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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288章 乐正甲楼之死 “所以,我 ...

  •   我穿过人群,走到霍蒙面前。他仰起脸,雨水混着血水滑过颤抖的嘴唇,“少爷……死了么?”

      “你们的少主已经死了。但那个名叫银辉的少年——会活下去。”

      霍蒙浑身剧震,低哑的笑声从喉间溢出,“万事……皆休。我无相楼,无愧天地。昔日不曾背叛,今日……亦然。”

      话音未落,刀锋已没入心口。

      我望着四周跳动的火把,望向大雨奔涌而来的远方。一阵沉浑的钟声,仿佛自心底最深处缓缓荡开——

      一切,终于结束了。

      雨依旧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迹象。我换了干爽衣裳,坐在将熄未熄的火堆前。夜渐深,周遭终于沉静下来。徐鸮将温热的茶盅塞进我手里,默然挨着我坐下。

      杨颂抱着胳膊,目光扫过我和徐鸮,又掠过一旁的冷三醒、悟证与唐大锤,眉头紧锁,“大半夜闹出这般阵仗,竟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唉!”

      “头儿,罢了。”唐大锤闷声道,“黄大人平安就好。”

      杨颂揉着眉心,“赤衣卫那边——罗大和洪四的事我来处置。可他呢?”他视线落在冷三醒身上。

      我看向那个跪坐在地的前杀手,又瞥了眼正在收拾行囊的悟证,“他虽拜了药神娘娘,也不妨再念念佛祖。大师,劳您带他同回慈安寺罢。”

      “……”悟证本已打点好行李预备返程,半夜被拉来已是无奈,闻言要带个曾经的杀手回家更是无言,半晌才道,“知道了。多给寺里捐些香火钱便是。”

      我摆摆手,“捐,自然捐。杨颂,这事儿你记着——找赵泽荫要去。”

      杨颂苦笑着揉额,“你一提这个……王爷未见你,气得险些将府门踹烂。”

      “晓得了晓得了。”我起身道,“容我先回家睡一觉。”

      人渐散去,唯余徐鸮与我。火堆噼啪轻响,漫长的沉默后,他低声喃喃,“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玥儿。”

      “搞了半天,你压根没信过我?”我扯扯嘴角,“我与比尔斯……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只是我来的年代,比他要更远些。”

      今夜种种,大抵彻底颠碎了徐鸮素来的认知。他长长一叹,“也就是说于你而言,我们这些人,早在数百年前便已作古?”

      “我不确定大梁究竟处在历史的哪一段。”我望着将熄的火堆,“只知道……终有一日,大梁也会如陈朝一般,湮没于尘烟中。”

      “可笑……也可悲。”徐鸮声音发涩,“搭上这许多性命,他们所求的一切,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我站起身,抖了抖微潮的发梢,将手递给徐鸮,“但也不必因此怀疑当下与过往。人呐……终究得踏踏实实活在当下。”

      “何时轮到你来教训我了?”徐鸮苦笑摇头,却稳稳握住我的手,“不过你说得对。人……总得行走在人间,活在当下。”

      醒来时,天色仍是墨黑。我怔怔坐在床沿,许久回不过神。莺儿恰在此时推门进来,惊呼一声,“姐姐!你可算醒了!”

      “我……睡了很久?”

      “整整两日。”莺儿满面忧色。

      我意识仍有些飘忽,仿佛未曾真正醒来。我小口吃着绿豆粥,听莺儿絮絮说着近日府中的琐事,思绪却飘得远。前夜种种恍若幻梦——直到莺儿提起“四大神捕尽数殒命,街头皆传是江湖纷争所致”,我才深深一叹,确认了记忆的真实。

      徐鸮归来时夜色已浓。他神色凝重,显然又生了变故——白屈果真逃了,小白追截时遭遇盛征,不敌其手。父子二人当场决裂,小白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屈一路西逃,直奔蜀州。

      “慌不择路。”我放下粥碗,“他们知道末日将近了。”

      徐鸮轻拍我肩头,“玥儿,你打算何时……去摊牌?”

      我起身,整了整衣襟,“现在。天黑了——阿鸮,为我提盏灯罢。”

      锦州城依旧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喧嚷中,尽管宫变才过去十数日。瑞亲王府外重兵环伺,锦州卫指挥同知万知堂远远迎上前来,一改往日冷肃,神情温和得近乎陌生。

      “黄大人,您来了。”

      “万将军真是深藏不露。”

      万知堂知我所指,拱手低语,“末将奉皇上密令,特在此候您。”

      明途即便病骨支离,仍如从前那般为我铺好每一寸路。他知道——有些事,必须由我亲手了结。

      “有劳将军引路。”

      这座荒凉的王府,只余昏灯在夜风中战栗。四下死寂,柘树枯枝在夜色里勾出狰狞的剪影,整座府邸弥漫着衰朽的气息。

      行至竹林小院外,我看见了王木、嘉郃与封平安。三人面露惊诧,却被重重侍卫隔开,只能沉默垂首。万知堂见我驻足,低声解释,“仅留数人照料起居,大人放心,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经过王木身侧时,我轻声问,“陈陌人在何处?”

