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替身白月光】 ...

  •   酒店里传来掀桌砸碗的碎裂声,凌乱的杂响中夹杂着痛苦呻吟。
      林竹带着手下在酒店里闹了起来,只因他弟弟在这儿吃了一顿饭,竟食物中毒进了医院。
      林竹本是个文雅的绅士,从不轻易动武,但这事发生在自家人身上,他实在忍不住破口大骂。
      瞧着这酒店穷酸破败的样子,更是嫌弃得不得了,林竹暗想这破店该不会真给他弟的饭菜里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解气似的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间,无意瞥见了个白净清秀的男孩,那眉眼像极了他曾经的小情人汤熙。
      林竹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妈的,怎么看怎么纯,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欲,长得和汤熙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酒店老板弓着腰凑上前,操着一口不顺溜的普通话讨好道:“大哥啊!我这是小本生意,您大慈大悲,放小店一条生路吧……”
      林竹瞥了眼老板,又看向那男孩,一个歪念头陡然冒了出来。
      他抬手指向那男孩:“行啊,但他得归我。”
      老板揪着自己翘起来的八字胡,快步走到男孩面前压低声音:“韩程,我们平日待你可不薄,现在店里有难,你得帮一把。”
      韩程把扫帚靠在墙边,低着眼问:“什么忙?”
      老板讪笑:“你瞧那位爷,行头一看就是京城里的大户,你跟他走,随便让他给店里拨点款修整修整……大家都是要过日子的嘛。”
      韩程难以置信地盯着老板,像被什么刺到似的连连摇头。
      老板可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喊来后厨一个大汉,几下就把人打晕了,抬到林竹面前。
      林竹满意地点点头,吹了声口哨,手下便把韩程塞进了车里。
      林竹刚上车,老板就呲着大门牙笑呵呵地凑近车窗,“大哥,那这店……”
      林竹没回头,只从前胸口袋掏出一张空白支票随手丢出窗外,奔驰随即扬长而去。
      韩程醒来时,身下是宽大柔软的床,身上盖着蓬松的羽绒被。
      林竹在他身边轻轻搂着他,韩程微微一动,林竹就惊醒了。
      林竹睁开微肿的眼皮,深邃锐利的眼神全然暴露在韩程视线里。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门口传来一道尖细响亮的女声:“林竹,是我,刘隐月。”
      林竹皱紧眉头,有些厌烦地望过去,眼前女人身披貂皮大衣,踩着双红色高跟鞋。
      这是他父亲的八姨太,一个美艳风骚的年轻女人。
      有时候林竹都纳闷,他爹都快六十了,还一个接一个地找,家里的孩子多得都能开幼儿园了。
      刘隐月捂着微鼓的小腹,对林竹说:“我怀孕了,但不是林相顾的。”
      她眼神飘忽,神情恍惚,像是中了什么邪。
      林竹没什么耐心:“这事不该来找我。”
      刘隐月却突然激动起来,几乎是在恳求:“你帮帮我,只要让我离开林家,我什么都愿意做!”
      林竹早已数不清替他老子处理过多少这种烂摊子。
      可又能怎样?刘隐月才二十出头……算了,想走就让她走吧。
      “明天下午,买离开京城的票。”
      刘隐月连声道谢,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林竹摆了摆手,她便急促地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韩程有些惶恐地看向林竹,这男人不是一般的英俊,侧身倚在床上的姿态,不知能迷倒多少女孩。
      没想到这男人竟然掐住了自己的腰,韩程挤出含糊的声音:“放……开……”
      林竹喉结滚动:“熙熙,你还和以前一样漂亮。”
      韩程彻底懵了,脱口而出:“你叫谁?”
      林竹动作一滞,恍然回过神,“……抱歉。”
      抱着别人却喊着汤熙的名字,实在太蠢了。
      可没办法,他真的太想他了。
      眼前这个人,像得让他恍惚觉得汤熙从未离开。
      韩程下意识地挣扎,却被更重地压进床褥里,那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让林竹心口莫名一软。
      “不……”
      不能这样。
      他们根本不认识,更何况对方是个男人,他怎么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人在床上……
      韩程的“不”字刚出口,就被林竹用拇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那双泛红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惊慌,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无辜雏鸟。
      林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沸腾的血液和那个名为汤熙的魔咒稍稍冷却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危险的距离。
      骤然获得空间和空气,韩程立刻蜷缩起来,扯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戒备的眼睛和乱糟糟的黑发。
      林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韩程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身体细微地发抖。
      林竹掀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房间角落的吧台,倒了两杯冰水。
      他背对着韩程,宽阔的肩背在丝绸睡袍下透出一种养尊处优的力量感。
      他问:“你叫韩程?”
      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那家店的伙计?”
      “服务员,兼……打扫。”
      林竹端着水杯走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韩程那边的床头柜上,自己靠在另一边,保持着安全距离。
      “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工作?”
