搁，离校稍晚，他刚走到教学楼下的停车场，就看到一个绝不想见到的人正靠在他的车旁。
　　是周扬，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身材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寒走近。
　　林寒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
　　“躲什么？”周扬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放心，林老师，我不是来骚扰你的，也不是来纠缠你的，只是有些话，觉得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林寒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电话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周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说清楚了，但我还没有，我来是想为我对陈婧老师说的那些话，正式向你道个歉。”
　　林寒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是来道歉的。
　　周扬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天我情绪失控，说了很多不过脑子的话，冒犯了陈老师，也……冒犯了你，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会亲自向陈老师道歉的。”
　　林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周扬，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懂分寸的少年，只是眉眼间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深沉。
　　林寒干巴巴地说：“你……你能认识到错误就好，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不会了。”周扬很快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林寒脸上，“还有，林老师，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林寒的心猛地一跳。
　　“嗯。”周扬点了点头，“我拿到了国外一所大学的offer，手续都办好了，下周三的飞机，大概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林寒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怎么这么突然？”
　　他要走了？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这么突然？
　　周扬淡淡地说“不算突然，申请了很久了，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成功了，也许换个环境，对大家都好。”
　　林寒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挽留？祝福？还是继续重复那些拒绝的话？似乎都不合适。
　　他只是低声问：“决定好了？”
　　周扬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决定好了，这几年，给你添了很多麻烦，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吧。对不起，林老师，我离开以后……你就彻底清净了。”他说完就走了。
　　林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你就彻底清净了。”
　　这明明是他一直想要的结局。可为什么，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心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带来一种灭顶般的恐慌。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少年捧着雏菊，眼神灼热地说：“我会长大的。”
　　他现在真的长大了，而他却发现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清净了。
　　夕阳彻底沉没，天色暗了下来。
　　林寒还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张老师。
　　张老师的声音火急火燎地传来，“林老师，哎哟你可算接电话了，你还在学校吗？刚才我碰见陈婧老师，她跟我说了个事，不小心说漏嘴了，我觉得必须得马上告诉你，是关于周扬那孩子的，我们可能……可能都误会他了。”
　　林寒的心猛地一揪：“……误会？什么误会？”
　　张老师的语气充满了焦急，“电话里说不清楚，是关于陈婧那天跟你说的那些话，好像……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周扬那孩子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找你！”
　　林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
　　什么误会？什么委屈？
　　林寒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刚走……他说他要出国了，下周三就走……”
　　张老师在那头惊呼，“什么？出国？哎哟这傻孩子，肯定是伤心透了，林老师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去问清楚啊，难道你要让他就这么带着委屈走吗？那会毁了他的，也会毁了你的。”
　　林寒一边焦急地开着车，一边不停地拨打周扬的电话。
　　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又翻出周扬最好朋友的电话打了过去。
　　对方似乎很惊讶，“喂？林老师？”
　　林寒的声音急切道：“王皓，周扬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王皓犹豫了一下：“扬哥他刚跟我们分开，说想一个人静静，他心情好像很差，林老师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告诉我他在哪？”林寒几乎是在哀求。
　　王皓被他的语气吓到了，迟疑地说：“他好像说想去学校后面的那个篮球场呆一会儿，就是以前他经常等你下班路过的那个……”
　　林寒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个废弃的旧篮球场驶去。
　　篮球场。
　　林寒快步跑过去，周扬似乎听到了动静回过头，看到是林寒，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林老师？”他站起身，语气平静，“还有事吗？我以为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林寒喘着气：“没有……没有说清楚……周扬，你告诉我，陈婧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周扬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她不是都跟你说了吗？我就是那个骚扰她的疯子，你来，是为了再谴责我一遍吗？”
　　“不！不是！”林寒急切地打断他，“张老师刚才打电话给我，她说……她说我们可能误会你了，周扬，你告诉我实话。”
　　周扬嗤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实话？实话就是，我确实加了她微信。我问她，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了，她说没有，只是同事。我不信，我说‘林寒不喜欢别人纠缠，你看不出来吗？’然后……然后她就说……”
　　周扬的声音哽了一下：“她就说：‘周扬同学，我知道你喜欢林老师，但林老师是个很传统的人，他不可能接受你的感情的，而且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讨厌你，让他为难，他亲口跟我说过，你的喜欢让他很困扰，很烦恼。’”
　　林寒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我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周扬看着他，满是受伤，“是啊，我现在知道了，可当时呢？当时我信了，我那么努力地想要长大，想要变得配得上你，结果在你眼里，我带给你的只是困扰？所以我失控了，我对她说了一句‘你闭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就删了她，这就是全部的骚扰，至于让她离你远点这种话……我根本没说过，林寒你可以去查微信记录，虽然我删了她，但记录应该还在。”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陈婧扭曲了事实，利用周扬的感情和冲动，故意误导了他，而他竟然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还打了那通指责他的电话，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林寒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对不起，周扬，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不相信你，我不该只听她的一面之词，我那天晚上就不该说那些混账话，对不起……”