      “少爷……在院中。”

      “王木,”我停下脚步,“那株银缕梅,终究没能养活,是么?”

      老人浑身一震,苍白的嘴唇剧烈颤抖,良久才佝偻着背答道,“老奴无用……辜负了王爷嘱托,没能照看好少爷。”

      “或许不怪你。”我望向深黑的天际,“银缕梅……本就只该生在珠州。”

      徐鸮执意要在院外守候,再三叮嘱若生变故立刻呼救。我点头,提灯走入那片熟悉的竹林。

      那人早已料到我会来。

      一袭灰袍的清瘦身影静立凉棚下,数日不见,他形销骨立,神色却异样平和。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又变回了我们初识时寂静无波的模样。

      “你来了。”

      “总该再见一面。”我放下灯,环视这座承载了太多秘密的院落,“至少……要以黄一正的身份,同你告别。陈陌。”

      陈陌坐下,斟了杯冷茶推来,“黄一正……一正。真是个好名字。”

      “你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她时,是什么感觉?”

      “……我盼着她快些长大。”陈陌垂眼笑了笑,“这样,我便不是孤身一人了。”

      “你就从未怀疑过?所谓‘命定之人’,或许只是黄孝真诓你活下去的谎话。”

      “我知道。”陈陌抬眼看我,目光澄澈,“老师只是想给我一个念想。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一个绞尽脑汁要你活的人,你又为何杀他?”

      “因为……我得走自己的路。”陈陌声音很轻,“我不想再做谁的傀儡。”

      “天承十七年秋,你杀了他,回到曲州,取代了真正的赵怀忠——那时,赵怀忠就已经死了,对么?”

      “他行刺先帝后惊惧成疾,生生吓死了。”陈陌忽地笑了,那笑意里满是自嘲,“顶替他的身份成为瑞亲王,这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棋,却在你眼中漏洞百出。一正,说真的……我佩服你。我是谁,于你从来都不重要——只要我顶着‘赵怀忠’之名活着,你便永远握着我的生死。可你竟能隐忍至今。”

      我晃着杯中寡淡的茶水,“路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人。我今日来,只求一个答案——你处心积虑除去黄、卫、朱三人,究竟为何?”

      “我也有一个问题……百思不解。”

      转着腕上黑色的手环,我笑了一声,“你想问,我和皇上……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你总是这么聪明。”

      “从卑陆归来后,我们便再未服过含圊藤的药。”我迎上陈陌的视线,“那年我去卑陆寻师父,徐鸮赴曲州找他的手稿——我们都得了药方,药方一致,唯有圊藤的剂量有差。你们或许早盯上了我师父,篡改了他的方子。但这不重要……存疑之物,我们宁可不用。”

      陈陌嗤笑一声,目光钉在我腕间,“所以,这究竟是什么?”

      “圊藤揉捻蒸煮,风干制成的手环。毒性大减,长久佩戴却可多少抵御同心蛊毒。”我淡淡望着陈陌,“你能在我身边安眠,并非我有什么神通……不过是轻微中毒罢了。”

      陈陌身形微晃,恍然低笑,“你一贯谨慎,一正。看在这份坦诚上……你方才的问题,我答你。除去他们,没什么了不得的理由。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我不需要。”

      “倒是我高看你了。”我放下茶盏,“还以为,连你也看不惯他们的恶行。”

      “怎么?”陈陌挑眉,“今夜是来问罪的?”

      “我来报仇,陈陌。”我的声音出口时,竟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为我师父,为李信一家,为金娘、丁半夏、鹿思永、小陈哥、阿古翁、臧赫、花无浪,为长生殿里那些孩子,为麓州死于痘疫的百姓,为御霄湖上的冤魂——”我一字一顿,看着陈陌眼底骤起的波澜,“为高琲,为追云……也为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

      “当年你与黄孝真借赵怀忠之名入宫,向皇后高琲植入银针。她疯癫之下杀死的不仅是追云……还有我的母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陈陌,是你们让我成了孤儿。若非如此,我本不必顶着‘黄一正’之名,活到今天。”

      陈陌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眼角剧烈抽搐,竟有泪水滑落。半晌,他垂首大笑,笑声癫狂如夜枭,最终戛然而止。

      “这就是命吧,一正。”陈陌抬起头,满脸泪痕,“是我亲手将你变成我的仇人……我却还痴想着有一天你会懂我、接纳我。殊不知,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刻,都在谋划如何杀我。”

      “是。”

      “那便动手。”陈陌张开双臂,眼中尽是破碎的光,“我是你的仇人……我把命赔给你。”

      我站起身,心痛如绞,“可我下不了手,陈陌。只要你还是陈陌……我便做不到。”

      “那你想怎样?!”陈陌骤然提高声音,痛苦几乎撕裂夜色,“要么杀了我,要么接纳我!一正,我不认命——纵使如今身陷囹圄、赵泽荫赵明途都想我死,我也不服!我不欠他们的……但我欠你。我只向你臣服——做出选择黄一正!”