      韩程沉默了一下,“老板是同乡,说包吃包住。”
      林竹喝了一口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彻底清醒。
      他打量着韩程,这孩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干净,确实和汤熙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但仔细看,气质截然不同。
      汤熙是带刺的玫瑰,艳丽张扬,而眼前这个,更像是一株被风吹雨打过、小心翼翼生长的小草。
      林竹忽然开口:“我弟食物中毒,现在还在医院。因为你老板的店里用了不干净的食材。”
      韩程的身体僵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对不起。”
      林竹摆摆手,“跟你没关系店我已经砸了,钱我也给了,现在说说你的事。”
      韩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我没什么事。”
      林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我把你要过来,不是真让你来给我当替身情人的,我还没那么下作,只是当时看那老板不顺眼,顺便给他添点堵,也……确实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韩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我给你一笔钱,你自己离开京城,想去哪儿去哪儿,找个正经工作,还有就是……你暂时留在这里,帮我做点事,算是……替我那个进了医院的弟弟讨回点公道,那黑心老板背后可能还有点别的事,我需要个人从内部了解一下。之后,我会给你安排个稳妥的去处。”
      这后面的一个选择,半真半假。
      查店是真,但更多是林竹一瞬间的念头,他还没完全准备好放这个酷似汤熙的影子立刻离开视线。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好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扰动。
      韩程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以为自己是被人强买来的玩物,却没想到转眼间变成了带有交易性质的选择题。
      他看着眼前这个心思难测的男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被角。
      就在这时,林竹放在床头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个顾字。
      林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
      电话固执地响着,像是在催命。
      韩程下意识地看向那闪烁的屏幕,又飞快地低下头。
      林竹瞥了他一眼,终于伸手拿起手机,却没有接听,直接按了静音。
      他重新看向韩程,目光深邃:“想好了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暮色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入房间。
      韩程抬起头,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选第二个。”
      林竹对于韩程的选择并不意外。
      他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收敛了,又恢复了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敲定了一桩微不足道的生意。
      “很好。”他站起身,走到衣帽间,很快换上了一身深灰色家居服,整个人愈发挺拔疏离。
      林竹拿起那个还在执着闪烁的手机,对韩程说:“你暂时就住这个房间,衣柜里有新衣服,应该合身,洗漱用品浴室都有,没有我的允许,不要乱跑。”
      说完,他拿着手机走出了卧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隐约传来他接听电话的声音,语气敷衍:“爸……嗯,处理了点事……刘姨?她明天下午走,我会安排……我知道轻重……”
      声音渐行渐远,卧室里就剩韩程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房间宽敞得惊人,装饰奢华,与他之前住的酒店杂物间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种反差让他更加不安,仿佛踩在云端,随时会坠落。
      他想起林竹刚才的话,听起来像是个正当理由,但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让韩程无法完全相信这只是个简单的任务。
      还有那个叫汤熙的人……到底是谁?
      他在床上呆坐了很久。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提醒韩程从中午到现在粒米未进。
      韩程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一片寂静。
      韩程犹豫了一下,轻轻拧动门把手,打开一条缝隙。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昏暗。他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这像是个超大的套房,他所在的卧室只是其中一间,他凭着感觉摸索,找到了客厅,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果盘和一些精致的点心。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一块看起来很好吃的杏仁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点心很甜,酥脆掉渣,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他吃得有些急,差点噎住,慌忙又去找水。
      “饿了?”
      韩程吓得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半块点心掉在了地上。
      他看到林竹不知何时倚在客厅通往书房的门框上,正静静地看着他,他似乎刚结束通话,脸上带着疲惫。
      “对……对不起!”韩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慌忙蹲下去想捡起地上的碎屑,手忙脚乱。
      林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走过来,“别捡了,一会儿让佣人收拾。”
      很快,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出现了,“先生。”
      林竹吩咐道,然后看向韩程,“李嫂,准备点吃的,清淡些,给他。”
      李嫂应下:“好的,先生。”
      林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份财经报纸,似乎没有再理会韩程的意思。
      韩程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尴尬得无以复加。
      过了一会儿,李嫂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水晶虾饺。
      “吃吧。”林竹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报纸。
      韩程犹豫地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粥熬得软糯鲜香,小菜清脆可口,虾饺皮薄馅大,他吃得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声音。
      期间,林竹一直看着报纸,没有再说话。
      韩程他飞快地吃完了东西。
      李嫂适时出现,收拾了餐具,再次退下。
      林竹终于放下了报纸,目光投向坐立不安的韩程,“吃饱了?”
      韩程小声应道:“嗯。”
      林竹示意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来,“那就谈谈正事。”
      韩程依言走过去,在离林竹最远的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
      “你之前在‘悦来顺’工作了多久?”林竹问,语气像是普通的询问。
      “三……三个多月。”
      “对那个老板王老五了解多少?”
      韩程想了想,摇摇头:“不太了解,他平时不怎么在店里,都是老板娘管账,他……好像挺怕老板娘的。偶尔来,也是和后厨的张师傅嘀咕些什么,有时候会带些……看起来不像食材的东西来,用黑袋子装着,放进冷库最里面。”
      林竹的眼神微微一动:“不像食材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见过吗?”
      “没看清,”韩程老实地回答,“有次我想去整理冷库,被张师傅骂出来了,说那里不准我进。而且……而且有次我无意中听到王老板打电话,说什么‘这次的货成色好’、‘老价钱’之类的……不像是说蔬菜肉禽。”
      林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
      “店里的食材进货,一般都是谁负责?”
      “是张师傅,他是厨师长,也是王老板的同乡,很得信任。平时的蔬菜肉类都是固定的供应商早上送来,但有些……比较贵的,比如海鲜、菌菇之类的,好像是王老板自己另外的渠道。”
      “你弟弟……林先生,”韩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他那天吃了什么?”
      林竹看了他一眼:“他们一桌人,点的是店里的特色菌菇火锅。其他人症状轻微,只有我弟弟严重。医院检查说是误食了有毒的菌类,而且可能还混合了其他不太干净的东西,导致急性肝肾损伤。”
      韩程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冷库里那些神秘的黑色袋子,背后一阵发凉。
      “王老五的店,不止食物中毒这么简单。”林竹冷冷地说,“我查到他最近银行流水有些异常,和几个有案底的人有资金往来。他那个小店,根本支撑不起那种数额。”
      他看向韩程:“你需要做的,就是回去。”
      韩程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回去?回……回悦来顺?”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如同噩梦,刚逃出来,又要回去?
      “不是真的回去干活。”林竹解释道,“我会安排一下,让王老五以为你是自己偷跑出来的,但没地方可去,只能求他收留。他刚拿了我一大笔钱,又心虚,大概率会留下你,顺便打听我的情况。你要做的就是取得他的信任,特别是留意那个张师傅和王老五的动静,找到他们可能违法交易的证据,尤其是关于那些‘特殊食材’或者‘货’的。”
      “我……我能行吗?”韩程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很警惕的,而且张师傅很凶……”
      “你不需要做太危险的事。”林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只需要多看,多听,记住他们说了什么,和什么人来往。我会派人暗中跟着你,确保你的安全。一旦拿到确凿证据,你就立刻撤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韩程苍白的脸,补充道:“当然,如果你现在反悔,选择一,还来得及。钱我照样给你。”
      韩程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他害怕,当然害怕。王老五和张师傅都不是善茬,如果被发现自己是在做卧底,下场可想而知。但是,选择拿一笔钱走人,又能去哪里呢?他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离开京城又能做什么?更何况,那个黑店差点吃死了人,如果真像林竹说的还在做更坏的勾当……
      他想起自己刚来店里时,虽然辛苦,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王老五最初看起来也和气。可现在……他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勇气,或许,能做点正确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我做。”
      林竹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退缩的痕迹,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明天我会安排。今天你就好好休息。”他站起身,似乎打算结束谈话。
      “林先生!”韩程忽然叫住他。
      林竹回头。
      “那个……汤熙……”韩程鼓起勇气问道,“他……是对您很重要的人吗?”
