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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289章 秋已至,春未远 我怔然—— ...

  •   将明途送回昭阳殿安顿后,我见到了早已候在偏殿的聂海舟、萧瑾与高佑。瑞亲王府的大火尚未扑灭,而城外的消息更令人心悬——点心档急报,向英与向凌薇已从煌县潜逃。更棘手的是,赵泽荫竟违禁出府,自伏方门离城而去。

      “都瞧我作甚?”萧瑾抱臂冷哼,甲胄上沾着夜露,“我哪有本事拦赵泽荫?我不过一介女流。”她眉间带着未消的恼意,显然方才交手并未占得上风。

      “唉!怎地一夜之间生出这许多变故!”聂海舟急急拱手,“高相,皇上可有何旨意?”

      高佑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二位倒是聪敏,将这难题推与老夫做恶人。来日王爷追究起来,你们便可推个干净。”

      被点破心思,萧瑾与聂海舟俱是面色讪讪。我强撑倦意开口道,“诸位,眼下正是时机——错失不得。不若这般,锦州卫、金吾卫、北州军各遣五十精锐,速去拦截赵泽荫。日后他若追究,彼此遮掩回护,反教他不好发作。如何?”

      高佑摇头苦笑,“这等主意……也只有你想得出。”

      “妙啊!”萧瑾眼睛一亮,“就这么定了!二位伯伯届时可别翻脸不认!”

      “罢,罢。”聂海舟一握拳,“便依此计。两刻钟后,伏方门汇合!”

      待聂海舟转身疾步离去。高佑又低声叮嘱我言语需谨慎,复对萧瑾道过会子态度温和些,别真的惹怒那位不好伺候的大人。

      萧瑾连连应下,却执意要我送她出上阳门。显然,今夜种种变故——包括赵怀忠赴死——她已得了风声。行至宫道僻静处,萧瑾忽而慨然提起一桩旧事,“你可知静王妃为何那么讨厌我?”

      “你们有过节?”

      “赵怀忠那老色鬼,当年总想逼我嫁他。”萧瑾屈指轻敲我额角,笑得促狭,“三天两头送些酸诗艳词给我,静王妃气得咬牙切齿——可与我何干!”

      “……后来呢?”

      萧瑾意味深长地瞥我一眼,凑近我耳畔,“说来也怪,自天承十七年后,赵怀忠再未赠过我只字片语。甚至……我若稍示亲近,他便避如蛇蝎。”她压低声音,“你说,男人心思也会这般骤变么?简直……像换了个人。”

      我微微一笑,扶萧瑾上马,“许是单纯有了新欢罢。”

      “哈哈哈!无情的臭男人!”萧瑾朗声大笑,“愿他来生老老实实当他的秀宜殿大学士。走了!”

      “萧将军!”我急追两步仰头唤道,“今夜——万勿心慈手软。高相与聂将军心存顾忌是常情,但您……不一样。”

      “好个小滑头!”萧瑾勒马垂眸,“想坑我?”

      “谁让您生得这般美貌呢。”

      “罢!”萧瑾飒然扬鞭,“那今夜——便凭这美貌行事了!”

      送走萧瑾,我已精疲力竭,只得先归家歇息片刻。一夜之间两场巨变,赵泽荫恐怕尚不知晓——那个男人已亲手点燃了最后的火光。

      “稍后……可要去见他一面?”徐鸮低声问。

      “不去。”我缩进被衾,“怕他动手打我。”

      “……人非你所杀,他怨不得你。”

      “不去。累极,只想吃饱睡足。”

      徐鸮哀叹抱头,“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才叫难为!你倒好,撂挑子跑路,万事不理。”

      我将脸埋进软枕,闷声道,“事已至此——先睡觉罢。”

      这一觉昏沉不知昼夜,直至杨颂登门“问罪”。天光阴沉,他面色更沉。

      慢吞吞饮尽一盏茶,我才抬眼,“有何贵干?”