　　周扬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周扬的情绪也终于崩溃了，他冲林寒吼道：“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难受？我他妈都快疯了，我喜欢你喜欢了整整三年！三年！我像个傻子一样追着你跑，明知道你不喜欢我，明知道你嫌我小嫌我幼稚，我还是忍不住要把一颗心掏给你。”
　　“你拒绝我，躲着我，对我冷暴力，我都能忍！因为我总觉得，只要我长大了，只要我够努力，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可你呢？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的挑拨，也不愿意相信我一句。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堪吗？我的喜欢就那么让你厌恶吗？”
　　“不是的！不是的！”林寒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的手，却被周扬甩开。
　　周扬泪流满面地逼问，“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林寒被问得哑口无言，心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是啊，为什么？如果不是在乎，如果不是……
　　林寒说：“因为我害怕。”
　　周扬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林寒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声音哽咽，“因为我害怕，周扬，我害怕自己会动摇，害怕会忍不住回应你，害怕这段感情会毁了你本该光明的前途……我比你大十一岁，我是你的老师，我必须理智，必须克制……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行，不合适，不可以，我不是厌恶你的喜欢，我是不敢接受自己的心动。”
　　周扬彻底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寒。
　　“你……心动？”周扬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对我？”
　　林寒闭上了眼睛，点点头泪水滑落：“是，从很久以前就……只是我不敢承认，更不敢让你知道。”
　　三年来的委屈和痛苦，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也找到了被抚平的可能。
　　周扬一把将林寒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这个混蛋……混蛋……”周扬把脸埋在林寒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失去我了，差点就永远失去我了……”
　　林寒也伸出手，回抱住他，这是他一直渴望的。
　　林寒在他怀里哽咽着，“我知道，我知道错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委屈……”
　　晚风吹过，带着夏夜的温热，却吹不散彼此怀抱的暖意。
　　许久，周扬才松开一点，“那……现在呢？现在我还小吗？还不合适吗？”
　　林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长大了，周扬，之前是我太懦弱，一直不敢承认。”
　　周扬的心跳得飞快，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可以吻你吗？”
　　林寒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主动吻上了周扬的嘴唇。
　　一个月后，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林寒帮周扬理了理衣领，“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别老是熬夜打游戏。”
　　周扬拉长了语调，笑得一脸灿烂，抓住林寒的手，“知道了，林老师~你现在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没大没小。”林寒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耳根却微微泛红。
　　周围人来人往，他还是有些不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
　　周扬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等我回来，最多四年。”
　　林寒点点头，“嗯，我等你。”
　　周扬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还有，我不在的时候，离那个陈婧远点，还有张老师李老师王老师，所有对你有企图的，都得保持距离，你现在可是有名分的人了。”
　　林寒失笑，无奈地摇摇头：“胡说八道什么。”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
　　周扬深吸一口气，用力抱了抱林寒，在他耳边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句：“我爱你，林寒。”
　　然后周扬松开手，拉起行李箱，转身朝着安检口走去。
　　林寒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人群之中，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放着周扬登机前塞给他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是周扬飞扬洒脱的字迹：
　　等我回来，换我养你。 ——周扬
　　林寒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笑。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带笑的眼角眉梢。
　　四年后，人流如织，广播声轻柔地播报着航班信息。
　　林寒站在接机的人群中，身姿依旧挺拔，他时不时抬眼望向出口，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周扬发的一条消息：[准备降落啦，等着我！]
　　当那个高大身影推着行李车，随着人流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林寒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扬变了。
　　四年的海外求学时光洗去了少年最后的那点青涩，勾勒出更加硬朗明晰的下颌线条，肩膀宽阔了不少，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被他穿出了沉稳随性的味道。
　　周扬侧头和旁边同行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看到林寒时，他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推着行李车，大步流星地朝着林寒走来。
　　林寒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站直了身体。
　　周扬在他面前站定，行李车被随意地撇在一边。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冲击得失了序。
　　周扬喉结滚动了一下，“林老师。”
　　林寒的眼眶微微发热，他张了张嘴，轻轻应了一声：“你回来了。”
　　周扬的视线贪婪地在他脸上逡巡，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境：“等很久了？”
　　“没有多久。”林寒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航班很准时。”
　　周扬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向前迈了那一步，结结实实地把林寒拥入怀中。
　　“别动……”周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林寒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回抱住了周扬的腰。