      林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辨,有痛楚,有怀念,还有一丝冰冷的怒意。卧室里那种失控的情绪仿佛又要浮现,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这不关你的事。”他的声音冷了下去,“记住你的身份和任务。不要打听你不该知道的事。”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韩程被那瞬间的冷意冻在了原地,心里一阵后悔和后怕。他果然不该问的。
      这一夜,韩程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辗转反侧。房间隔音极好,听不到任何外面的声音,寂静得让人心慌。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老五狰狞的脸,一会儿是张师傅凶恶的吼声,一会儿又是林竹深邃难测的眼睛和那个名叫“汤熙”的阴影。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轻轻的敲门声惊醒的。
      “韩先生,您醒了吗?先生让您下楼用早餐。”是李嫂的声音。
      韩程慌忙爬起来:“醒了醒了!这就来!”
      他洗漱完毕,打开衣柜,里面果然挂满了各种崭新合身的衣服,从内衣到外套一应俱全,尺码完全正确,他挑了一套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换上,忐忑地下了楼。
      林竹已经坐在餐厅的长桌主位上了,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新闻。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和名贵的手表,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冷峻的侧脸轮廓。
      餐桌上摆着中西式多种早餐,琳琅满目。
      “坐。”林竹抬眼看了他一下,示意他坐在旁边。
      韩程拘谨地坐下,拿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杯牛奶和一个牛角包。
      “计划有变。”林竹放下平板,切着盘里的煎蛋,语气平淡无波,“王老五那边,不用你回去了。”
      韩程一愣,手里的牛角包差点没拿住:“为……为什么?”
      “刚收到的消息。”林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王老五的店,昨晚着火了。”
      “着火?!”韩程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嗯,火势不大,只烧了后厨和冷库。巧合的是,王老五和张师傅当时好像都在店里,没能跑出来。”林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一样。
      韩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里的牛角包彻底掉在了盘子里。死了?王老五和张师傅……都死了?昨晚他们还……这火灾也太巧了!
      他猛地看向林竹。是……是他做的吗?因为他弟弟的事?还是因为……他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所以要灭口?
      林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是我做的。虽然他们确实该死,但我还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他拿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不过,这把火倒是帮我们省事了,也灭了口。他们背后那条线,估计暂时断了,或者,会变得更加隐蔽。”
      韩程背后冷汗涔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看似文明的世界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可怕的腥风血雨。而眼前这个男人,就身处在这漩涡的中心。
      “那……那我……”韩程声音干涩地问。店没了,人死了,他的“任务”自然也取消了。
      林竹放下咖啡杯,看着他:“你自由了。之前说的两个选择依然有效。拿一笔钱离开,或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暂时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韩程茫然地重复,“为什么?”
      林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依旧深邃,带着审视,但似乎少了昨晚那种灼人的疯狂,多了几分冷静的权衡。
      “你长得像他,这是事实。”林竹的声音很平静,“而我,最近需要应付一些家里的事情,需要一个……‘伴’。一个能让我父亲和他那些莺莺燕燕,以及某些盯着我的人,暂时消停点的‘伴’。”
      他说的很直白,甚至有些残酷。
      “你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林竹补充道,“只需要在某些必要的场合,出现在我身边,扮演一个安静、得体的角色。这会省去我很多麻烦。作为回报,你可以得到比选择一更多的钱,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份正经工作,等你站稳脚跟再离开。时间不会太长。”
      这更像是一桩明码标价的交易了。扮演一个替身,一个挡箭牌。
      韩程彻底懵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从一个差点被侵犯的“替身”,到一个执行秘密任务的“卧底”,现在又变成了一个需要扮演的“假情人”?
      他看着林竹,这个男人拥有他无法想象的财富和权力,可以轻易决定一家店的存亡,几个人的生死(即使他说不是他做的),也可以轻易地给他提供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选择。而他唯一需要利用的,就是这张酷似别人的脸。
      耻辱吗?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一丝可悲的心动。他太弱小了,像浮萍一样无依无靠。林竹提供的,无论哪一条路,似乎都是一根救命稻草。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林竹见他松动,语气更加公事公办,“学一点基本的礼仪,少说话,别人问起,就说是我的朋友。必要时,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大部分时间,你可以做你自己的事,只要不离开这栋房子,不给我惹麻烦。”
      这听起来……似乎并不难?比回到那个可怕的饭店面对王老五容易得多,也比拿了一笔钱却不知去向何处要安稳。
      沉默了很久,韩程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我选……留下来。”
      林竹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选择,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聪明人的选择。李嫂会带你熟悉环境,你需要什么就跟她说。下午会有人来教你一些基本的规矩。”
      下午,果然来了一个看起来非常严肃干练的中年女人,姓陈,是林竹请来的礼仪老师。她一丝不苟地教韩程如何坐立行走,如何用餐,如何用简单的词语应对可能的问话,甚至包括如何控制眼神和微表情。
      韩程学得很吃力,他从未接触过这些。
      陈老师要求严格,只是反复纠正。
      “背挺直,但不要僵硬。”
      “眼神不要飘忽,看着对方鼻梁的位置就好。”
      “回答尽量简短,‘是’,‘不是’,‘谢谢’,‘还好’。”
      “林先生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注意保持距离。”
      一下午的训练让韩程筋疲力尽。
      晚上和林竹一起用餐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小口咀嚼,尽量不发出声音。
      林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但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过了两天风平浪静的日子。韩程住在那间豪华的客房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除了学习礼仪,就是看书或者发呆。林竹似乎很忙,早出晚归,即使在家,也大多待在书房或者自己的主卧,两人交流很少。
      直到第三天晚上,林竹回来得比较早,一起吃晚饭时,他忽然开口:“明晚有个家宴,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韩程心里咯噔一下,拿着筷子的手都僵住了:“家……家宴?”