      “外头已闹得天翻地覆,你竟在酣睡!”

      “怎的?天塌了不成?”

      “昨日你方离瑞亲王府,当夜便起了大火,人也没了——究竟发生何事?更甚者,昨夜近两百人马拦截荣亲王,生生将人捆回了府!这又是谁的主意?”

      “……捆?”我愕然,“萧瑾动的手?”

      杨颂揉着眉心,满面无奈,“除了她还有谁?义正词严将人绑了回去——究竟有无皇上口谕?”

      万未料及萧瑾手段这般利落,我心下一凉,急问,“向贵太妃与凌贵人呢?可逃了?”

      “不知。”杨颂蹙眉,“只知他们见了一面。逃便逃罢。”

      “……你作何打算杨颂?”

      不待杨颂回答,徐鸮按住我肩膀沉声道,“交给宋鹤与鹨爷罢。好歹……能护住杨大人、夫人,还有池灯。”

      杨颂苦笑一声,他岂能不忧?可杨明辉是蜀州门户的镇心石,动不得。

      “一正,”杨颂抬眼看我,“真不去一趟荣亲王府?”

      “不去。”

      杨颂倏然起身,拳握了又松,“你不去,谁来安抚那位?打不得拦不住——黄大人,莫再为难我等了!”

      “我不去。”我别过脸,“我还要去学堂看看,府试只剩十余日了。”

      我话音未落,却见徐鸮早已溜得无影无踪。这群人!一个个畏赵泽荫如虎,偏将我推至风口浪尖!杨颂却是铁了心,不容分说便“押”着我出了门。

      路上,杨颂的态度反而缓和了些。经过桥头时,远远望见仍在摆摊卜卦的陈瞎子,我两人都不由驻足片刻。

      “说来,”我低声道,“当年剿灭长生殿,阿曼、图音乃至承文皆与彼辈有血海深仇。可陈瞎子……他的动机究竟为何?”

      杨颂长叹一声,“……姓陈,还不够明显么。”

      “还真是他啊。”

      杨颂耸耸肩,轻声道,“可惜他天生目盲。那些人不需要一个看不见的君王。”

      我望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反倒因此……陈瞎子眼中的世道,比谁都清明。”

      杨颂揉了揉臂上旧伤,笑了笑,“锦州是个好地方。他会在此长住。”

      “阿鸮便托付与你了,杨颂。”

      “……你这语气,倒像在交代后事。”

      我伸了个懒腰,迎着干爽的秋风,“便当是吧。”

      行至荣亲王府时,赵泽荫正跪接圣旨。我与杨颂皆是一怔,只得在外静候。不料这道旨意竟是催命符——至少明面上如此。

      圣谕言明,赵泽荫与赵怀忠于八步瑶池共谋逆事,罪证昭然。即日起褫夺亲王封号,囚禁府中,候旨发落。

      杨颂面色骤白,一时竟不知该否踏入府门,侧首急问我,“这究竟……”

      “他曾欲与赵怀忠东西分治,事败罢了。”我淡淡道。

      “……你还进去么?”

      见宣旨太监已离去,我整了整衣袖,“来都来了,讨杯茶喝。”

      杨颂闭目长叹,“自求多福罢,一正。”

      府外守卫森严,盘查甚紧,我却仍得入内。我沿着熟悉小径寻至后院高台,赵泽荫正孤坐葡萄架下,望着满藤累累果实,一动不动。

      我踮脚摘了一小串葡萄,边尝边打量这个满面疑云的男人。

      “那把火……是你放的。”

      “是他自己点的。”我吐出一粒籽,“身不由己半生,至少死……可由他自主。”

      “为报仇?”