　　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林寒几乎能数清周扬的心跳。
　　“林寒。”周扬忽然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想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每一天都想。”
　　林寒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心里酸软成一片，他拍了拍周扬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大型犬类：“知道了，先回家吧。”
　　周扬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然后握住了林寒的手，十指紧扣。
　　林寒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更紧地握住。
　　周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理直气壮地说：“人多，怕你走丢了。”
　　林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任由他牵着。
　　去停车场的路上，周扬的话匣子打开了：
　　“飞机餐难吃死了，还是想你做的清汤面。”
　　“那边天气干得要命，还是家里好。”
　　“我给你买的那些东西都用了吗？那个按摩仪，你颈椎不好，得常用。”
　　“对了，老王他们说明天要组个局，给我接风，你必须得来。”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林寒安静地听着。
　　坐进车里，周扬仔细地看着林寒的脸，“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林寒发动汽车，目视前方：“没有，工作有点忙而已。”
　　周扬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以后我看着你吃。”
　　林寒失笑：“你看着我？你回来是做什么的？工作定了吗？”
　　周扬调整了一下座椅，舒展了一下长腿，“定了，一家投行，下周一报到，离你学校不远。”
　　林寒有些惊讶：“投行？你之前不是说对金融没兴趣，想搞AI研发吗？”
　　周扬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理所当然：“AI研发那边机会是有，但离你太远了，还得经常加班出差，投行这边虽然也忙，但至少地理位置近，我能随时回来看着你。免得某些人不好好吃饭，还容易被什么张老师李老师惦记。”
　　林寒被他这带着醋意的话噎了一下，哭笑不得：“胡说什么，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周扬语气霸道，随即又软了下来，撒娇道：“反正我得盯着，累了，飞了十几个小时，都没怎么睡，就想吃你做的面，然后好好睡一觉。”
　　林寒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好，回家就给你做。”
　　家里，打开门，房间依旧整洁，但比起四年前的冷清，多了不少生活的痕迹。
　　周扬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一切，眼神柔软下来：“还是家里舒服。”
　　他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像是巡视领地一样在客厅转了一圈，很自然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哦？有鸡蛋，有青菜，挺好，看了你没有不好好吃饭。哦，这酸奶快过期了，你是不是又忘了喝？”他拿起一瓶酸奶，皱着眉头看向林寒。
　　林寒正把他的行李箱放好，闻言有点尴尬：“忙起来就忘了。”
　　周扬叹了口气，把过期酸奶扔进垃圾桶：“以后我得每天提醒你，我来帮忙洗菜。”
　　“不用，你坐着歇会儿。”林寒系上围裙。
　　周扬已经拧开了水龙头，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我不累，就想在这儿待着。”
　　厨房不大，两个成年男人站在里面显得有些拥挤。周扬一边洗着青菜，一边时不时看林寒切葱花。
　　“林寒。”周扬忽然开口。
　　“嗯？”
　　“我们是在谈恋爱吗。”周扬的声音很平静。
　　林寒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是啊。”周扬继续说着，目光落在水流的漩涡上。
　　林寒沉默着，心跳却越来越快。
　　“那你都是怎么和别人介绍我的？”周扬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目光直直地看向林寒，“比如有人想要给你介绍对象的时候。”
　　林寒忽然想起这四年里，不是没有同事或朋友试图给他介绍，但他总是用各种理由推脱了。
　　林寒说：“我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周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真的？”
　　“嗯。”林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水开了，下面了。”
　　周扬却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我就知道，我的林老师，谁也抢不走。”
　　林寒笑了笑。
　　面很快煮好了。
　　两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
　　简单的清汤面，卧着荷包蛋和几根青菜，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周扬满足。
　　周扬吃得额头冒汗，林寒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扬抬头对他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接受了。
　　吃完饭，周扬主动抢着洗碗。
　　林寒拗不过他，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青年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勾勒出成熟的轮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薄的少年。
　　收拾妥当，周扬打了个哈欠，眼巴巴地看着林寒：“真困了。”
　　“去洗个澡，客房我收拾好了。”林寒指了指客房的方向。
　　周扬的眼神暗了下来，委屈道：“我可是你的男朋友啊，我不能睡主卧吗？”
　　林寒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烫：“别闹，客房床单都是新换的。”
　　“哦。”周扬应了一声，没再坚持，他磨磨蹭蹭地拿起行李，“那……我去洗澡了。”
　　看着他有点垂头丧气的背影，林寒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柔软。
　　四年过去，这家伙在某些方面，似乎还是带着点孩子气。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寒走到客房，再次检查了一下床铺，确认一切舒适。
　　他听着浴室的水声，心里有些纷乱，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周扬穿着睡衣，走到客房门口，看着已经铺好的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枕头，蹑手蹑脚地推开了主卧的门。
　　林寒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周扬站在门口，眼神像做错了事的大狗：“客房空调好像有点冷……”
　　林寒看着他，没说话。
　　周扬心里一横，豁出去了：“而且床太大，我一个人睡不习惯。在国外都是挤小床习惯了……”
　　他的理由蹩脚又可怜，林寒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直看得周扬心里七上八下，几乎要打退堂鼓。
　　林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掀开了被子，往里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把头发擦干再上来，感冒了麻烦。”
　　周扬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要蹦起来，他在林寒身边躺下。
　　林寒手里的书页久久没有翻动。
　　周扬在黑暗中轻声开口：“林寒。”
　　“嗯。”
　　“我回来了。”
　　“嗯。”
　　“这次不走了。”
　　“好。”
　　周扬轻轻握住了林寒的手，林寒的手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周扬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满足地喟叹一声，与他十指紧扣。
　　“睡吧。”林寒的声音温柔。
　　“晚安，林寒。”
　　“晚安，周扬。”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