      “嗯,我父亲那边的一些人。”林竹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用紧张,就当是去吃饭。记住陈老师教你的,少说话,跟着我就行。”
      话虽如此,韩程怎么可能不紧张。林竹的家?那该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穿着貂皮自称怀孕的八姨太刘隐月。
      这一晚,韩程又失眠了。
      第二天傍晚,李嫂拿来一套准备好的衣服——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和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裤,还有一双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皮鞋。
      韩程换上之后,看着镜子里的人,几乎有些不认识自己。人靠衣装,昂贵的服饰确实将他清秀的气质衬托出了几分矜贵,只是眼神里的怯懦和不安依然无法完全掩盖。
      林竹看到他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还算满意,只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车子驶离公寓,开往京城著名的别墅区。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韩程紧张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手心里全是汗。
      “记住,”林竹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打破了沉默,“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保持安静。有人刁难你,我会处理。”
      “……嗯。”韩程低声应道。
      车子最终驶入一扇气派的铁门,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巨大欧式别墅前停下。早有穿着制服的侍者上前恭敬地打开车门。
      林竹率先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然后侧身,非常自然地朝车内的韩程伸出了手。
      韩程愣了一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看起来充满力量的手,迟疑地把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放了上去。
      林竹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将他带出车门。然后,那只手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顺势滑下,轻轻揽住了他的腰,做出一个亲密引导的姿态。
      韩程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股战栗从被触碰的腰部直冲大脑。他能闻到林竹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放松点。”林竹微微低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演戏就要演得像一点。别给我丢脸。”
      他的气息喷在耳廓上,韩程的耳朵瞬间变得通红,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努力忽略腰间那只滚烫的手,低着头,跟着林竹的步伐。
      别墅内的奢华程度超出了韩程的想象,水晶吊灯的光芒几乎晃花他的眼。
      客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看起来一派上流社会的和谐景象。
      但当林竹揽着韩程走进来时,几乎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来。
      交谈声有一刹那的停滞,空气中充满了好奇、审视、惊讶,甚至还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敌意。
      韩程感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无所适从,只能更紧地靠着林竹,几乎把半个身子躲在他身后。
      “阿竹回来了。”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的女人笑着迎了上来,她是林竹的父亲林相顾的正牌夫人,周婉茹。
      她的笑容得体,但眼神锐利地扫过林竹揽着韩程的手,以及在韩程脸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大妈。”林竹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周婉茹笑着看向韩程,“这位是……”
      “我的朋友,韩程。”林竹介绍得言简意赅,并没有多余的解释。
      “韩先生,欢迎。”周婉茹笑着点头,态度无可挑剔,但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让韩程非常不舒服。
      “哟,大哥这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可人儿?长得可真水灵。”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插了进来。
      插话的是个穿着亮粉色短裙的年轻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妆容精致,眼神里却带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刻薄,她是林相顾某个姨太的女儿,林竹众多异母妹妹中的一个,名叫林娇。
      林娇绕着韩程走了半圈,像欣赏什么新奇物件:“大哥眼光不错嘛,比之前那个……”她话没说完,就被周婉茹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竹揽着韩程腰的手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懒得多看林娇一眼,只对周婉茹道:“爸呢?”
      “在书房和你二叔谈事呢,一会儿就下来。”周婉茹笑着打圆场,“娇娇,别没大没小的。阿竹,带你朋友先去那边坐坐,宴席一会儿就开始。”
      林竹微微颔首,揽着韩程走向客厅相对安静的角落沙发。所过之处,人们纷纷让路,眼神各异,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看,林大少的新宠?” “长得可真像……那个谁……” “啧,还以为他多深情呢,这不还是找了替身?” “小声点!别被他听见……”
      韩程听得面红耳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林竹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面无表情地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在他身边坐下,姿态慵懒却带着不容侵犯的气场,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韩程。
      韩程下意识地接过,手指冰凉。
      “不会喝就拿着,不用真喝。”林竹低声说,目光扫视着全场,像是在戒备什么。
      韩程紧紧握着冰冷的杯脚,嗯了一声。
      “大哥!”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熟稔和讨好。一个穿着骚包紫色西装、头发抹得油亮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凑了过来,是林竹的一个远房表弟,叫赵源,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最爱凑热闹和巴结林竹。
      “这位就是韩程弟弟吧?”赵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眼睛滴溜溜地在韩程脸上打转,“啧啧,像,真像!大哥,你从哪儿挖到这么个宝贝?汤熙要是知道……”
      “赵源。”林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警告,眼神冷得像冰。
      赵源脖子一缩,立刻讪笑着拍了自己嘴巴一下:“瞧我这张破嘴!该打该打!不说,不说了!韩弟弟,别介意啊,我这人就是嘴贱,没恶意。”他嘴上说着没恶意,眼神里的探究和戏谑却丝毫未减。
      韩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他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被所有人围观评论,而他们谈论的那个“汤熙”,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表哥最近忙什么呢?听说‘悦来顺’那事儿闹得不小?还着火了?老板都烧死了?”赵源又凑近些,压低声音,一副分享八卦的样子,“是不是你……”他挤眉弄眼,未尽之语意味深长。
      林竹晃着手中的香槟杯,眼皮都懒得抬:“管好你自己。听说你上个月在澳门又输了不少?二姨都快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赵源脸色一僵,顿时讪讪:“咳……小赌怡情,小赌怡情……大哥你别听我妈瞎说……”他自讨没趣,又尬聊了两句,便灰溜溜地找别人去了。
      韩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林竹对付赵源轻描淡写,却句句戳中要害,那种掌控力和冷漠让他不寒而栗。
      这时,一个穿着素雅旗袍、气质温婉的年轻女人端着一杯果汁走了过来,她是林竹另一个异母妹妹,林薇,性格相对安静内向。
      “大哥。”林薇轻声打招呼,又对韩程友好地笑了笑,“韩先生。”
      韩程忙点头回礼。
      林薇在林竹另一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小声对林竹说:“大哥,你……小心点刘姨那边。她今天脸色很不好看,刚才还和爸在楼上吵了几句,好像是因为……离开的事。”
      林竹眼神微动,嗯了一声:“知道了。”
      林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又有人过来,便起身离开了。
      来的是一位穿着中式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是林竹的二叔林相臣,他刚从书房出来。
      “阿竹来了。”林相臣笑容和煦,目光落在韩程身上,带着长辈般的温和好奇,“这位小朋友是?”