      “嗯。他们害死了我娘。”

      赵泽荫苦笑一声,靠进躺椅,目光投向天际堆积的乌云,“我也是你的仇人,一正。”

      我走到赵泽荫面前,俯身望进他眼底,“后悔了么?后悔未听你母亲与舅舅的劝,早些先下手为强。”

      赵泽荫倏地攥住我手腕,眉峰紧蹙,“我绝不会让母亲与凌薇踏入蜀州半步。”

      “你猜,”我轻轻抽回手,“你舅舅会不会为他妹妹……造反?”

      赵泽荫蓦地僵住,缓缓松了力道,陷入冗长的沉默。我吃完最后一颗葡萄,起身道,“在家好好思过罢,赵泽荫。”

      “慢着!”赵泽荫猛地起身,“黄一正——你要向我复仇么?”

      “自然。”

      “想要我的命?”

      见我不语,赵泽荫大步逼近将我扳正,眼中怒气翻涌,“动手!现在便动手!”

      “差不多行了。”我拍开赵泽荫的手,四下瞥了瞥,“演得这么逼真,吓着我了。早让你清理家中眼线,偏要留着——真讨嫌。”

      “你根本不像在演戏!”

      我推了赵泽荫一把,压低声音,“我对你的‘复仇’早已了结。别太瞧得起自己——不是谁都有资格当我的心头大敌。”

      赵泽荫重重坐回椅中,长叹一声,“你给了他最后的体面……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你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做事扭捏瞻顾,既要惩逆,又要保全皇家颜面,生怕史书落个兄弟相残的骂名——虚伪至极。”

      “骂得对。”赵泽荫垂眸,“快意恩仇……是我们这种人渴求却永难企及之事。”

      “既然如此,就别对我所为唧唧歪歪。”

      “……我并非诘问你。”赵泽荫抬眼看我,“赵怀忠终有一死,早晚之别罢了。我只是不懂,你究竟与他说了什么,竟令他甘心赴死。”

      “没你想得那般复杂。”我转身望向渐暗的天色,“以银辉性命相胁而已——就这么简单。”

      赵泽荫低笑一声,“那么,银辉人在何处?”

      “死了。”我声音平静,“为保护我,死在旭光剑下。”

      “罢了。”赵泽荫摇头,指尖轻抚过我眼角,“明知你在扯谎,便当你说的是真话罢。你大约从未见过自己说谎的模样——”他声音忽柔,“这双漂亮的眼睛扯谎时,总不自觉眨个不停,活像做了坏事被逮住的兔子……鼻尖还会冒汗。”

      “赵泽荫,”我轻声道,“属于过往的,便让它归尘吧。你该看向前路。”

      赵泽荫长长舒出一口气,眼中波涛终归平息,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心跳透过衣料传来,平稳而有力。

      “近来我总想起旧事……”赵泽荫下颌轻抵着我发顶,“许是年纪渐长了。”

      “与其沉湎过往,不如一同期待明日。”

      赵泽荫侧首轻吻我脸颊,笑意浅淡,“若明日还能见到你,那便值得期待。若不能…那就停留在今天吧。”

      九月初十,连绵两日的小雨终于歇止。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至午时竟有了几分暑意。我躲在凉亭里写信,见徐鸮风尘仆仆归来,忙起身跟了过去。

      “如何?如何?”

      徐鸮进屋更衣,瞥我一眼,故意板起脸,“怎么说都不改——你是个姑娘家,不准偷看我换衣裳。”

      “我光明正大地看,从不偷摸。”

      莺儿端了盆热水进来,抿嘴笑道,“鸮哥哥盯着姐姐瞧时,怎不说姐姐是姑娘家?”

      我连连拍手,“正是!少来这套。”

      “罢了罢了。”徐鸮摇头失笑,“莺儿,我饿了,劳烦下碗面来。”

      待莺儿掩门而去,徐鸮赤着上身擦去汗渍,换上干净衣衫,连饮两大杯茶,这才道,“人截住了,已押回。”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向柏那老狐狸……定会设法救他妹妹。”

      “王爷早料到了。”徐鸮嘴角微扬,“让小白假意放了他爹,实则半路候着贵太妃呢。”

      “赵泽荫这人……”我轻笑,“面上一套套大道理,背地里比谁都果决。”

      徐鸮长叹一声,神色却舒展,“挺好。至少这等事上,你们不曾有分歧,免了那些离别反目、徒留遗憾的烂俗戏码。”

      “现实哪有话本里那般夸张。”

      “也是。”赵泽荫笑笑,“我用了饭便去寻杨颂。你呢?”