      心口剧痛,几乎窒息。我本能地后退,转身欲逃——可只两步,我便钉在原地。

      往事如潮翻涌。我又看见那个少年,孑然独行于不归路上,褪尽人性,孤注一掷。他永远无法成为自己,他永远只能用别人的名字活着。

      “真令人失望,一正。”陈陌声音嘶哑,“你也要逃么?你我……竟如此相似。”

      “我从不逃。”我转身,望向那个仿佛一夜白头的男人,夜色再也掩不住他急速的衰朽,“甲楼——乐正甲楼。我无法手刃赵怀忠,也不愿亲手夺走陈陌的性命。”我一步一步走近,声音清晰如凿,“所以,我只能请你——以你最初的名字,以乐正甲楼的身份死去。如此,我便向你承诺,必以性命护你之子乐正银辉,平安活到白头!”

      困惑、震惊、恐惧……最后全部坍缩成一片空洞的灰败。陈陌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你……你怎么知道这名字……不,不可能——”

      “一正天下,共贺甲楼。这贺词里,既有你,亦有一正。”我轻声念出那尘封的往事,“珠正王在你十岁生辰宴上广发请帖,百官皆见——乐正宁启假借你的生辰宴邀请百官共祝,实则密谋着起兵北上,只因先帝决心削藩。赴宴之人皆落下了谋逆的把柄,你也凭这份名单,要挟了无数人相助,不是么?”

      陈陌像被抽去脊骨,肩背彻底垮塌。

      我的心像被撕裂一般疼痛着,嘴唇都在发麻,“乐正甲楼,我无意与你争个对错输赢,无论你的起点是想向姓赵的复仇,还是想坐拥江山尝尝当皇帝的滋味,我都不在乎。但我愿与你做笔交易——用你的命,换乐正氏其余族人活,换银辉活。否则这秘密一旦公开,乐正一脉将被永钉耻辱柱上,万劫不复。你也不愿养育你成人的胜王爷,死后还要坐实谋逆的污名吧?!”

      陈陌麻木地望着虚空,手指艰难地蜷缩,仿佛想将那个真实的名字再度藏进血肉深处。

      我俯身,指尖拂过他冰凉的额发,在他额头上落下至轻的一吻,“陈陌啊,愿你来生,只是陈陌。”

      陈陌颤抖的手终于抬起,轻轻触上我的脸颊,露出最后一点微弱的笑意,“答应我……照顾好银辉。”

      “我答应你,再见了,陈陌。”

      离开瑞亲王府时,我最后望了一眼王木、嘉郃与封平安。无需再印证什么了——这条浸透血泪的复仇长路,终于走到了尽头。恍惚间我竟觉一丝慰藉:纵然是陈陌这样的人,到底也曾有人真心相随,直至末路。

      马车驶过湿漉漉的街巷,我忽闻身后人声奔涌、惊叫四起。回望时,烈焰已吞没天际,将秋夜烧成一片凄艳的红,像极了春日的红棉。

      “玥儿,”徐鸮声音低涩,“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让这个秘密永远留在过去罢。”我靠向徐鸮肩头,“至于你师父花无浪的仇……我也替你报了。待来年开春,去取回那柄无浪刀吧。”

      徐鸮猛然收紧手臂,温热的泪滴落在我耳畔,“好……一定。”

      “如今赤衣卫已散,”我轻声道,“不如重建一支‘乌羽卫’?依旧去铲奸除恶、激浊扬清。”

      “你呀……”徐鸮失笑,鼻音仍重,“方才还哭得透不过气,转眼又琢磨这些。”

      我抬手替徐鸮拭泪,“这个非得有不可。我写信给赵泽荫——他会听的。”

      我漏夜入宫,遥见未央台上那道身影伶仃立在风里。明途正望着远方渐熄的火光,那场焚尽过往的大火,终于为漫长的纷争画下了句点。

      “趁我昏睡时……你已将一切处置妥当了。”

      “嗯。”我走到明途身侧,“师父的仇,妈妈们的仇……都了结了。往后,咱们再不会被噩梦惊醒了,哭呜呜。”

      明途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里混着疲惫与轻颤,“关于他真正的身份……你不会告诉我了,对么?”

      “不重要了,不是么?”

      “嗯,”明途闭上眼,“一点也不重要。”

      我环住明途瘦削的肩,承着他轻飘飘的身骨,“我们该回家了,哭呜呜。”

      “回家……”明途喃喃重复,手臂无力垂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8章 288章 乐正甲楼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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