      “二叔。”林竹态度明显比对周婉茹恭敬些许,“我朋友,韩程。”
      “林先生好。”韩程赶紧站起来,按照陈老师教的,微微鞠躬。
      “好好,坐,别客气。”林相臣笑着摆手,自己也坐下,“小伙子很精神。阿竹啊,不是二叔说你,早就该走出来了,身边有个人陪着是好事。”他话里有话,似乎意有所指。
      林竹笑了笑,没接话。
      林相臣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林竹公司近况,语气关怀,但韩程总觉得他那双带笑的眼睛深处,藏着别的东西。
      很快,晚宴正式开始。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众人依序落座。林竹自然被安排在仅次于主位的位置,韩程则被他安排坐在自己旁边。这个位置无疑让韩程再次成为焦点。
      林相顾坐在主位,他是个不怒自威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虽然年近六十,但精神矍铄。他只是淡淡地扫了韩程一眼,并没有多问,仿佛林竹带什么人回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倒是他身边坐着的几位年轻姨太,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韩程,交头接耳,掩嘴轻笑。
      席间,气氛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周婉茹作为女主人,笑着招呼大家吃菜,时不时cue一下林竹。
      “阿竹,尝尝这个鲍鱼,今天刚空运来的,很新鲜。” “韩先生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阿竹啊,你看韩先生多乖巧,比你以前那些朋友懂事多了。”
      她每句话似乎都在捧,却又隐隐带着刺,提醒着韩程“替身”的身份和过往的存在。
      林竹只是淡淡应着,偶尔给韩程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次。韩程食不知味,机械地吃着,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大哥,”林娇又忍不住开口,声音甜得发腻,“韩先生平时有什么爱好啊?也喜欢画画吗?我记得汤熙哥哥画得可好了。”她故意提起汤熙,挑衅地看着林竹。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林竹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韩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相顾皱了下眉,但没说话。
      周婉茹在桌下踢了林娇一脚,脸上还保持着笑容:“娇娇,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林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林娇,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娇娇这么关心我朋友的爱好?怎么,你看上他了?”
      林娇没料到林竹会这么直接,脸一下子涨红了:“大哥你胡说什么!”
      “既然没看上,那就少打听。”林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的爱好是什么,没必要向你汇报。至于画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韩程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温柔,“我们小程不喜欢那些虚的,他比较实在,对吧?”
      他突然的亲昵称呼和“我们”这个前缀,让韩程猛地一颤,头皮发麻,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桌上其他人表情各异,但都没人再敢轻易接话。林娇气得脸都歪了,却被周婉茹用眼神死死按住。
      宴席过半,刘隐月才姗姗来迟。她脸色苍白,眼睛有些红肿,即使化了浓妆也掩盖不住憔悴和失魂落魄。她穿着一条宽松的裙子,似乎想遮掩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默默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低着头,谁也不看。
      林相顾看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周婉茹却笑着开口:“隐月怎么才来?身体不舒服吗?瞧你这脸色差的,有了身子的人可得仔细点。”她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刘隐月怀孕以及她此刻的失态。
      刘隐月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林竹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喝着汤。
      韩程却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他觉得那个叫刘隐月的女人,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突然,刘隐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
      林竹接收到了她的目光,眼神沉了沉,几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示意她冷静。
      刘隐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肩膀垮了下去,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慌忙拿起餐巾擦拭。
      这一幕虽然短暂,却被桌上不少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饭后,男人们移到偏厅喝茶聊天,女眷们则在客厅继续闲聊。林竹被林相顾叫去书房谈事,临走前他低声对韩程说:“去花园透透气,别走远,等我。”
      韩程如蒙大赦,赶紧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大厅。
      别墅的花园很大,夜晚的空气清新凉爽,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他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乱糟糟的。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那些人的脸,那些话,那些暗藏机锋的眼神……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复杂的环境逼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韩程以为是林竹,连忙站起身回头。
      来的却不是林竹,而是刘隐月。
      她独自一人,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看着韩程。
      “刘……刘姨太?”韩程有些紧张地打招呼。
      刘隐月一步步走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忽然凄楚地笑了:“像,真像啊……难怪他把你留在身边。”
      韩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你很好吗?”刘隐月忽然问,声音飘忽。
      “林先生他……对我还行。”韩程谨慎地回答。
      “还行?”刘隐月嗤笑一声,带着嘲讽,“是啊,他对‘那张脸’总是还行的……至少一开始都是好的……”
      她的话让韩程心里很不舒服。
      “你知道汤熙后来怎么样了吗?”刘隐月忽然压低声音,眼神变得有些诡异。
      韩程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摇头。
      刘隐月凑近了些,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苦涩的药味:“他死了。”
      韩程瞳孔骤缩,惊骇地看着她。
      “意外?呵……”刘隐月的笑容变得惨淡而诡异,“在这林家,哪有什么真正的意外?不过是有些人碍了路,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韩程,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警告:“你以为你靠着这张脸能得到什么?荣华富贵?他的宠爱?别傻了……孩子,听我一句劝,找个机会,能跑多远跑多远,离林家远远的,离林竹远远的!否则……汤熙的下场,就是你的明天!”
      她说完,不等韩程反应,便猛地转身,像一抹游魂般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韩程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刘隐月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死了……汤熙死了?不是离开,是死了?而且听刘隐月的意思,他的死和林家、甚至和林竹有关?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时,另一道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韩程惊恐地回头,看到林竹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夜色笼罩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目光深沉地看着刘隐月消失的方向,然后又缓缓移回到韩程惨白的脸上。
      他显然听到了部分,或者全部。
      “她跟你说了什么?”林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步步走近。
      韩程吓得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住他,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告诉我,她跟你说了什么。”林竹重复道,语气依旧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夜风在空中穿梭,韩程看着林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冷硬的脸庞。
      “她……她没说什么……”韩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林竹的手臂却快如闪电地伸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韩程痛得闷哼一声,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
      “我再问最后一遍。”林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跟你,说了什么?”