      “出门逛逛,闷得慌。”

      “去吧。”徐鸮整理着袖口,“如今再无人敢寻你麻烦了。”

      一同出了门,赵泽荫在巷口拐个弯便不见了踪影。我信步朝玉京桥去,想寻乔娘说说话,却见一群孩子正围在树下,听陈瞎子讲故事。

      余澈这段时日闭门苦读,九月十五便是府试,他半分不敢懈怠,虽说如此,此刻听故事时,却也专神。

      酸枣儿托着腮,满脸失望,“啊?那巫师不会隔空杀人的法术呀?我还以为是他施法害了花蕊夫人的孩儿呢。”

      “法术妖术,多是骗人的。”陈瞎子捻着胡须,手指朝天上指了指,“花蕊夫人实是心病而亡。所以说啊,人不能作恶——老天爷瞧着呢。”

      青云在一旁笑,“下回还是讲孙大圣斩妖除魔吧,那个更受欢迎。”

      糖葫芦挥舞着小手,“就是就是!我和葫芦姐姐都喜欢孙大圣!”

      酸枣儿无奈地轻点糖葫芦的冲天辫,“说一百八十遍啦——酸枣儿,要叫酸枣儿姐姐!”

      “我回家温书了。”余澈起身,“姑姑,待考完了试,再来找你玩。”

      “我也去!”

      “我也去!”

      两个小丫头缠着余澈不肯放,少年无法,只得一手牵一个。青云走到我身侧,低声道,“你独自出门不要紧么?近来似发生了许多大事……师父却不让我掺和。”

      “无妨。”我望向桥上粼粼水光,“都已了结了。快去读书罢,青云大侠。”

      少年点头,转身奔向那群喧闹的孩子。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微微地晃。

      陈瞎子慢悠悠晃着手中的酒囊,声音仿佛浸透了秋日的暖阳,“方才送走一位手若柔荑的黄衣姑娘,这会儿又来了位仙子。仙子大人……您这是要回天上了么?”

      “这你也瞧得出?等等——手若柔荑?她往何处去了?”

      陈瞎子仰头饮了一口酒,叹道,“天地之大,自有归处。她的来处便是归处,恰如话本里写的——仙子下凡,历遍红尘,终究要回天上去。就像《天君传》里的天君娘娘一般。”

      我叹道,“人间种种,爱恨嗔痴,悲欢离合……都绊不住天君归家的脚步。”

      “是呀,无论是仙子还是凡人,都要有个落脚处。”

      我转而笑问,“那你呢,找到落脚处了么。”

      陈瞎子笑着摇头,“人生碌碌,无处不可栖。不过这儿挺好……来年池灯一来,家里又该热闹了。”

      就这么倚着老树闲谈。临别时,陈瞎子忽而提起,草古先生已开始写《春韵图》的结局了。

      我心头一动,赶忙问,“最终定了哪个结局?”

      “自然是那位大人的。”陈瞎子声音低缓,“《春韵图》呵,不过是春梦一场,韵意无穷。一切皆在画中——可观、可思、可着笔,但终究……只是一场梦,一幅画。书生梦醒,落笔成卷,依旧踏上了北去的路。纵使国势日颓,他仍要走在自己选的道上。”

      竟是这般结局么?我怔然——原来唯有赵泽荫所写的结局,真正扣住了这书名。

      陈瞎子的身影渐渐没入人流。繁华的锦州今日胜往昔,秋已至,春未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9章 289章 秋已至,春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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