      韩程吓得魂飞魄散,他眼圈瞬间就红了,哭腔脱口而出:“她说……她说汤熙死了……不是意外……说让我快跑,不然……不然也会和他一样……”他说完,身体软了下去,如果不是林竹还抓着他的手腕,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韩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林竹脸上的厉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疲惫,像是痛楚,又像是一种深深的嘲弄。
      他松开了韩程的手腕,转而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死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她倒是会编故事。”
      韩程愣住,怔怔地看着他。
      林竹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在韩程脸上,那眼神依旧深邃,“汤熙没死。”他斩钉截铁地说,语气异常肯定。
      韩程彻底懵了:“可是……刘姨太她……”
      “她吓唬你的。”林竹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或者说,她自己也只知道一半,另一半靠她丰富的想象力补全了。她只是想搅混水,或者单纯看你害怕的样子来取乐,顺便给我添点堵。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刘隐月刚才那诡异的状态也确实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但韩程心里还是存着一个疑团:“那……汤熙先生……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大家都说他……”
      林竹似乎不愿多谈,“他走了,离开了京城,去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我们之间……结束了,就这样,你和他不一样,你只是韩程,我留你在身边,有我的理由,但绝不包括让你变成第二个汤熙,明白吗?”
      如果林竹真想对他不利,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在酒店直接带走,刚才……都有的是机会。
      韩程低下头,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林先生,我不该听信她的话……”
      林竹似乎有些疲惫,“没什么,以后离她远点。她自身难保,精神状态也不稳定,她肚子里的孩子,确实不是我爸的。她惹了麻烦,想让我帮她脱身,离开林家。”
      韩程恍然大悟,原来刘隐月之前的失态和那些诡异言行,根源在这里。
      他忽然有点同情那个女人了,被困在巨大的牢笼里,挣扎求生,甚至不惜用恐吓别人的方式来发泄。
      韩程忍不住问:“那……您会帮她吗?”
      林竹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关心这个:“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下午走,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路,看她自己。”
      说完,他转身朝别墅走去:“走吧,该回去了。”
      韩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酷强大的男人,内心或许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疲惫和无奈。他快步跟了上去。
      回公寓的车里,两人都很沉默。韩程是心有余悸又夹杂着许多新的困惑,林竹则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默。
      直到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林竹才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刚才在家宴上,我那样说……说你是我‘我们小程’,只是为了应付那些人,免得他们一直追问试探。你别多想。”
      韩程的脸唰一下红了,连忙摇头:“我没多想!我知道是……是演戏!”
      “嗯。”林竹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刘隐月果然如林竹所说,第二天下午就悄然离开了林家,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至少表面上是如此。林竹似乎更忙了,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半夜才回来。
      韩程继续着他“金丝雀”般的生活,学习礼仪,看书,看电视,偶尔在李嫂的陪同下在小区里散步。他对林竹的感觉变得复杂起来,害怕依旧存在,但多了几分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林竹虽然冷淡,却从未真正伤害过他,甚至在他恐惧时,给了他一个不算解释的解释和承诺。
      这天晚上,林竹回来得出奇的早,脸色却比平时更加阴沉,周身散发着一种低气压。他甚至没吃晚饭,就直接进了书房,重重地关上了门。
      连李嫂都察觉到了异常,送咖啡进去时都格外小心翼翼。
      韩程一个人吃了晚饭,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热了一杯牛奶,端到了书房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
      “滚!”里面传来林竹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韩程吓得手一抖,牛奶差点洒出来。他转身想走,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他想起林竹刚才那难看的脸色,心里莫名地有些担心。
      他再次转身,拧动了门把手,推开了一条缝。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林竹靠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快要掉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威士忌的味道。
      “我说了滚……”林竹的声音充满疲惫和不耐烦,他以为是李嫂。
      “林先生……”韩程小声地开口,“是我……我看您没吃饭,热了杯牛奶……”
      林竹的身影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身来。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眼底有着明显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看着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牛奶,显得小心翼翼又有点傻气的韩程,脸上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但眉头依旧紧锁。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沙哑。
      “对不起……我这就走……”韩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要把牛奶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拿过来。”林竹却忽然说。
      韩程一愣,迟疑地走过去,把牛奶杯放在书桌上。
      林竹掐灭了烟蒂,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牛奶上,半晌没有动静。
      “是……公司出事了吗?”韩程忍不住轻声问。他从未见过林竹这副模样,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垮了。
      林竹嗤笑一声,自嘲道:“公司?公司好得很。”他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
      林竹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声音从手掌下闷闷地传来:“是我爸……他又给我添了个弟弟,今天刚满月。八姨太生的,母子平安,真是……可喜可贺。”
      韩程彻底愣住了,他这才明白林竹反常的原因,想到那个可以当他爷爷的林相顾,再想到那些层出不穷的姨太和孩子,以及林竹不得不一次次地去处理这些破事……他忽然有点理解林竹身上的那种疲惫和厌烦从何而来了。
      这光鲜亮丽的豪门背后,竟是如此不堪和令人窒息。
      “他打电话给我,让我明天去给孩子选份礼物,还要摆宴……”林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厌恶,“他觉得这是天大的喜事,恨不得诏告天下……他永远都不会明白,也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
      这些话,或许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但在此刻,在这个安静得只有彼此呼吸的书房里,在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替身”面前,他却忍不住说了出来。也许只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韩程那双清澈眼睛里流露出的担忧,不像其他人带着算计和虚伪。
      韩程站在桌前,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强大的男人。他犹豫了一下,笨拙地开口:“那……那就随便买点东西送去好了……反正……反正也不差那一个……”
      他的话幼稚又直白,甚至有点大逆不道。
      林竹遮着眼睛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点苦涩,又有一点莫名的释然。
      他放下手,看向韩程,眼神里的阴鸷散去了不少:“是啊……反正也不差那一个。”他重复着韩程的话,语气有些玩味。
      他拿起那杯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口。浓郁的奶香似乎稍稍抚慰了被酒精灼烧的胃和烦躁的情绪。
      “你倒是会说实话。”他看着韩程,眼神复杂。
      韩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今天家宴上,害怕吗?”林竹忽然问。
      “怕……”韩程老实地点头,“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但觉得很不舒服……”
      “以后这种场合还多的是。”林竹淡淡道,“你得尽快习惯。”
      韩程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头,鼓足勇气问道:“林先生,您……您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应付家里吗?您明明……有很多其他办法。”比如找一个更成熟、更懂得周旋的人,而不是他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害怕的乡下小子。
      林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晃着手中的牛奶杯,看着杯壁上挂着的奶沫。
      “因为你不属于那里。”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听不懂那些话,不舒服,是因为你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你简单,干净,像一张白纸。”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韩程脸上,那目光不再是通过他在看别人,而是真切地在看他——韩程。
      “我看着你,有时候会觉得……没那么累。”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些矫情,转而用了更实际的语气,“而且,你长得像他,这是最好的掩护。没人会怀疑你的真实性,只会觉得我旧情难忘,找了个替身。这能省去我很多麻烦,也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这个解释,比之前的更加深入,也更加……真实。韩程似乎有点明白了。他是一面盾牌,挡开不必要的骚扰;也是一个烟雾弹,迷惑潜在的敌人;同时,或许……也是一点微小的慰藉。
      “那……汤熙先生,”韩程忍不住又提到了这个名字,但这次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让林竹如此念念不忘,甚至不惜找一个替身?
      林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奶杯。
      “他啊……”林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一团火,明亮,耀眼,才华横溢,也……任性妄为。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喜欢什么,就毫不掩饰地厌恶。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笑,但那笑容很快又消失了,被一层更深的阴霾覆盖。
      “但他太烈了,也太骄傲。林家的世界不适合他,他也从来不肯低头妥协……我们之间,注定是两败俱伤。”林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所以他走了,选择了彻底消失。也许他是对的。”
      这是林竹第一次如此详细地谈起汤熙,虽然依旧语焉不详,但韩程仿佛能透过他的描述,看到一个鲜活、骄傲、最终却被这深宅大院伤得体无完肤、黯然离场的影子。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汤熙是烈火,而自己,可能连一点小火星都算不上。
      心里莫名地有点发酸,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为了眼前这个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孤独疲惫的男人。
      “那……您还爱他吗?”韩程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句话,问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林竹显然也愣住了。他看向韩程,眼神锐利了一瞬,似乎想看清他问这话的意图。但韩程的脸上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懊悔。
      良久,林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爱?”他像是咀嚼着这个字眼,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道。也许只是不甘心,或者……习惯了身边有那么一个人。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放下牛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背对着韩程:“重要的是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你现在是韩程,待在我身边,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不要问,也不要多想。”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疏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流露只是幻觉。
      “时间不早了,去睡吧。”他下达了逐客令。
      韩程知道谈话结束了,他点了点头:“那……林先生您也早点休息。”他轻轻退出了书房,小心地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客房,韩程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今晚的林竹,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冷酷、强势、捉摸不透的男人很不一样。他看到了他的疲惫,他的无奈,他甚至对自己袒露了一部分从未示人的内心。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一点。虽然依旧隔着巨大的鸿沟,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陌生人和利用关系。
      而他对那个叫汤熙的人,也终于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再是只是一个让他恐惧的“幽灵”,而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爱过、痛过、最终选择离开的人。
      他忽然觉得,留在这里,或许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韩程逐渐适应了在林竹身边的生活。他努力学习礼仪,尽量让自己在必要的场合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林竹似乎也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有时下班回来,会随口问他一天做了什么,甚至会带他出去吃饭——虽然通常是为了应付某些商业饭局,让他继续扮演“安静得体的伴”的角色。
      韩程发现,林竹在工作时雷厉风行,手段强硬,但在私下,只要不触犯他的底线,其实并不难相处。他话不多,但偶尔流露出的细微关心,比如让李嫂给他添置新衣,或者在他感冒时让家庭医生来看诊,都让韩程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温暖。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韩程心底悄悄滋生。他开始期待林竹回家,开始留意他的喜好,开始因为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而开心半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位置,也知道林竹心里可能永远装着另一个人,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这天,林竹带韩程去参加一个艺术拍卖会的晚宴。这种场合韩程已经经历过几次,虽然依旧紧张,但至少能保持表面镇定。
      宴会上,他们意外地遇到了一个熟人——汤熙曾经的美术老师,一位知名的老艺术家。老先生一眼就看到了林竹身边的韩程,顿时愣住了,眼神复杂。
      寒暄过后,老先生趁着林竹和别人交谈的间隙,将韩程拉到一边,低声叹息道:“孩子,你怎么……唉,林竹他……你知不知道汤熙他……”
      韩程的心提了起来,以为又要听到那些可怕的传闻。
      老先生却话锋一转,满是惋惜:“那孩子,可惜了啊……当年是多么有灵气……就是因为和林竹在一起,被他家里逼得……差点毁了右手,再也画不了画……这才心灰意冷,远走他乡……林竹那孩子,也是拗不过他家里……”
      韩程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不是死亡,而是被逼离开,甚至差点被毁掉最重要的梦想!而林竹的家里,在这其中扮演了极其残忍的角色!那林竹呢?他当时在哪里?他做了什么?他知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妥协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韩程,让他头晕目眩。他忽然想起林竹说起汤熙时那疲惫痛楚的眼神,想起他说“两败俱伤”……原来竟是这样的伤!
      晚宴剩下的时间,韩程浑浑噩噩,完全不在状态。回去的车上,他异常沉默。
      林竹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皱眉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韩程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发红,他直直地看着林竹,脱口而出:“我今天见到王老先生了。”
      林竹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下,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了汤熙先生离开的真正原因!”韩程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他,也为汤熙感到巨大的委屈和不平,“他说汤熙先生的手……差点被……是不是你家里逼他的?你是不是……也放弃了他?”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捅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薄纱。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死死地盯着韩程,眼神里翻滚着暴怒、痛楚,还有一丝被戳穿秘密的狼狈。
      “闭嘴!”他厉声喝道,声音冰冷刺骨,“谁允许你打听这些的?!谁给你的胆子质问我?!”
      他的怒火如同实质般压向韩程,吓得韩程脸色惨白,但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替汤熙不甘,也许是为自己那点萌生的、注定无望的感情感到绝望,他倔强地回视着林竹,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你明明那么想他,为什么当初不保护他?为什么现在又要找一个像他的人留在身边?这对他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后面的话他哽咽着说不出来了。
      “公平?”林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伸手捏住了韩程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跟我谈公平?你以为你知道点什么?啊?”
      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逼近韩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告诉你,汤熙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你留在我身边,只是因为你这张脸还有点用!别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再敢多嘴多问,就给我滚!”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韩程的心脏,将他所有的幻想和微小的希望戳得粉碎。
      原来……真的只是替身。有用的時候可以稍微温和一点,一旦越界,就会被打回原形。
      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韩程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只是绝望地看着林竹,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变得空洞。
      林竹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刺,烦躁地松开手,将他狠狠推开,对着司机吼道:“停车!”
      车子猛地停在路边。
      “下去!”林竹看也不看韩程,声音冰冷无情。
      韩程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夜间的冷风瞬间包裹了他,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因为心已经凉透了。
      黑色的奔驰毫不留恋地绝尘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韩程独自站在空旷的马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抱住自己,失声痛哭起来。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声音嘶哑。夜越来越深,路上行人稀少。他浑身冰冷,身无分文,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林竹的公寓?他已经被赶出来了。去找工作?深更半夜,他能去哪里?
      巨大的无助和绝望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露出李嫂焦急的脸:“韩先生!快上车!先生让我来接您!”
      韩程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茫然地看着她。
      “先生刚才是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李嫂急忙下车,把他扶进车里,“他一回家就后悔了,发了好大的火,摔了东西,立刻让我出来找您!快跟我回去吧,外面冷!”
      韩程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李嫂塞进温暖的车里,脑子一片空白。
      回到公寓,客厅里一片狼藉,一个昂贵的古董花瓶碎在地上。林竹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门口,背影僵硬。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但眼中的暴怒已经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他看到韩程红肿的眼睛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回你房间去!”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自己的卧室,重重摔上了门。
      李嫂叹了口气,低声对韩程说:“韩先生,您别往心里去,先生他……心里苦。快去洗个热水澡吧,别冻病了。”
      韩程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客房,反锁上门,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林竹那些伤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原来只是他的错觉。他永远也走不进那个人的心里,那里早就被一个叫汤熙的人填满了,留下的只有伤痛和悔恨,而自己,只是一个可笑的、随时可以丢弃的替代品。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心灰意冷。
      第二天,韩程没有出房门。李嫂来送了几次饭,他都说没胃口。
      傍晚时分,他的房门被敲响了。不是李嫂,是林竹。
      韩程不想开,但敲门声持续着,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林竹站在门外,脸色依旧有些憔悴,但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两人对视着,气氛尴尬而沉默。
      良久,林竹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昨天的事,抱歉。”
      韩程低着头,没有回应。
      林竹走进房间,把粥放在桌上:“吃点东西。”
      “我不饿。”韩程小声说。
      “必须吃。”林竹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强势,但似乎又努力克制着,“我们谈谈。”
      韩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依赖,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疏离:“林先生,我想好了。我选一。请您给我一笔钱,我离开这里。”
      林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盯着韩程,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赌气的痕迹,但韩程的表情很认真,很平静。
      “你说什么?”林竹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说,我想离开。”韩程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您说得对,我不该多问,不该把自己当回事。我只是一个替身,现在您不需要了,或者看我碍眼了,我离开对大家都好。”
      林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一把抓住韩程的手腕,力道很大:“谁说你不需要了?我准你走了吗?”
      “您昨天让我滚。”韩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嘲讽,“而且,留着我对您也没什么用了,不是吗?汤熙先生的事,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再留下来,只会让您看到我就想起不愉快的事。”
      “韩程!”林竹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带着警告,“别挑战我的耐心!”
      “那您到底想怎么样呢林先生?”韩程忽然激动起来,甩开他的手,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您既不想我打听过去,又要把我留在身边看着这张脸!您既对我好,又随时会因为想起他而对我发脾气!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受不了这样!我会当真!我会难过!我会……我会喜欢上您啊!”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所有的委屈、伤心和绝望。
      卧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林竹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韩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话。
      韩程吼完就后悔了,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转身就想逃。
      却被林竹猛地拉了回来,紧紧抱进了怀里!
      “放开我!”韩程挣扎着,捶打着他的胸膛。
      林竹却抱得更紧,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熟悉的、令韩程心悸的气息。
      “别动……”林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沙哑得厉害,“……让我抱一会儿。”
      韩程的挣扎渐渐停止了。他能感觉到林竹身体的微微颤抖,能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有些紊乱的心跳。
      过了很久,林竹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你,更不该赶你下车。”
      他轻轻松开韩程一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和认真:“你说得对,我很混蛋。我把对过去的无力感和愤怒,发泄在了你身上。”
      他抬手,有些笨拙地擦去韩程脸上的泪痕:“关于汤熙的事……我确实没有保护好他。当时家里的压力很大,用了很多龌龊的手段……等我发现他的手受伤时,已经晚了。他恨我,觉得我妥协了,背叛了他……所以他走了,断了一切联系。”
      这是林竹第一次如此坦诚地承认自己的失败和错误。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我找他找了很多年,但杳无音信。直到遇见你……”他的目光描摹着韩程的眉眼,“你们长得太像了,第一眼看到你,我确实……失控了。我把你带回来,一开始,或许真的只是想看着这张脸,或许是想弥补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韩程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但是,韩程,”他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里,“你不是他。我知道。你是韩程,你会因为害怕而发抖,会因为一点关心就偷偷开心,会笨拙地学礼仪,会……因为同情我的遭遇而给我热牛奶。”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看你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汤熙的影子,而是你本身。你的简单,你的干净,你的小心翼翼,甚至你的笨拙……都让我觉得……很不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温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林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灼热,“你说你会喜欢上我……那我告诉你,我好像也习惯身边有你了。习惯回家看到你,习惯你做的那些傻事,甚至习惯了你害怕又忍不住靠近我的样子。”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我很清楚,我不想你走。”他捧起韩程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留下来,韩程,不是作为谁的替身,只是作为你自己,留在我身边,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韩程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看着林竹,看着他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那个不敢置信的自己。
      林竹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的额头抵着韩程的额头,呼吸交融,“回答我,韩程,你还要走吗?”
      韩程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那双终于只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心脏涨得满满的。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很小声地说:
      “不走了。”
      —完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